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靳洲梵處理完最後一批檔案,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看依舊沉浸在各自螢幕前的兩人。
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方歆月的手機螢幕上,顯示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
厲勉秋被打斷,眉頭微蹙,似乎很不悅。
她通常不會接電話,尤其是在她處於主導狀態,但這個號碼,讓她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厲勉秋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冷冷地“喂”了一聲。
“方小姐,晚上好。”蔣道禮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
厲勉秋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如同覆上一層寒霜。她沒說話,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都過去一週了,”蔣道禮的聲音不緊不慢,“我那件大衣,穿著還合身嗎?打算什麽時候還給我?”
他在提醒她,他們之間那場未完結的交易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聯係。
“早扔了。”厲勉秋言簡意賅,不留任何餘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蔣道禮低低地笑了起來。
“扔了?”
他語氣裏的笑意未減,卻多了一絲強硬,“方小姐還是這麽幹脆,不過有些東西,不是說扔就能扔幹淨的。”
“我在發記大排檔等你。”他報出一個城西頗有名氣、但魚龍混雜的名字,“若你不來,你知道後果。”
說完,他便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聽筒裏隻剩下急促的忙音。
厲勉秋握著手機,臉色在晚霞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勉、嫂子,誰啊?這麽晚找你?”邢理襄差點又習慣性叫出“勉神”,好在及時刹車。
“無聊人。”厲勉秋將手機隨手丟回沙發上。
大約又過了十來分鍾,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城市華燈初上。
靳洲梵合上檔案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用自然的語氣打破了沉默:
“今天就先到這裏吧,理襄,收工。”
邢理襄如蒙大赦,趕緊儲存好所有進度,關掉電腦:“好嘞,下班!”
靳洲梵走到厲勉秋身邊,溫聲問道:“晚上想吃什麽?回家我做,或者去外麵吃點?”
“我等會兒有事。”厲勉秋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不用管我。”
靳洲梵的眸光更為深邃,點了點頭,彷彿真的隻是聽到妻子晚上有普通約會一般。
“好,注意安全,如果需要,叫我去接你。”
厲勉秋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也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把我的黑隼送到軒酩地下B2。” 她的聲音簡潔利落,帶著命令的口吻,“現在。”
靳洲梵和邢理襄都聽到了她的話,黑隼?是上次夜宵攤看到的那輛機車?
幾分鍾後,厲勉秋收拾妥當,拎起包徑直走向辦公室門口。
路過停車場時,幾人剛好從電梯裏出來,由林立帶頭,兩名保安中間夾著一個年輕女人——正是今天當值給鍾茹開綠色通道的女秘書。她臉上猶有淚痕,妝容有些花,手裏抱著紙箱。
林立也看到了厲勉秋,立刻停下腳步,微微躬身:“太太。”
厲勉秋的腳步甚至沒有停頓,隻在經過他們身邊時,目光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不到半秒。
那眼神裏沒有同情,沒有快意,隻有近乎漠然的平靜。彷彿在說:規矩就是規矩,錯了就要承擔後果。僅此而已。
“轟——!”
