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厚重的禮堂大門被完全推開,畢業生和家長們如同潮水般湧出,歡聲笑語瞬間充斥了門前的空地。
方歆月下意識地往樹影深處退了半步,目光卻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
很快,她看到了。
方堂和裴倩芊並肩走了出來,兩人臉上都帶著欣慰的笑容。方堂的氣色看起來更蒼白些,時不時輕咳兩聲,但眼神一直慈愛地落在前方。
他們的前方,是歡快開朗的方橙詩,她正和幾個同學興奮地說著什麽,臉頰紅撲撲的。
一家三口,畫麵溫馨而完滿。
然而,就在她準備移開視線時,方橙詩似乎和同學說完了話,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方歆月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方歆月看到,橙詩臉上原本燦爛的笑容,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如同被急速冷凍,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怨恨和恐懼。
方歆月的心猛地一沉,如墜冰窟。
方橙詩迅速移開了視線,彷彿看到了什麽不潔之物。
她加快腳步,幾乎逃離似地撲到裴倩芊身邊,緊緊挽住她的手臂。
她還小聲地說了句什麽,方堂夫婦聞言,也下意識地朝方歆月這邊看了過來。
方堂的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擔憂,似乎想說什麽,最終,他輕輕搖了搖頭,護著妻女,轉身匯入離去的人流。
樹下,方歆月僵立著,彷彿一尊失去了溫度的雕像。
她閉了閉眼,強行壓下情緒,告訴自己,就這樣吧,看一眼,知道他們安好,就夠了。
她轉身準備離開,樹影下的陽光晃得她有些眩暈。
“月兒。”
一個沙啞卻熟悉的聲音,從身後不遠處傳來。
方歆月的腳步猛然頓住,她迅速將情緒統統壓迴心底,緩緩轉過身。
方堂不知何時又獨自折返了回來。
他微微喘著氣,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了些。父女倆隔著幾步距離,靜靜對視。
最終,方歆月先開了口,“爸。”
這一聲“爸”,彷彿耗盡了方歆月所有的勇氣,也瞬間擊中了方堂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眼中閃過一絲水光,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慈愛而歉疚地看著她。
“哎,月兒。”方堂應了一聲,聲音越發沙啞,“你還能叫我一聲爸,我已經很高興了。”
他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剛才橙詩那孩子,她不懂事,上次綁架那件事,她嚇得慌了神,自己跑了,把你丟在那裏。”
“我代她,也代我自己,向你道歉。是我們沒保護好你,也沒教好她。”
方堂的語氣充滿了深深的自責,他知道那次綁架的凶險,也聽說了月兒為救橙詩所做的犧牲。
方歆月聽著他的道歉,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她強忍著情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靜。
她努力扯出疏離的微笑,“您別這麽說,救她是我的本能反應,換作別人我也會這麽做。您無需為這件事感到愧疚,都過去了。”
她輕描淡寫地將那場驚心動魄一語帶過,彷彿隻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堂看著女兒平靜得過分的臉,心中更痛。
“您的感冒,還沒好全嗎?聽著聲音還有點啞。”
方歆月語氣裏藏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關切,但很快又掩飾過去,從包裏拿出了那張支票。
“綁架之後,我精神受了點刺激,情緒不太穩定。”
“上次見麵可能對您,對妹妹,說話語氣重了些,態度也不好。”
“這筆錢,沒別的意思,就當是給您和妹妹買點補品壓壓驚,調理身體。是我和洲梵一點心意,您別推辭。”
她將支票塞進方堂手裏,動作很快,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方堂低頭看著手中那張數額不小的支票,又看著女兒刻意避開他視線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
“我今天來,”方歆月不等方堂回應,繼續說,“隻是因為我答應過橙詩,等她初中畢業,一定會來。”
“我隻想兌現自己的承諾,僅此而已。你們不必多想,也不用覺得有負擔。”
她說完,彷彿完成了某項任務,輕輕舒了一口氣,“爸,您快回去吧,芊姨和橙詩還在等您,我也該走了。”
方堂握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支票,看著女兒強作鎮定、卻連睫毛都在微微顫抖的模樣,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化作輕歎。
