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的午後,蟬鳴如沸。
五條悟倒在高專結界前的石板地上,白發浸在血泊裏。咽喉處,天逆鉾貫穿的傷口觸目驚心,血液順著石板的縫隙淌出去,在夏日的高溫裏迅速變暗。
“五條——!”
天內理子的尖叫聲撕開了沉悶的空氣。
夏油傑的咒靈從四麵八方湧出,鋪天蓋地。他從來沒有這樣失態過——所有能調動的咒靈在同一瞬間被釋放,咒力翻湧如黑潮。
伏黑甚爾連頭都沒回。
一拳。
最前方那隻一級咒靈應聲碎裂,殘骸化為黑煙散在風裏。
“別急。”他把天逆鉾扛回肩上,嘴角那道舊疤微微扯動,“一個一個來。”
他轉向天內理子。
理子被黑井美裏護在身後,雙腿發軟。她應該害怕——這個人是來殺她的。但此刻她的視線越過了甚爾的肩膀,落在那個倒在血泊裏的白發少年身上。
他明明那麽強。他明明說過“因為我是最強的”。
怎麽會這樣。
甚爾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他停住了。
一隻手從血泊中抬了起來。那隻手蒼白、修長,指尖還在滴血,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甚爾的瞳孔驟然收縮。
五條悟撐起上半身。白發的發梢浸在血裏,他抬起頭——那雙蒼藍色的眼睛不再是渙散的。它們在發光。
一種從死亡邊緣帶回來的、近乎瘋狂的光芒。
“……哈。”
他笑了一聲。短促、喘息、讓人脊背發涼。
然後他站起來。動作流暢得不像一個剛剛被貫穿咽喉的人。那道致命的傷口正在癒合——不是止血,不是結痂,而是新生的肉芽在咒力的反向運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填補缺損。血液倒流,組織重生,破損的血管重新編織成完整的迴路。
反轉術式。
他在彌留的那幾秒裏,終於摸到了那道門檻。
五條悟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跡,緩緩握緊手指。
“原來是這樣。”他說,語氣平淡,彷彿隻是解開了一道困擾多年的數學題,“這麽簡單的事。”
他抬起頭,看向甚爾。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裏裝著某種灼熱到近乎失控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覺醒本身——正轉與反轉,順與逆,全部咒力的本質在他眼中前所未有地清晰。
“你剛才,”五條悟說,“用那把咒具刺穿了我的喉嚨。”
甚爾沒有回答。他握緊天逆鉾,第一次收起了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
“讓我想想該怎麽回禮。”
五條悟抬起右手。兩股方向完全相反的咒力在他掌心同時凝聚——順轉與反轉,相吸相斥,在同一個點上坍縮成某種不該存在的能量形態。空氣發出哀鳴,地麵開始震顫。高專結界的防護壁劇烈波動。
“虛式。”
他輕聲說出那兩個字。
“——「茈」。”
紫黑色的能量柱撕裂了空氣。
甚爾用盡全力側身。他躲過了正麵衝擊——天與咒縛賦予他的肉體強度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限——但紫色的餘光擦過了他的左肩和左肋。灼傷的劇痛從軀幹蔓延到指尖,鮮血從裂開的皮肉中湧出來,浸透了黑色的緊身衣。
他單膝跪地。
但沒有倒。
“……有意思。”甚爾說。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某種真心實意的意味。漆黑的瞳孔裏映著光芒中心那個白發的身影。
五條悟走向他。每一步都帶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他在甚爾麵前停下,蹲下來,平視那雙漆黑的瞳孔。
“你很強。”五條悟說。
甚爾沒有回答。
“但你接下這個任務的時候,有沒有問過自己一個問題——”五條悟歪了歪頭,“你的對手到底應該是誰?”
沉默。
五條悟站起來,轉身走向天內理子。理子還站在原地,黑井美裏的手臂死死護著她。她的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
“……你、你沒死。”她顫著嘴唇說出這句話。
“死?”五條悟笑了一聲,“開什麽玩笑。”
他對夏油傑招了招手。“走。去見天元。”
夏油傑站在原地,咒靈群還沒有完全撤去。他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製服被汗水浸透,額發粘在臉上。他看著五條悟,嘴唇動了動,想說很多話,但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五條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了,傑。”
夏油傑閉了一下眼睛。“……你這家夥。”他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五條悟轉向理子。“去告訴天元,你不想同化。”
“可以嗎?”