黑色的機車如同脫韁的野馬,猛地衝出車庫,一頭紮進華燈初上的都市夜幕。
幾乎是同時,在車庫出口不遠處的灰色轎車也悄然發動,如同附骨之疽,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車裏坐著的是靳洲梵派出的、最擅長追蹤和隱蔽的好手。
然而,他們很快就發現,今晚的任務難度遠超想象。
厲勉秋並沒有駛向主幹道,而是如同遊魚般,靈活地拐進了錯綜複雜的老城區巷弄。
灰色轎車裏的跟蹤者拚盡全力,憑借高超的技術和對地形的熟悉,幾次險險跟上。
但厲勉秋似乎對這片區域的每一個角落都瞭如指掌,甚至知道哪些看似死路的小巷其實有隱藏的出口。
最終,車子被迫急停在岔路口,跟蹤者凝望著逐漸遠去的車尾燈,懊惱的一拳砸在方向盤上,他們知道,跟丟了。
“報告靳總,”為首的跟蹤者拿起加密通訊器,語氣帶著挫敗和敬佩,“太太的車技實在太厲害了,在舊城區的巷子裏,我們跟丟了。”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靳洲梵平靜無波的聲音:“知道了,撤回吧。”
結束通話通訊,靳洲梵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窗外無盡的夜色,眸色深沉。
這種失控感並不好受,但他知道,這是厲勉秋選擇的路,也是她能力的一部分。
時值深秋,夜風已帶有明顯的寒意,預示著冬日將近。
城西發記大排檔的生意卻不受影響,反而因這瑟縮的天氣更顯紅火。
在這樣一片嘈雜的背景中,蔣道禮的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他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裏一張還算幹淨的方桌前,穿著白色POLO衫和長褲,外麵隨意套了件黑色夾克。
他彷彿自成一方天地,與周圍的喧囂隔絕。
當厲勉秋的身影出現在大排檔門口時,蔣道禮似乎早有感應,抬起眼,目光精準穿過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厲勉秋依舊是那身利落的黑色褲裝,外麵套了件白色衝鋒衣,眼神充滿戒備。
蔣道禮的嘴角彎起弧度,朝她抬了抬手,彷彿在招呼一個熟識的老友。
厲勉秋走到桌前,沒有坐下,目光如同雷達,快速地掃視過周圍,似乎在確認潛在的危險和逃生路線。
這是她深入骨髓的習慣。
蔣道禮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似乎很欣賞她這份即使在嘈雜環境中也毫不鬆懈的警覺。
“你的人呢?”厲勉秋問得直接,以蔣道禮的身份,絕無可能獨自出現在這種地方。
蔣道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放下。“知道你不喜歡,就沒讓他們跟著。”
他擺手請示旁邊的塑料凳子,“坐。”
緊接著,他又很自然地拿起選單,推到她麵前。
“想吃什麽?這兒的羊肉鍋和炒蟹不錯,天冷,暖暖。我請。”
這副作態,彷彿他們真的隻是普通朋友約出來吃個宵夜,閑聊幾句。
“蔣道禮,”厲勉秋剛坐下,便直呼他的全名,“少來這套,你費盡心思叫我過來,有話直說,有屁快放。”
蔣道禮臉上非但沒有浮現出被冒犯的怒意,反而臉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李聞鳴。”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這個人,你應該不陌生吧?”
“不熟。”
厲勉秋迎著他的目光,回答得極其幹脆,兩個字,撇清關係,堵死後續。
蔣道禮沒有戳破她的謊言,反而順著她的話,語氣帶著一種“分享情報”般的誘導:
“是麽?不熟就好。”他拿起啤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點,冰涼的酒液在杯子裏晃蕩,“不過,這個人最近有點意思。”
“夜鶯那批貨,根據你上次慷慨提供的訊息,我順藤摸瓜,查到廖三背後的上線,就是李聞鳴。”
“按理說,這條線該斷了,但是……”
他刻意停頓,身體又向前傾了些,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語氣:
“我最近收到風聲,黑市上,即將有新一批類似的精密儀器,在尋找渠道和買家。儀器的規格、用途,都和夜鶯很相似。”
“你覺得,以李聞鳴的行事風格,他會不會……”他微微偏頭,認真征詢她的意見,“故技重施?”
厲勉秋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被更冰冷的銳意取代。
蔣道禮的意圖昭然若揭,他想拉她下水,或者說,想利用她,來為他清除潛在的障礙,或者獲取更大的利益。
“風聲從哪裏來?”厲勉秋沒有正麵回答,而是直接追問情報來源。
“可靠渠道。”蔣道禮含糊帶過,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提供更具體的線索。甚至,我們可以合作,讓這批新貨也像夜鶯一樣,永遠消失。再不然,讓它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釘死該釘死的人。”
這次,輪到他丟擲誘餌,一個可能將李聞鳴置於死地的誘餌。
合作,共同對付李聞鳴。
厲勉秋知道蔣道禮不可信,與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砰!!!”
大排檔入口處猛地傳來一聲巨響!
十幾個手持鋼管、砍刀的彪形大漢,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他們目標明確,一進來就粗暴地驅趕食客:
“都他媽滾出去!不想死的馬上滾!”