“好,爸知道了。”他沒有推拒支票,“爸沒事,感冒很快就好了,你也要好好保重身體。”
“無論什麽時候,需要爸爸就回家,爸一直都在。”
這句話,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衝垮了方歆月辛苦築起的堤防。
她鼻尖一酸,用力點頭,迅速轉過身背對方堂。
“嗯,保重。我走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快步朝著邢理襄等待的方向走去,腳步甚至有些倉惶。
方堂站在原地,目送著女兒的背影漸漸走遠,手中的支票被捏得微微發皺,心中的酸楚與擔憂,卻比這初夏的陽光更加灼人。
他知道,女兒心裏有他,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護著他們。但這方式,太苦,太讓人心疼。
方歆月三兩下擦幹了淚水,重新露出淡淡的笑容,才與邢理襄匯合。
邢理襄見過她紅腫的雙眼,什麽也沒說,隻將車內音樂的音量調到最低,駛離了學校。
寧軒
今日的晨光,並未如常帶來溫暖。
厚重的烏雲低垂,將天空壓成一片鉛灰色,空氣潮濕沉悶,預示著一場蓄勢待發的秋雨。
浴室的門輕輕開啟,方歆月走了出來。靳洲梵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那眼神,就在她洗漱的片刻間,已換成了厲勉秋。
她換上了黑色立領襯衫,同色係長褲,長發束成馬尾,露出蒼白而緊繃的脖頸。
“勉秋,早。”靳洲梵放下平板,語氣如常地打招呼。
“現在你看人,是越來越準了?”厲勉秋隨手拎起挎包,“我出去一趟,借你的車一用。”
靳洲梵立刻將車鑰匙遞給她,能借車,就代表會回來。
“注意安全。”他再次叮囑,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厲勉秋接過鑰匙,帶上黑色口罩、黑色棒球帽,隻露出一雙異常幽深的眼睛。
她甚至將手機都留在床頭櫃上,隻帶走了挎包和車鑰匙。
靳洲梵看著她這身特工般的裝扮,心頭一緊,但麵上未顯。
厲勉秋徑直下了樓,很快,黑色大眾平穩地駛出庭院,消失在清晨灰濛濛的街道盡頭。
靳洲梵站在窗前,直到車影徹底不見,才收回目光,拿起了手機。
今天,是她厲勉秋誕生的日子,也是……
車子在略顯空曠的清晨街道上行駛,厲勉秋開得很穩,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車子穿過逐漸熱鬧的城區,駛向相對偏遠的城西。
最終,她拐入一條僻靜的支路,緩緩停在一排枝葉繁茂的老梧桐樹下。
路的盡頭,隔著大約五十米的距離,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
這裏,就是二十年前的厲家,那場滅門血案的發生地。
因為發生過駭人的慘案,房子一直無人敢接手,最終被遺忘在時間的角落,成了一座被詛咒的廢墟。
厲勉秋沒有下車。
她靜靜地坐在駕駛座上,帽簷下的目光,穿透擋風玻璃,一瞬不瞬地鎖定在那棟破敗的小樓上。
空氣中,隻有她壓抑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風吹過荒草發出的沙沙聲響,如同亡魂的低語。
還恨嗎?還痛嗎?
當然恨、當然痛。
每年回來,心裏都是同樣的問題、同樣的答案,那道始終不見天日的傷疤,就如她一樣,每年今日,都會發炎、潰爛。
直到一滴冰涼的雨水,“啪”地一聲,打在擋風玻璃上,濺開模糊的水花。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淅淅瀝瀝的秋雨終於落了下來,很快連成一片雨幕,將遠處的廢墟籠罩得更加朦朧,也模糊了車窗內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最終,她掛擋,踩下油門。車子悄無聲息地倒出樹蔭,駛離這條承載著無盡傷痛的小路。
而在她後方不遠不近的距離,兩輛灰色的轎車如同沉默的影子,悄然融入雨幕,始終保持著守護的距離。
雨水如傾,天地間彷彿被罩上了一層灰濛濛的紗幕。
車子再次停在城市另一端的郊區陵園門口。
厲勉秋戴好口罩和帽子,推開車門撐著傘,傘麵很大,足以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下。
她沒有走進陵園的正門,而是沿著外圍濕滑的小路,走向側後方一處地勢稍高的緩坡。
這裏的視野更好,能看到陵園內部的生態安葬區,沒有墓碑,隻有平整的草地、幾株高大的喬木。
她的腳步停在了緩坡邊緣,一棵枝葉茂盛的老槐樹下。
她知道父母在哪裏。
不是一塊碑,不是有名字的墓穴。
他們的骨灰,在經過漫長的無人認領和公告期後,最終以生態安葬的形式,長眠於這片草地之下。
她就站在這裏,觀望著大約百米的距離,傘下的手指,緊緊攥住了傘柄,用力到骨節發白。
明明是那麽近,又那麽遠。
她甚至不能像普通人一樣,捧一束花,走到那片草地上,蹲下身,撫摸過那片濕潤的泥土,低聲說一句“爸,媽,我來看你們了”。
因為魔鬼還在人間。
按常理,不應該再有人記得厲科聲與顧白的忌日,可魔鬼,一定記得。
她不能冒險。
她站了很久,直到雨勢稍微小了一些,天色愈發陰沉,預示著傍晚的來臨。
厲勉秋才微微對著安葬區的方向,低了一下頭。
然而,今年的拜祭,出乎她的意料。
一個身影的出現,像撕裂天空的閃電,瞬間擊穿了厲勉秋所有的心理防線!
