直到駛入一片燈光昏暗的老舊工業區,厲勉秋將車速放緩,最終在一個廢棄倉庫的陰影裏停了下來。
她率先下車,摘下頭盔,隨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
“還我。”厲勉秋轉過身,掌心向上,目光平靜地看著蔣道禮手中那把沾血的匕首。
蔣道禮沒有立刻遞還,目光掃視過周圍,他在評估環境的安全性,確認沒有新的威脅。
片刻,他利落地翻身下車,忍著疼痛,握著匕首朝不遠處牆根下的水龍頭走去。
冰冷的水流嘩啦啦衝下,他拿著匕首衝洗著上麵的血跡,直到刀刃重新恢複幽冷的寒光,他才甩了甩匕首上的水珠,擦幹。
做完這一切,蔣道禮走回厲勉秋麵前,將匕首遞還給她,刀柄朝前。
刀柄入手,上麵還殘留著一絲尚未散盡的餘溫。
厲勉秋將匕首拿在手中,目光掃過這空曠的廢棄倉庫周圍,再無他人。
“原來,你真沒帶人。”她得出結論。
從大排檔到拚死搏殺,再到此刻空曠無人的藏身地,他身邊確實沒有出現任何手下。
蔣道禮扯了扯嘴角,笑容裏帶著點自嘲,“我雖然混的是黑道,但有些規矩,還是講的。”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與她對視,“信用、承諾、說到做到。”
他說得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這或許是他能立足至今、扭曲卻有效的準則之一。
厲勉秋沉默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左臂衣服的裂口下,皮肉翻卷的傷口還在緩慢滲血,額角隱約也有道血痕。
雖不致命,但看著也頗為狼狽。
厲勉秋的嘴唇動了動,又緊緊抿住,化作一道疏離。那句問候到了嘴邊,終究沒能開口。
蔣道禮看著她別過臉欲言又止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濃,主動打破了這微妙的凝滯:
“小傷,沒事。”他語氣輕鬆,抬手抹了一下額角的血痕,動作牽動傷口,讓他暗暗吸了口冷氣,但表情未變。
他這話,像是回答了她未曾出口的詢問。
厲勉秋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回頭,瞪向他,“誰問你了?少自作多情。”
蔣道禮看著她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炸毛模樣,非但沒有生氣,眼底那抹奇異的光彩反而更盛了。
“好,好,是我自作多情。”蔣道禮從善如流地點頭,語氣更像在哄一隻奓毛的貓,“方小姐隻是……在評估合作夥伴的剩餘價值,很專業。”
他給了厲勉秋一個台階,一個符合她人設的解釋。
厲勉秋被他這話噎了一下,不再接這個話茬。
她轉身走到黑隼旁,從暗格裏拿出一個小型急救包,扔給了蔣道禮。
“自己處理,別弄髒我的車。”
說完,厲勉秋不再看他,走到旁邊廢棄的木箱上坐下,從口袋裏摸出煙盒,磕出一支女士煙,低頭點燃。
猩紅的火光在她指尖中明明滅滅,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她輪廓分明的側臉。
蔣道禮默默處理著傷口,消毒水刺激的銳痛和腎上腺素退去後的疲憊感交織。
直到,厲勉秋指尖的香煙燃到盡頭,灰白的煙蒂被她隨意碾熄在塵土裏。
良久,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剛剛你說的事,我需要看到確鑿的證據,否則免談。”
她指的是蔣道禮在大排檔丟擲的誘餌,關於李聞鳴的情報。
蔣道禮正在用繃帶纏繞手臂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瞭然。他迅速打好結,放下急救包,目光投向她的身影。
“好,證據我會盡快給你。”他答應的很幹脆,這既是合作的誠意,也是對自己情報渠道的自信。
他頓了頓,隔著幾米的距離,試探著問:“所以,我們這算是達成初步共識了?”
片刻,厲勉秋才轉過身,搖了搖頭,“今晚的事情,我不希望走漏半點風聲。”
這是她的條件,或者說,是底線。她不允許今晚的經曆,成為任何人手中的把柄,或者影響到明麵上的生活。
蔣道禮挑了挑眉,似乎對她這個要求並不意外,“你這是擔心不符合自己平時溫潤優雅的靳太太形象?”
他刻意用略帶調侃的語氣,點出她身份的矛盾,“還是怕被靳洲梵知道,你晚上不回家,跟我這個麻煩在巷子裏跟人玩命,還共騎一輛機車亡命天涯?”