食客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連滾帶爬地往外跑,碗碟摔碎聲、桌椅傾倒聲響成一片。
這夥人清場後,目光齊刷刷地鎖定在了角落——蔣道禮和厲勉秋所在的位置。
“蔣道禮!你他媽今天插翅難逃!”刀疤男啐了一口唾沫,揮刀一指。
蔣道禮在聽到第一聲巨響的瞬間,眼神驟然冰冷,身體的本能和無數次生死邊緣的經驗讓他瞬間做出了判斷。
“走!”
話音未落,他猛地起身,動作快如獵豹,雙手抓住方桌的邊緣,用力向前一掀!
“哐當——!”
厚重的木桌連同上麵的物品,朝著迎麵撲來的幾個打手猛砸過去!成功阻擋了最前麵幾人的衝勢,也製造了一瞬間的混亂。
在掀翻桌子的同時,蔣道禮左手一探,精準地抓住了厲勉秋的手腕!
他的力道極大,帶著一股將她強行帶離險境的蠻橫。
厲勉秋的反應同樣不慢,當蔣道禮掀翻桌子的瞬間,她順勢借力,身體如靈貓般敏捷地從椅子上彈起!
她已經看清了周圍的形勢,前門被堵死,側麵是灶台和雜物,隻有後廚方向,有一個掛著門簾的小門,應該是通往後巷的出口。
蔣道禮顯然也看到了,他拉著厲勉秋,借著混亂朝出口衝去!
他的腳步迅猛而穩健,即使在濕滑油膩的地麵上也毫不滯澀,顯示出極強的身體素質和應變能力。
“追!別讓他們跑了!”刀疤男怒吼,揮舞著開山刀,其他打手也呼喝著緊隨其後。
“砰!”
一個試圖從側麵攔截的打手被蔣道禮一腳踹在肚子,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旁邊的調料架,各種粉末和液體潑灑開來,更添混亂。
厲勉秋被蔣道禮緊緊拽著,幾乎腳不沾地地跟著他狂奔。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沿途的障礙,經過灶台時,空著的右手猛地一揮,將一口滾燙的油鍋猛地掃向追兵!
“啊——!”淒厲的慘叫響起,滾燙的熱油潑灑開來,頓時阻住了好幾人的去路。
兩人配合出奇地默契,一個在前猛衝開路,一個在後製造障礙,瞬間就衝到了後廚門口。
小門被推開,濃鬱的油煙和垃圾混合氣味撲麵而來,外麵是一條堆滿雜物和垃圾桶的後巷。
“蔣爺,跑得挺快啊?可惜,此路不通!”
隻見後巷的出口處,早已被另一夥打手堵得嚴嚴實實!刀疤男早就料到他們會從這裏逃跑,提前設下了埋伏。
幾乎同時,身後的打手們也踹開後門追了出來,兩夥人一前一後,將蔣道禮和厲勉秋徹底堵在了巷子中間!
“媽的!”蔣道禮低咒一聲,眼神瞬間浮上殺意。
他知道今天恐怕不能善了了,下意識將厲勉秋往身後一拉,自己則用身體擋住大部分攻擊角度。
“看來今晚這頓飯是吃不成了。”蔣道禮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冷靜,“連累你了。”
厲勉秋掃視過眼前的狀況,語氣平靜道,“我原以為你這個人已經夠煩了,沒想到你惹的麻煩,比你還煩。”
蔣道禮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帶著愉悅和自得。
“謝謝誇獎。”
他居然還有心思接話,隨即語氣一沉,看向離他們最近的巷尾出口。
“他們是衝我來的,等下我擋住前麵,你找機會跑,別回頭。”
然而,在蔣道禮話音未落的瞬間,厲勉秋已伸手探向腰後,摸出匕首,悄然塞進蔣道禮垂放的左手中。
蔣道禮的指尖在觸碰到匕首的瞬間,不由一愣。
“擒賊先擒王。我的車就在拐角破沙發後麵。”厲勉秋微微側頭,在他耳邊小聲謀劃。
“你掩護我,找機會拿下刀疤男,我衝過去開車。”
“好。”蔣道禮果斷應下,毫不猶豫。
那把曾架在他脖頸大動脈上的匕首,此刻,竟變成了他用來對敵的武器。
那個曾威脅想拿他性命的女人,此刻,竟想著與他並肩作戰。
命運的諷刺與迴圈,莫過於此。
話音剛落,前後敵人已怒吼著撲上。“動手!”
