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厲勉秋再睜眼時,白天已變黑夜。
早上那場失控的崩潰,所有的情緒波動、異常反應,都已被她強行壓縮、修複,再次從方歆月的記憶中分離出來。
今天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她的意識第一次不受控製,竟被方歆月奪走了。看來,還是不能跟這個蠢貨交流太多。
她起身簡單的洗漱,正想找機會偷走,就在來到樓梯轉角時,主客廳的方向傳來了清晰的對話聲。
厲勉秋停住腳步,微微側身,將自己隱在轉角處,暗中觀察。
客廳中央,正在上演一場“問責”的戲碼。
方堂一身略顯皺褶的西裝,臉色是感冒未清的蠟黃與灰敗,嘴唇幹燥起皮,時不時帶有兩聲咳嗽。
此刻,他手指著麵前眼圈通紅的方橙詩,帶著毫不掩飾的怒其不爭:“混賬東西!原本我是想帶你來探望姐姐,結果被我發現你做出這種狼心狗肺的事情來。我平時怎麽教你的?!你怎麽能自己跑了?!把姐姐一個人丟在那裏?”
方橙詩被父親當眾斥責,淚水漣漣,聲音帶著哭腔和羞憤:“爸!我當時嚇壞了!他們都拿著刀,凶神惡煞的,我隻是個女孩子,我怎麽能不跑?我跑了才能去找人救姐姐啊!”
她一邊說,一邊用哀求的眼神看向靳集觀和柯暮珊,又偷偷瞟向麵無表情的靳洲梵,希望有人能幫她說話。
靳集觀與柯暮珊沉默地看著,眼神複雜。靳洲梵更是悠哉悠哉,眼神無意間瞟向樓梯的方向,似乎察覺到什麽。
方堂似乎更氣了,猛地咳嗽幾聲,繼續說:“親家,是我教女無方!是我方家門風不正,才養出這麽個貪生怕死、不顧姐妹死活的孽障!我知道本次綁架的勒索物件,應該是方家才對,給你們添了這麽多麻煩,實在很抱歉,為此造成所有的金錢損失,我定會全數賠償。”
他喘了口氣,厲聲對方橙詩吆喝道,“孽女!等下記得給你姐姐跪下!給靳家道歉!”
“爸!” 方橙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讓她當眾下跪?這簡直奇恥大辱!
她求助般地看向四周,卻發現無人為她說話,連兩位長輩都移開了目光。
就在這時,方堂又開口,懇求道,“親家,我知道月兒受傷了,可否讓我們父女見一麵?至少,讓我確認她平安無恙……”
他的語氣卑微,甚至帶上了哽咽,那份純粹的、屬於父親對女兒安危的恐懼與掛念,清晰無誤地傳遞出來。
柯暮珊已然動容,眼中泛起憐憫的淚光,靳集觀的眉頭鎖得更緊,顯然也在衡量。
躲在陰影裏的厲勉秋,靜靜看著這一幕,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在觀賞一出與她無關的木偶戲。
方橙詩順勢開口:“我爸爸是真心實意擔心姐姐,燒剛退就奔波著趕過來。我們一片拳拳心意,姐姐受了驚嚇,我們做家人的,難道連見一麵、親口確認她安好都不行嗎?”
“我知道,這次是我不好,我當時嚇壞了,自己逃走,沒能和姐姐共患難。你們心裏怪我,爸爸也罵我貪生怕死,我都認。”
她微微抬起下巴,聲音裏刻意營造著委屈的大度:“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責怪我又有什麽用呢?至少,我跑回來及時報信,警察才能這麽快找到姐姐,不是嗎?這難道不是不幸中的萬幸?”
“而且,退一萬步講,姐姐當時是自願留下的,對吧?她是為了讓我先跑,是為了救我。既然是姐姐自願做出的選擇……”
“那她應該足夠大度,不會真的怪我吧?畢竟我們是親姐妹啊!她現在平安回來了,不是更應該慶幸嗎?至少,讓我們見過姐姐,親口聽到她說一句沒事,也好了結爸爸的心事,讓我心裏的石頭落地,不是嗎?”
