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專的保健室從來沒有這麽擠過。
家入硝子把煙掐滅在窗台上的煙灰缸裏,看了一眼麵前的三張床。最裏麵那張躺著灰原雄,身上纏滿了繃帶,臉色還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中間那張被伏黑甚爾占了,他閉著眼睛,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左肩和左肋的灼傷被臨時包紮過,繃帶下隱約滲出淡淡的血色。
第三張床是空的。
“五條呢?”硝子問。
“去校長辦公室了。”夏油傑靠在門框上,製服上的血已經幹涸,變成暗褐色的硬塊。他的頭發散了幾縷下來,粘在臉側,但他沒有去撥。“夜蛾校長找他。”
硝子點了點頭,走到灰原床邊,掀開繃帶檢查了一下傷口。“癒合得不錯。”她說,語氣平淡,“那個白癡的第一次對外治療居然沒把人治死。”
“運氣好。”五條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走進保健室,身上的血衣已經換掉了,白發重新恢複成蓬鬆幹淨的樣子,隻有咽喉處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那是反轉術式沒有完全抹去的印記。“灰原怎麽樣?”
“死不了。”硝子坐回椅子上,重新點了一支煙,“三個月內不能劇烈運動。”
“可是——”灰原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改成六個月。”
灰原閉上了嘴。七海建人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已經換了幹淨的襯衫,領帶重新係得一絲不苟,但眼眶下麵的青黑色出賣了他。
硝子看了七海一眼,又看了看灰原。她沒有說什麽,隻是從大褂口袋裏掏出一張處方箋,寫了幾個字,遞給七海。
“去藥房拿。一天三次。”
七海接過處方箋,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已經不再抖了。
“……謝謝。”
“不用謝我。”硝子吐出一口煙,“那小子自己命硬。”
校長辦公室裏,夜蛾正道看著麵前的三個人。
五條悟坐在沙發上,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廳。夏油傑站在窗邊,已經換上了幹淨的製服,頭發重新束好,麵容恢複了慣常的溫和平靜。伏黑甚爾靠在門邊的牆上,他沒換衣服,黑色緊身衣上的血跡已經幹透,左肩的繃帶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夜蛾的目光在甚爾身上停留了很久。
“禪院甚爾。”他說。
“伏黑。”甚爾糾正道。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夜蛾沉默了片刻。“五條,你要把他招入高專。”
“是。”
“你知道他是誰嗎。”
“知道。”五條悟靠在沙發上,翹起腿,“術師殺手。天與咒縛。禪院家棄子。今天下午差點殺了我。”
“然後你要招他當教練。”
“對。”
夜蛾摘下墨鏡,捏了捏眉心。他看起來一瞬間老了好幾歲。
“……原因。”
五條悟歪了歪頭。“他很強。高專缺一個體術教練。他欠我一條命。”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他是伏黑惠的父親。”
夜蛾的手停住了。
“伏黑惠,”他緩緩重複,“禪院家那個繼承了十種影子術式的孩子。”
“現在姓伏黑。”五條悟說,“他父親姓伏黑,他當然也姓伏黑。”
夜蛾重新戴上墨鏡,看著甚爾。甚爾依然靠在牆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那雙漆黑的瞳孔裏既沒有期待,也沒有抗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淡漠。
“你要加入高專嗎。”夜蛾直接問他。
甚爾終於抬起眼皮。
“有工資嗎。”
“……有。”
“編製內。”
“可以談。”
甚爾沉默了幾秒,重新閉上了眼睛。“隨便。”
夜蛾看著這個人,又看了看沙發上笑得人畜無害的五條悟,再次捏了捏眉心。
“五條家擔保。”他最終說,“這是最低限度。”
“成交。”五條悟站起來,拍了拍手,“那就從明天開始試工。哦對了——工資預支三個月。”
夜蛾的眉毛跳了一下。“……什麽?”