他的問題尖銳而直接,帶著挑釁和探究。
厲勉秋迎著他探究的目光,彷彿在認真思考,又像是在斟酌措辭。
最後,她帶著點刻意撇清的語氣,給出一個聽起來最不可能的藉口:
“我擔心攤上事兒。”厲勉秋頓了頓,“特別是因為你,而攤上不必要的麻煩。”
這個答案,簡直是將“劃清界限”寫在了臉上。
蔣道禮顯然沒料到她的回答,怔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帶著被取悅的意味。
“因為我?”他重複著,笑意更濃,眼神卻深不見底,“我們總共見了三次麵。第一次,你在火鍋店跟我講條件,毫不費力帶著你的人全身而退;第二次,你在庵堂用刀架著我脖子;第三次,就是今晚,我們一起被十幾個人拿刀追著砍,還差點交代在巷子裏……”
他每說一次見麵,語氣就慢一分,帶著一種近乎控訴又充滿興味的盤點:
“你說,哪一次是小事?”他看著她,目光灼灼,“有時候,你越怕攤上事兒,它偏偏就越找上門,避不開的。”
他的話,帶著宿命般的歪理邏輯,卻又莫名地貼合他們之間這詭異而危險的關係發展軌跡。
厲勉秋聽完沒有反駁,隻是微微偏過頭,避開了他過於灼人的視線。
那荒謬的邏輯,在此時此景下,竟有幾分該死的合理。
蔣道禮見她沉默,知道自己的話戳中了某種現實。他不再逼問,而是換了個角度,語氣重新帶著探究:
“你不想讓今晚的事情走漏半點風聲,是否代表今晚的你,還有你展現出來的這一切,”他意有所指地停頓。
“是不為人知的一麵?至少,是不為靳洲梵,或者不為大多數人所知的一麵?”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離,聲音壓低,帶著蠱惑:
“既然是潛在的合作夥伴,總該讓我心裏有點數。”
他在試探她的底牌,評估她的實力,也在滿足自己那被徹底勾起的好奇心。
今晚她展現出的冷靜果斷、身手車技,都遠遠超出一個富家太太或瀾海負責人的範疇。
厲勉秋迎著他毫不掩飾的探究目光,心中警鈴微作。
“合作,是基於共同的目標和利益交換,不是交底。”她將界限劃得清清楚楚,“你提供關於李聞鳴的可靠情報和證據,我評估後,會考慮是否以及如何合作。”
“在這之前,保持距離,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的嘴。”
“如果做不到,今晚的共識,就當沒發生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說完,她不再給蔣道禮繼續試探的機會,動作利落地跨上車,戴好頭盔。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車燈亮起,照亮前方。
蔣道禮站在原地,凝望她利落離去的背影,這個女人,像一座包裹在堅冰下的火山,神秘,危險,卻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同意考慮合作,已是意外之喜。至於她,來日方長,他總會看清的。
蔣道禮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硬:
“來接我。另外,將今晚發記的情況全部封鎖,清理幹淨。還有關於李聞鳴的線索,加快進度,我要最確鑿的證據。”
電話結束通話,他將手機收起,步履沉穩地朝著出口走去,融入了無邊的夜色。
意識如同沉入深海後緩慢上浮的光點,一點點聚攏。
方歆月首先感受到的,是堅硬桌麵抵著雙手,因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導致的痠痛。
接著映入眼簾的,是桌麵上已經進入睡眠模式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一片漆黑,倒映出她睡眼惺忪的臉。
方歆月怔了怔,環顧四周,確認自己在瀾海頂層的書房裏。
窗外的天空已經大亮,柔和的晨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道道光柵。
她隻記得昨晚去了“時光迴廊”餐廳幫梁伯彈琴,後來……好像發生很不愉快的事情,是什麽?
記憶十分模糊,猶如隔著一層毛玻璃,隱約隻能分辨靳洲梵的聲音,之後便徹底斷片了。
方歆月後知後覺,才發現肩頭搭著一件不屬於她的深灰色大衣,這大衣的款式和氣息,陌生中帶點熟悉,令她心中湧起一陣不安和後怕。
每次厲勉秋長時間出現,或者回來後記憶出現大片空白時,往往意味著發生了不尋常甚至危險的事情。
她下意識摸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有好幾個未接來電和資訊,都是靳洲梵,時間從昨晚深夜持續到淩晨。
最新幾條未讀資訊,語氣一條比一條克製,卻掩不住底下深重的擔憂。
方歆月的心猛地一緊,幾乎沒有猶豫,撥通了靳洲梵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喂?月兒?”靳洲梵的聲音傳來,低沉,沙啞,但更多是如釋重負的放鬆。
“洲梵……”方歆月的聲音還有些迷茫與綿軟,“我在瀾海,我好像睡著了,你在哪裏?”
“我馬上過來。”靳洲梵的回答簡短有力,沒有任何追問與責怪,隻有最直接的行動。
電話結束通話,方歆月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開始忙碌的街景,試圖從混亂的腦海中捕捉有用的記憶碎片,卻徒勞無功。
隻有揮之不去的心悸和疲憊感,縈繞不去。
大約二十分鍾後,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靳洲梵走了進來。
他來得匆忙,襯衫的第一個釦子解開了,幾縷發絲隨意地垂在額前。
最重要的是,他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色陰影,那是缺乏睡眠和極度憂慮後留下的痕跡。
方歆月的心狠狠一疼,她快步走過去,仰起臉看他,聲音帶著探尋和濃濃的歉意:
“洲梵,你……”她喉嚨有些發緊,“昨晚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我讓你擔心了,對不對?”