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中等,穿著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撐著一把格子傘。
距離有些遠,雨又大,麵容模糊。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靈魂裏的,不需要清晰的麵容來確認。
魔鬼,真的來了——
李聞鳴。
“老師!您不能再猶豫了!那項成果必須盡快轉化!”
“現在,能好好談談了嗎?把NT-7的全部原始資料,還有你的驗證筆記,交給我!我可以考慮讓師母少受點苦。”
李聞鳴扭曲的質問,父母的怒喝與慘叫、以及利刃破體的悶響,異常清晰地鑽入了她六歲的耳膜,烙進她此後每一個夜晚的噩夢裏。
雨幕中,李聞鳴將那束刺眼的紅玫瑰放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直起身,雙手合十,微微低頭。
那姿態,彷彿真的在虔誠悼念。
但下一秒,就在他低頭似乎默唸完畢,準備直起身的瞬間——
厲勉秋捕捉到了李聞鳴臉上的笑容。
一個充滿了得意以及扭曲的笑容!彷彿在說:“你們死了,化成灰,無名無姓地躺在這裏。而我還能在你們的忌日,來看看你們,送上一束花……諷刺吧?”
他怎麽敢?!
跟上去!套起來揍一頓再說!
這個念頭如同惡魔的低語,在厲勉秋腦中轟然作響,瞬間驅散了所有利弊權衡。
她收起傘,冰冷的雨水瞬間打在她身上,她卻渾然不覺,隻憑借著本能和刻骨的恨意,朝著李聞鳴消失的方向,快速追去。
陵園側麵的小徑濕滑泥濘,通向後方相對僻靜的區域,那裏零星散佈著幾座庵堂。庵堂看起來香火不旺,在這種天氣裏更顯清寂。
李聞鳴的身影在前方約二三十米處,不緊不慢地走著,似乎對這條路很熟悉。
就在李聞鳴即將走到庵堂側麵,準備拐向岔路時,他的腳步忽然毫無征兆地停住了。
意識到他要緩緩轉身的刹那,厲勉秋如同鬼魅般向側麵一滑,推門沒入了庵堂之中,順手將門在身後帶得隻剩一條縫隙。
庵堂內空間不大,彌漫著陳舊的香火氣和一絲潮黴味。
然而,就在她進入後的瞬間才發現,在她正前方幾步遠,背對門口站著四個人。
為首一人身形挺拔,穿著深色大衣,即使隻是個背影,也散發著不容錯辨的氣場——蔣道禮。
就在蔣道禮即將完全轉身、他手下眼神變得戒備的瞬間,厲勉秋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黑色殘影,精準地撲向蔣道禮,左手扣住他的左肩,右手同時掏出匕首,帶著冰冷的寒光,穩穩地架在了蔣道禮的脖頸大動脈上!
刀刃緊貼麵板,傳來死亡般的涼意。
“你們,去守著門。”厲勉秋壓低聲音,帶著濃重的殺意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被莫名挾持的蔣道禮,隻是最初被扣住時僵硬了一瞬,隨即切換成鬆弛的姿態,任由厲勉秋將他半製在身前。
他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身後之人帽簷下那雙駭人的眼睛。
蔣道禮的嘴角,緩緩勾起玩味般的弧度,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方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用刀架著的,是誰的脖子?”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給她時間思考這行為的嚴重性,“還是說,經過上次的事情,你覺得我蔣道禮是你可以隨便拿捏的男人?”