“他說的。”五條悟指了指甚爾。
甚爾沒有否認。
從校長辦公室出來時,走廊裏已經亮起了燈。夏日的天黑得晚,窗外的天空還是淡紫色的,但走廊的日光燈已經自動亮了起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五條悟走在最前麵,雙手插在口袋裏。夏油傑走在他旁邊。甚爾跟在後麵幾步遠,步伐不緊不慢,左臂仍然不太靈活,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傑。”五條悟忽然說。
“嗯。”
“你今天一次都沒有對我發火。”
夏油傑的腳步頓了一瞬。他側過頭看著五條悟,走廊的日光燈在他臉上投下冷白色的光,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我為什麽要對你發火。”
“因為我差點死了。”五條悟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按照你的性格,應該會罵我才對。”
夏油傑沒有回答。走廊裏隻有三個人的腳步聲。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悟。”他說。
五條悟也停下來,轉過頭看著他。
夏油傑看著他那雙蒼藍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剛才那種瘋狂的灼熱光芒了,它們恢複成了平時的樣子——清澈、明亮、漫不經心。但夏油傑沒有忘記它剛才的樣子。他不會忘記它染著血睜開的那一刻,那種從死亡邊緣帶回來的、不屬於人間的光。
“……下次,”夏油傑說,“不要站在我前麵。”
五條悟沒有說話。
“你站在我前麵,我就沒辦法保護你。”夏油傑的聲音平靜而克製,但那平靜是壓住了某種東西之後才達成的,“你死了,我的咒靈救不了你。”
沉默。
五條悟看著夏油傑。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張揚的笑,也不是剛才那種瘋狂的、讓人脊背發涼的笑。隻是一個很短很輕的弧度,從嘴角劃過去就消失。
“不會有下次。”他說,“因為我是最強的。”
“你今天是。”夏油傑說,“明天可能就不是了。”
“明天也是。”
“明天的事沒人知道。”
“我知道。”五條悟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因為我是最強的——而且從今天開始,最強知道該怎麽用反轉術式了。”
夏油傑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上去。“你不用炫耀。”
“這不是炫耀。這是事實陳述。”五條悟回頭看了他一眼,“硝子以後不用一個人加班了。我也可以幫忙治療。”
“……你要是真的想幫忙,就別再把學生揍到需要反轉術式才能救回來的程度。”
“那是體術課的內容。不歸我管。”五條悟朝身後指了指,“歸他管。”
甚爾沒有說話。他甚至沒有看他們。他隻是繼續往前走,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保健室的門被推開時,理子正坐在灰原床邊。
她已經換了幹淨的校服,頭發重新梳過了,發箍端端正正地別在劉海上。她正在給灰原講剛才薨星宮裏的事——天元的沉默,她發抖的腿,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能說出“我不想死”這四個字。
灰原躺在枕頭上聽,時不時插一句“你好厲害”,語氣真誠到理子忍不住紅了耳根。
“那不是厲害,”理子嘟囔著,“隻是……不想死而已。”
“對啊,”灰原笑了,“不想死就是最厲害的。”
理子看著他。這個人身上纏滿了繃帶,臉上還有擦傷,笑起來的眼睛卻亮得過分。她忽然想起剛才夏油傑對她說過的話——那個人叫灰原雄,是一年級生,比你大不了兩歲,一直在對所有人笑。
“你也是。”理子說。
“什麽?”
“你也不想死對吧。”
灰原眨了眨眼。“當然不想。我還有好多拉麵沒吃。”
理子想要笑,但眼淚先掉了下來。她慌慌張張地用袖子擦,含混不清地說“灰塵進眼睛了”,黑井美裏在旁邊遞手帕,七海建人移開了視線。灰原沒有拆穿她,隻是安靜地等她擦完眼淚,才開口說了一句:
“天內學姐。”
理子擤著鼻子。“……嗯?”