方橙詩伶牙俐齒,還不忘偷看樓梯的方向,似乎期盼著方歆月能像以前一樣善良大度地出現,說一句沒關係,好結束這場難堪的鬧劇。
這番典型的“受害者活該論”一出,客廳裏的空氣瞬間凝滯了。
柯暮珊眼中的憐憫迅速褪去,被驚愕和不悅取代,靳集觀臉色沉了下來。
而一直沉默的靳洲梵,雖然沒有回頭,但倚在窗邊的身影似乎更加冷硬了,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
但反應最激烈的,卻是方堂。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瞪著方橙詩,臉上因暴怒而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都隱隱暴起。
“孽障!你還有臉說這種話?!大度?體諒?讓你心裏的石頭落地?!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我怎麽會教出你這種不知羞恥、毫無擔當的女兒!”方堂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用盡此刻最大的力氣——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方橙詩嬌嫩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方橙詩猝不及防,驚呼一聲,整個人被扇得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倒。
“爸!你打我?!你為了方歆月打我?!”方橙詩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哭腔和不敢置信。
就在這時,那抹單薄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走近,靜靜地看著客廳裏這場激烈的家庭衝突。
厲勉秋的臉色依舊蒼白,眼下淡青,看起來無比脆弱。沒有溫度的紅瞳,清晰地映出客廳裏每個人的表情。
“方小姐。”她輕輕開口,用了一個極其疏離的稱呼。
方橙詩被她看得心頭一寒,那眼神太冷,太靜,讓她所有委屈的表演都瞬間凍結在臉上。
厲勉秋的聲音繼續響起,“你的邏輯,很有意思。”
“你說,我是自願留下救你,我讓你跑,所以你聽話沒錯,這不過是一件理所應當的小事。”
方橙詩眼神閃爍,想要辯解,厲勉秋卻輕輕抬手,讓她的話堵在嘴邊。
“那麽,同理可證,”厲勉秋走到紅木茶幾前,極其自然地拿起那把水果刀,轉了轉,在她蒼白平靜的臉上閃過一道光亮。
“綁匪最初的目標是你,而我這些傷,本應由你來承受。”她手腕動了動,刀尖隔空對著方橙詩的方向,“那第一刀,就先從你的右手開始吧。”
“我們是兩姐妹,我一刀、你一刀,很公平,對吧?”厲勉秋輕描淡寫的語氣和內容,在其他人聽起來,近乎癲狂。
說完,她隨手一鬆,水果刀從她指尖滑落,掉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停在了方橙詩的腳邊。
方橙詩如同被毒蛇咬到一般,尖叫一聲,猛地向後跳開,臉色慘白如紙,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指著刀,又指著厲勉秋,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般將她從頭澆到腳,瞬間瓦解了她所有的偽裝和算計。
她終於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姐姐,再不是以前那個可以任由她揉捏、算計的方歆月,完全不同!平靜話語下的冷酷、漠然的眼神,比任何憤怒的咆哮都更恐怖!
柯暮珊已經用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驚駭,靳集觀也震驚地站了起來。
而靳洲梵,在厲勉秋拿起刀的瞬間,身體已經繃緊,他緊盯著厲勉秋,眼眸裏溢位難以言喻的情緒。
厲勉秋最後停在她麵前,依舊平靜無波的語氣,再補充一句。
“看來,對你來說,這件事也不小。”
隨即,她又看向方堂,輕飄飄的話語,飄進了他的耳朵。
“下次探病,可以帶水果、帶補品,而不是帶……”
“白眼狼。”
最後三個字,輕如鴻毛,又重如千鈞,砸在方堂心頭,讓他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猛地晃了晃。
靳洲梵掃視過這局麵,揉了揉太陽穴,對他們而言,這是一個嶄新的或者失了智的方歆月忽然暴露於人前,這下,也不知該如何收場。
“夠了!”柯暮珊突然開口,甚至學著厲勉秋疏離的稱呼,“人,你們見了,今晚的探望到此為止,許叔,送親家和方小姐離開!”
方橙詩被她叫得心頭一慌,仍想要辯解:“靳伯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
“你是什麽意思,自己心裏清楚!”柯暮珊毫不客氣地打斷她,“月兒需要靜養,需要家人的嗬護和照顧,而不是被你拉到人前,聽你談什麽大度,更不是看你在這裏惺惺作態,推卸責任!”
靳集觀淡淡補充一句,“許叔,送客,以後無關緊要的人,不需要帶進來了。”
最後的判決,擲地有聲。
“叩叩——”
聲音不大,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但裏麵沒有任何回應。
靳洲梵並不意外,握住門把手略微用力,推開了房門。
厲勉秋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無邊的夜色,遠處城市的燈火如同墜落的星河,勾勒出她單薄挺直的背影。
靳洲梵關上門,開啟了話題的引子,“剛纔在樓下,你的表現與平日的方歆月,反差太大,父親觀察力很敏銳,我怕容易被發現。”
“哦?”厲勉秋饒有趣味地問,“那應該如何表現?”