靳洲梵的目光在她寫滿擔憂和愧疚的小臉上停留,又掃過她身上那件男式大衣,眸色深沉了幾分。
但他什麽都沒有問,隻是伸出雙臂,將她堅定地摟進懷裏。
“沒事了,月兒。”靳洲梵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手掌撫摸著她的後背。
“回來就好。沒事了。”
所有不眠不休的尋找、瀕臨失控的擔憂,都被靳洲梵小心地收斂起來,壓縮成這句輕描淡寫。
他不願用自己的一夜煎熬,去加重月兒的愧疚和不安。
隻要月兒能夠平安回來,出現在他麵前,對他而言,已經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方歆月將臉埋在他胸前,鼻尖酸澀。
他總是這樣,將所有的風雨和沉重都獨自扛下,隻把最平靜溫和的一麵留給她。
“對不起……”方歆月哽咽的聲音從他胸前傳來。
“別說對不起。”靳洲梵低頭吻她,語氣溫柔卻堅定,“月兒,無論她做了什麽,或者你經曆了什麽,隻要你最後能回到我身邊,其他的一切都沒關係。”
“我們可以慢慢解決,可以一起麵對。但前提是,你要好好的,要讓我知道你在哪裏,知道你是安全的。”
“這是唯一的要求,也是我的底線。答應我,好嗎?”
方歆月的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她用力點頭,緊緊地回抱住他,彷彿要將自己嵌入這世界上最安全、最溫暖的港灣。
“餓了吧?我們回家,我給你做早餐。”靳洲梵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溫和。
“嗯。”方歆月點點頭,任由他牽著手離開了書房。
肩頭那件陌生的大衣,被她下意識地留在了椅背上,彷彿那是一件不該帶回家的、屬於昨夜混亂的證據。
方歆月回到寧軒,沐浴、換上舒適的家居服,吃過靳洲梵親手做的溫暖早餐,但那份對未知的恐懼,始終無法安定下來。
早餐後,靳洲梵似乎有公務需要處理,去了書房。
方歆月沒有遵循靳洲梵的叮囑去休息,而是來到她的小書房,目光沒有焦點地出神,沉默地坐了很久。
終於,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某種決心,拉開了書桌抽屜,拿出了筆記本。
她緩緩落筆,一筆一劃,都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致厲勉秋。
寫下這個名字的瞬間,她的心髒彷彿被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以書寫的方式,想要直麵地與厲勉秋對話。
勉秋,這篇日記是寫給你的。我想,很認真地和你來一場對話。
雖然,我們不一定有著共同的記憶,你也不樂意告訴我。
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你背後的身份、那些事,那些血與危險,那些我不應該知道的秘密。
包括洲梵。
你們都是為了保護我,用你們的方式,把我隔絕在一個看似安全、溫暖,實則……虛幻的玻璃罩子裏。
我很感激,真的。沒有你們,或許我早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可是勉秋,有時候……
無知,並沒有讓我感到安全。相反,它讓我更加軟弱、更加無力。
每一次醒來後的茫然;每一次看到洲梵因為我很疲憊,卻還要費心安撫我的時候;每一次我隱約感覺到風雨欲來,卻不知根源在哪裏的恐慌。
這些都像鈍刀子,在一點點切割我的勇氣和力量。
我的無力,我的茫然,我的“正常”,似乎成了你們肩上最沉重的負擔。
這對他不公平,對你也不公平。
寫到這裏,方歆月的淚水終於無法控製地滴落下來,在紙麵上暈開一小團濕潤的痕跡。
所以勉秋,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開始很想去尋找,尋找那些被你們藏起來的、屬於我們的過去。
無論它們是什麽顏色,是溫暖的,還是血淋淋的。
哪怕最終找到的真相,會像你們所擔心那樣,將我推進萬劫不複的深淵,將我的靈魂徹底擊碎,讓我再也無法變回方歆月。
我也願意去麵對。
因為那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之所以成為我的根源。
逃避不會讓傷痕消失,隻會讓它化膿,腐爛,最終吞噬一切。
至少,在此之前,在方歆月可能被黑暗吞噬之前,我會努力記住你們的好,記住洲梵給我的愛,記住那些彈琴、種花、被陽光照耀的溫暖日子。
我會努力與你們好好道別。
所以,請你們給我一個機會。
給我一個,知情權。
可以嗎?
讓我知道,我在為什麽而戰,或者,為什麽而逃。讓我知道,我愛的人正在麵對怎樣的危險。讓我知道,你們究竟為我背負著怎樣的過去和未來。
我不奢求參與所有,不奢求變得和你們一樣強大。
我隻求不要再被蒙在鼓裏,像個無助的蠢貨,隻能被動地接受保護和失去。
勉秋,請相信我一次。相信我,也有知道真相、並與之共存的勇氣。
方歆月
寫完最後一個字,方歆月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她緩緩放下筆,向後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