“下次一起吃拉麵吧。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店。”
理子看著他。然後她用力點了點頭。
“好。但是我要加個蛋。”
灰原笑出了聲,笑聲扯動了腹部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但他沒有停下來,一邊抽氣一邊還在笑。黑井美裏在旁邊手忙腳亂地要叫硝子,卻被硝子一個眼神按了回去——那個靠在窗邊抽煙的校醫已經看見了,她隻是懶得動。
保健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五條悟走了進來。他掃了一眼灰原,又看了一眼坐在灰原床邊眼睛紅紅的理子,然後走到硝子旁邊,從她桌上的糖果罐裏抓了一把金平糖。
“那是給病人吃的。”硝子說。
“我是病人。我今天差點死了。”五條悟把糖塞進嘴裏。
硝子沒有反駁。她的目光越過五條悟,落在他身後。夏油傑站在門口,甚爾靠在走廊的牆上,兩個人都沒有進來。然後她的視線又移回來,落在五條悟咽喉處那道淡淡的粉色疤痕上。
她看了幾秒。
“坐。”
五條悟咬著糖。“什麽?”
“坐下,讓我看看你的傷。”
“已經好了。”
“坐下。”
五條悟坐了下來。硝子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修長的手指按在他的脖子上,微微抬起他的下巴。她的指尖冰涼,碰到那道新生的疤痕時,觸感很輕。五條悟沒有躲。
她看了幾秒,然後收回手。
“反轉術式。學得不錯。”
“就是這樣?”五條悟眨了眨眼,“我以為你會說‘幹得好’或者‘天才’之類的。”
“你不是天才。”硝子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她的煙,“你是差點死了才學會的。那不叫天才,那叫運氣。”
五條悟笑了起來。他沒有反駁。
窗外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變成了深藍色。蟬鳴聲漸漸低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操場上夜風的聲音。
灰原睡著了,呼吸平穩。七海仍然坐在他床邊的椅子上,沒有離開。理子和黑井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睡著了,兩個人擠在保健室裏唯一的沙發上,黑井的西裝外套蓋在理子身上。
夏油傑走了進來,在五條悟旁邊坐下。他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硝子站起來,走到保健室門口,看了一眼靠在走廊牆上閉著眼的甚爾。
“你那邊有張空床。”她說。
甚爾睜開眼睛。
“不需要。”
硝子聳了聳肩,她也沒勉強,轉身回了保健室。路過五條悟身邊時,她把一疊檔案扔到他腿上。五條悟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是伏黑甚爾的臨時入編表格,夜蛾校長已經在上麵簽了字。在職務一欄裏,夜蛾用鋼筆寫了四個字:體術教練。下麵是入職日期。日期是今天。
“給那個靠牆的人。”硝子說,“告訴他,預支工資要先填表。”
五條悟拿著那張紙走到門口,把它遞給甚爾。甚爾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一支不知道從哪裏拿的筆,在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跡潦草到幾乎認不出來,但確實是一個名字。
伏黑甚爾。
他把表格還給五條悟,重新閉上了眼睛。
五條悟看著手裏那張紙,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摺好,放進口袋,回到保健室裏,給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夜已經深了。保健室裏安靜得隻剩下幾道勻速的呼吸聲。
夏油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空。硝子坐在辦公桌前,煙灰缸裏的煙頭越積越多。伊地知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過一次,往桌上放了幾份檔案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黑井在沙發角落裏換了個姿勢,把理子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好。
五條悟把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這比我想的麻煩多了。”他說。
硝子沒有抬頭。“你自找的。”
五條悟笑了一聲。他沒有反駁。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夏天的月亮總是又大又圓,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把天台上的鏽跡鐵欄照得發亮。一隻夏蟬從紗窗的縫隙裏飛進來,停在硝子桌上的台燈旁邊,安靜地收起了它透明的翅膀。
它在等人。等天亮,等下一個夏天,等需要它唱歌的時候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