蔣道禮眼神驟然變得狠戾,他不再是被動防禦,而是主動出擊!
匕首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死亡的幽光,角度刁鑽狠辣,招招直取要害。
“所有人小心!”刀疤男被蔣道禮突然爆發的氣勢和莫名出現的匕首所懾,竟有些心慌。
在蔣道禮動手的同一瞬間,厲勉秋也動了!
她如同鬼魅般向側麵滑步,身體幾乎貼著牆壁,險之又險地避開攻擊。
在打手揮刀落下的瞬間,她猛地擰身,一記淩厲的肘擊狠狠撞在打手肋下!
“呃!”那人悶哼一聲,攻勢頓挫。
厲勉秋毫不停留,在狹窄的空間和揮舞的凶器間快速穿梭、閃避,同時不斷向著巷尾靠近。
蔣道禮那邊壓力更大,他身手本就強悍,此刻又有匕首在手,更是如虎添翼。
“媽的!先廢了那女的!”後方的蠍子紋身男見厲勉秋快要到達出口,頓感不妙,立刻帶著兩人衝上去,試圖攔截。
厲勉秋眼神一冷,看到包抄過來的三人,又瞥了一眼身上已添新傷卻越戰越勇的蔣道禮,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蔣道禮!低頭!”厲勉秋突然厲喝一聲,腳尖猛地挑起地上的板磚,用力踢向蔣道禮身側一個試圖偷襲的打手!
蔣道禮聞聲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猛地低頭!
“嗖——!”
板磚擦著他頭皮飛過,狠狠砸在偷襲者臉上,那人慘叫著倒地。
厲勉秋趁著他們分神的刹那已到達出口,身體如同離弦之箭,撲向那個堆滿破沙發的拐角!
“攔住她!”蠍子紋身男怒吼,揮刀追來。
但已經晚了!
厲勉秋單手扶住車把,插入鑰匙擰動油門,另一隻手猛地將一個破茶幾推向蠍子紋身男!
“轟——!”
黑隼發出狂暴的怒吼,車燈如同猛獸睜開的雙眼,瞬間照亮了昏暗的後巷!
引擎的咆哮如同戰鬥的號角!蔣道禮聽到機車啟動的聲音,精神一振,猛地格開刀疤男的砍刀,匕首如同毒龍出洞,帶著狠絕刺向了刀疤男的肋下!
“啊——”刀疤男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踉蹌後退,手中的砍刀落地。
“就是現在!”蔣道禮不再戀戰,猛地拔出匕首,帶出一蓬血花,同時踹開旁邊的打手,對著厲勉秋的方向大吼。
厲勉秋將黑隼調好方向,車頭對準了巷子中間混戰的人群!將油門擰到最大,機車如同黑色閃電,朝著人群猛衝過去!
車燈刺眼,引擎轟鳴,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
“閃開!”打手們被這瘋狂的架勢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向兩邊躲避。
機車如同劈開海浪的利刃,瞬間衝到了蔣道禮身邊,沒有絲毫減速!
蔣道禮在機車掠過身邊的瞬間,看準時機猛地抓住後座扶手,借著機車淩空躍起,穩穩地落在厲勉秋身後的座位上!
“坐穩!”厲勉秋再次低喝。
“轟——!”
黑隼載著兩人毫不減速,朝著巷口那些驚魂未定、試圖重新堵截的打手們,狠狠撞了過去!
“媽的!瘋子!讓開!”堵在巷口的打手嚇得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地讓開。
黑隼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衝出後巷,一頭紮進了更為開闊的夜色中,將叫罵與刀光遠遠甩在了身後。
蔣道禮坐在後座,手臂下意識環住了厲勉秋纖細卻繃緊的腰身,穩住身形。
他的心跳,在疾馳的風中,猛烈地撞擊著胸腔。前所未有的征服欲和探究欲,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纏繞住他。
厲勉秋駕駛著黑隼,在夜晚的街道上靈活穿行,不斷變換路線,確認甩掉了所有可能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