他將她的挾持,定性為“過家家”。在他眼裏,方歆月或許是靳洲梵的逆鱗,或許有點膽色,但絕不該、也絕不可能有膽量真的對他動刀,更遑論是這種自殺式的挾持。
聞言,厲勉秋握著匕首的手沒有絲毫鬆動,反而因為他這不知死活的態度,眼底的殺意更濃,手中的力道加重一分,刀刃幾乎要割破麵板。
她看向旁邊的金絲眼鏡男,冷聲道,“我不介意在這裏多預定兩個靈位。”
蔣道禮清晰地感覺到她語氣中,那種玉石俱焚的瘋狂。
眼鏡男聽著門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在接收到蔣道禮的眼神後,立刻對另外兩名同伴示意。
腳步聲不疾不徐,踩在濕滑的石板路上,聲音在寂靜的庵堂顯得格外清晰。
“誰在裏麵?”李聞鳴的聲音,突然隔著門板響起。
厲勉秋的心髒猛地一縮,扣著蔣道禮的手控製不住地用力!
時隔多年,原來這聲音,依舊讓人恨之入骨。
門邊的手下直接用不耐煩的腔調,對著門外低吼了一聲:
“滾開!避雨呢!晦氣!”
門外的李聞鳴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惡劣回應弄得愣了一下。
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逐漸遠去的聲音,慢慢消融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裏,最終聽不見了。
“讓你的人,去看一眼,確認走了。”厲勉秋再次開口。
蔣道禮依舊沒有動,隻用眼神示意門口的手下。
那名手下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拉開一條窗縫,謹慎地向外觀察了片刻,再做出一個“安全”的手勢。
直到這時,厲勉秋才一點一點地將那把匕首移了開來。
匕首被她依舊握在手中,寒光凜冽,指向地麵,保持著隨時可以再次發難的戒備姿態。
“讓你的人,”她開口,依舊帶著命令口吻,“全部出去,在門外等著。”
眼鏡男和兩名手下臉色一變,目光立刻投向蔣道禮。
把蔣爺單獨留在這個剛剛還持刀挾持、且狀態危險的女人身邊?這風險太大。
厲勉秋看穿了他們的遲疑,帽簷下的紅瞳流露出嘲諷的笑意。
“怎麽?”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挑釁,“還怕我一個小女人能拿你們老大怎麽樣?”
剛才那幹脆利落的挾持、冷靜的命令、以及那毫不掩飾的殺意,早已證明她絕非什麽“小女人”。
蔣道禮靜靜地與她對視,最終揮了揮手。
三人訓練有素,立刻退出了庵堂,並輕輕帶上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蔣道禮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弄皺的衣領,頸側那道紅痕在光線下有些顯眼。
他抬眸,重新看向厲勉秋,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探究和興味。
“方小姐今天,似乎格外不同。”
厲勉秋無視他的話茬,直接進入主題,“蔣道禮,你之前要的訊息,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蔣道禮眼神微凝,顯然這個話題提起了他全部的興趣。
“你知道?”
厲勉秋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整合著從方歆月那裏共享來的火鍋店記憶片段,開口解釋道。
“夜鶯,早在三年前,廖三失手、貨被劫走後,就已經被徹底銷毀了。”
蔣道禮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銷毀?這和他預想的結果都不同,但又恰恰是最符合某種滅口邏輯的結局——讓秘密隨著載體一起,永遠消失。
“而廖三,以我猜測,雖然找不到屍首,但……”
“估計也死透了。”話語輕飄飄的落下,卻重若千鈞。
厲勉秋沒有證據,沒有細節,隻是對李聞鳴的行事風格有深刻認知,而做出的判斷。
“哦?”蔣道禮語氣莫測,“你如何肯定?”