“月兒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也不會拿刀。”
“我是不是要說……”厲勉秋模仿著方歆月柔柔弱弱的語調,“妹妹,沒關係,我不怪你,我受傷是應該的?”
“還是配合著方橙詩那套姊妹情深的戲碼,任由她提著屎盆兒往我頭上扣?”
說完,厲勉秋發出一聲冷哼,“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連續幾次醒來還是我?不就是因為,這些虛偽的麵具之下,他們潑過來的髒水,隻有我,有承受與反擊的能力。”
靳洲梵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月兒呢?”
“她還會回來嗎?”這纔是靳洲梵最核心的疑問。
厲勉秋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他,“你覺得,她應該回來嗎?”
“你希望她回來,繼續承受這無窮無盡的痛苦?”厲勉秋看向了遠處,更像在自言自語,“如果她內心足夠強大的話,根本,就不會有我的存在。”
話音落下,臥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希望她回來。”靳洲梵再次開口,沉澱出磐石般的堅定,“無論她有過什麽經曆,無論她需要麵對什麽,我都願意陪她一起麵對。”
“無論順境還是逆境,我們都患難與共,同甘共苦,這是我們的結婚誓詞,也是我的承諾。”
然而,他的宣言並沒有就此結束。在表達了堅定的希望和愛意之後,他話鋒陡然一轉,那銳利的質疑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厲勉秋存在的核心邏輯:
“但是你,厲勉秋,無論你基於何種原因,你有沒有給過她機會?你有沒有問過她,同不同意你以這種極端的方式,去幫她反擊?”
“你又如何斷定,她一定沒有能力,去處理那些事情?哪怕會受傷,哪怕會痛苦,但那都是她自己的選擇,都是她的人生。”
他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密集的冰雹,砸向了厲勉秋。
靳洲梵在捍衛的,不僅僅是方歆月回歸的可能性,更是在捍衛她的自主選擇權。
他無法接受厲勉秋如此輕易地、以保護之名,就宣判了她的退場,並取而代之。
厲勉秋靜靜聽著,她甚至微微偏頭,對靳洲梵這番激烈的言辭感到一絲興味?那暗紅色的眼瞳深處,似乎多了一抹極淡的的流光。
“靳洲梵。”
厲勉秋忽然轉身,背對著窗外的光,麵向靳洲梵看了很久,彷彿正經曆一場複雜的衡量與計算。
靳洲梵沒有催促,隻是站在原地,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巒,承受著她目光的審視,
她再次抬起眼,語氣混合著複雜與無奈,“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或者,你可以試著從源頭找起,每個人格的出現,都會有她的誘因所在。至於我出現的誘因……”厲勉秋頓了頓,目光多了一絲觀望的意味,“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查到了。”
“有什麽線索?”靳洲梵不禁追問,希望能從她口中得知更多。
“之前,不是告訴過你了?”厲勉秋雙手抱胸,眉頭微蹙,“我不會給你透露太多,這是每個人格必須要做到的保守秘密。”
“萬一我告訴你,你在方歆月毫無準備之下,就把真相告訴了她……”
“正因為她無法承受這巨大的創傷,極度想要逃離現實這一切,導致自我意識崩解,才會產生了我。”
“所以,即使你查到了真相,也要衡量,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否則,連我都難以保證,她會不會再次將這副身體的主導權完全交給我,自己則選擇永久性沉睡。相當於你們所說的,死亡。”
話音落下,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厲勉秋沒有再說一個字。仍靜靜地站在那裏,麵向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
“永久性沉睡”這個詞,足以令靳洲梵心頭一顫。
意味著那個會對他笑、會隱忍、會不安、也可能在心底期待著什麽的方歆月,將徹底消散。
真相,是希望,也可能是徹底湮滅的導火索。
厲勉秋最後的告誡,如同一把雙刃劍,懸在了靳洲梵的頭頂。
之前她提過,厲勉秋是6歲時出現。6歲,正是方歆月被送進孤兒院的那一年,那麽,在孤兒院之前,發生了什麽?還是在孤兒院之後?
長夜未盡,迷霧更濃,而前路已然是萬丈深淵的邊緣。選擇,從未如此艱難,也從未如此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