“廖三從頭到底,都隻是這次事件的替罪羔羊。”厲勉秋的聲音帶著一絲諷刺,“想要讓一個黑鍋扣得最牢,最讓人無法反駁,不就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至於。”厲勉秋又把話題拉回來,“銷毀那批貨的人,我知道你擔心什麽。”
她向前邁了半步,身高雖不及蔣道禮,但從骨子裏透出的狠勁,竟讓她絲毫不落下風。
她盯著蔣道禮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那層冰冷的表象,看進他心底的算計:
“就用瀾海的聲譽和我,向你保證——這個人,絕不會成為你們蔣家的絆腳石。”
厲勉秋知道,空口無憑,她必須拿點東西出來證明,否則蔣道禮不會善罷甘休。
她不能說出真相。那個她耗費無數心血追查、最終卻不得不親手斬斷的線索,那個人——就是她自己,厲勉秋。
她本想,雇人截獲李聞鳴負責跟進的這批儀器,至少能對他的事業造成重挫。
結果,並沒有。
李聞鳴早已雇人截獲這批儀器,從而染指高風險的灰色跨境交易。
厲勉秋隻不過比他更早一步截獲,甚至可能已經引起他的戒備。
蔣道禮的目光銳利如錐,試圖穿透她眼中那片火焰,挖掘出更深層的真相。
“你認識此人?或者,此人與你有關?”
“今日人情今日畢。”厲勉秋不再回答更多,聲音更決絕了些,“你的人情,換你要的訊息,我隻能說到這裏。”
她微微抬起下巴,擺出談判者劃定界限的姿態:“咱們,兩清。”
蔣道禮等了幾秒,彷彿在消化她這句“兩清”,忽然,從喉嚨裏溢位一聲意味不明的氣音,像是笑,又像是冷哼。
“人情?”他緩緩重複這個詞,向前逼近了半步。
他微微低頭,視線與她帽簷下的眼睛平齊,“你所說的人情,就是剛才,你用刀架在我脖子上,最後卻放我一馬的,人情?”
在他蔣道禮的世界裏,從來隻有他給別人人情或了斷,何曾被人用刀逼著、然後施捨般地放一馬,還美其名曰“還人情”?
這簡直是對他權威最大的挑釁和羞辱。
厲勉秋迎著他充滿壓迫感的目光,握著匕首的手微微收緊。
事已至此,她沒有退路。
“對。”厲勉秋坦然地點點頭,“畢竟到現在為止,你的命……”
“還在我手裏,不是麽?”
她微微抬了抬握著匕首的手,寒光在兩人之間一閃而過。
這話說得近乎無賴,卻又無法反駁。
蔣道禮的瞳孔不經意地收縮,眼前這個女人,渾身濕透泛著狼狽,眼神卻亮得駭人,甚至破罐子破摔般,和他講著野蠻的道理。
他忽然動了。
在厲勉秋驟然警惕、以為他要反擊的瞬間,他卻隻是抬手,解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大衣。
他手臂一展,將那件還帶著他體溫和淡淡氣息的大衣,披在了她濕透冰冷的肩上。
溫暖,幹燥,厚重,帶著他的體溫和氣息,瞬間將濕冷包裹。
厲勉秋渾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蔣道禮為她攏了攏大衣的前襟,動作甚至算不上溫柔,卻帶著掌控般的自然。
“方小姐。”他頓了頓,坦然與她對視,“我蔣道禮的命,你可要拿穩了。”
“既然是過命的交情,又怎麽可能兩清?”蔣道禮勾了勾嘴角,無形間把主動權奪了回來。
無數個念頭在腦中飛轉,厲勉秋卻理不出頭緒。
想不通,就不想了。
她微微揚起下巴,迎上蔣道禮深不可測的目光,“那也要看,你能不能找到我了。”
“我所指的,不是明麵上那些。”
“哦?”他低應一聲,語氣帶著興味,“難不成,方小姐除了是靳太太、瀾海背後負責人,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身份?”
厲勉秋沒有回答,隻拋下了誘餌,再給他一記“信不信由你”的眼神。
她轉身拉開庵堂那扇斑駁的木門,頭也不回地走向連綿未歇的雨幕之中。
“蔣爺,要追嗎?”守在門口的手下立刻低聲詢問。
蔣道禮站在原地,目光依舊停留在厲勉秋消失的方向,彷彿還能看到那抹決絕的灰色背影。
“不用。”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已然恢複了平日的冷淡。
“蔣爺,那件衣服……”眼鏡男悄無聲息地上前,低聲提醒。
“一件衣服而已。”蔣道禮嘴角輕輕上揚,那弧度很淡,卻真實存在,“她穿著,挺好。”
這話裏的意味,就耐人尋味了。
它代表一個屬於他蔣道禮的印記,也是連線他們之間這場“捉迷藏遊戲”的紐帶。
眼鏡男心中瞭然,顯然方歆月這個女人,已成功地吸引了蔣爺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