“誰說不可以,我打誰。”
薨星宮。天元結界。
天內理子站在天元麵前。她的腿在發抖,雙手攥得指節泛白。她想起黑井美裏的臉,想起學校的操場,想起海邊的風——想起自己還有那麽多事沒做。
“我不想死。”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結界裏回蕩。
“我想活下去。我不是天元大人,我是天內理子。”
沉默。
天元沉默了許久。久到理子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然後那個古老的聲音響起,帶著千年不變的疲憊。
“那就活下去吧。”
從薨星宮出來時,夏天的陽光正盛。
黑井美裏跑過來抱住了理子,抱得緊到理子覺得自己的骨頭快要斷了。她沒有說話,隻是把臉埋在理子的頭發裏,肩膀在發抖。
不遠處,五條悟站在伏黑甚爾麵前。甚爾靠在殘破的牆壁上,左肩和左肋的傷口已經停止流血,但血跡仍然觸目驚心。他閉著眼睛。
“你欠我一條命。”五條悟說。
甚爾沒有睜眼。
“來高專還債。體術教練,編製內,有工資。”
漆黑的瞳孔終於睜開。甚爾看著五條悟,看了很久。久到夏油傑在不遠處皺起了眉,久到理子忍不住握緊了黑井的手。
“……哈。”甚爾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笑。
五條悟沒再追問。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硝子。有個傷員需要處理——不是我。帶回來一個教練。”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五條,你又在搞什麽。”
“晚上告訴你。”
他掛了電話。正要收起手機,通訊器又響了。夜蛾正道的聲音帶著難得一見的焦急:“五條,灰原和七海的任務出意外了。灰原重傷。”
五條悟的表情頓了一瞬。
“位置發我。”
他看向夏油傑,又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甚爾。“你也來。就當試工。”
甚爾沉默地站起來,左臂還活動不便,但他什麽都沒說。
灰原雄躺在一級咒靈留下的廢墟裏。血從他的額頭、胸腔、大腿多處傷口往外湧,臉色白得像紙。但他的眼睛還睜著。
七海建人擋在他身前。金發少年的製服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十劃咒法還在持續發動。他已經連續戰鬥了太久,動作開始變形,但他沒有後退。
五條悟出現在他麵前時,七海愣住了。
下一秒,五條悟的手按在灰原的胸口。反轉術式的光芒亮起,溫暖、恒定。灰原的血止住了,微弱的心跳逐漸變得有力。他的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
“……七海。”他的第一句話,“你沒受傷吧?”
七海建人站在原地。他的手在發抖。他沒有回答。他轉身走開兩步,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繃得很緊。
五條悟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過了一會兒,伸出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留下來了?”
沉默。
然後七海抬起手,整了整那條歪掉的斑點領帶,把它挪回居中位置。
“……沒有下次。”
五條悟看著他。“不會有下次。”
七海轉過身來。金發少年的眼神疲憊而複雜,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安定。他沒有再說話,隻是從五條悟身邊走過,走到灰原麵前,伸出一隻手。
“起來。去吃拉麵。”
灰原握住他的手,被拉起來。他渾身是血和灰,卻咧開嘴笑。“你請客。”
“不可能。”
五條悟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
他轉過身。夏油傑靠在斷壁邊,咒靈群終於全部收回。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甚爾站在更遠處,一言不發。
“灰原沒事了。”五條悟走到夏油傑身邊。
“……嗯。”
“理子也沒事了。”
“……嗯。”
“甚爾說工資要預支三個月。”
夏油傑終於抬起頭。他看著五條悟,看著那張臉上自己認識了許多年的表情。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慣常那種溫和的笑,而是帶著疲憊的、在壓抑之後終於放鬆下來的笑。
“悟。”他說。
“嗯?”
“你剛才差點死了。”
五條悟歪了歪頭。“我嗎?怎麽可能。”他從口袋裏掏出那盒被壓扁的果汁,撕開喝了一口,被酸得皺起眉,“……這什麽味道。”
夏油傑沒有說話,隻是靠在斷壁上,看著遠處的灰原和七海,看著抱在一起的理子和黑井,看著靠在牆邊閉眼假寐的甚爾。午後的陽光鋪在新宿的廢墟上,蟬鳴穿過了彌漫的塵土。
五條悟把空了的果汁盒扔進垃圾桶,站起身來。
“走吧。”
“嗯。”
他們並肩往回走。身後是一群剛打完架、渾身帶傷的人,身前是通往高專的路。
天台上傳來夜蛾校長罵人的聲音。保健室裏硝子點了一支煙。伊地知抱著檔案跑來跑去,第一次因為辦公室裏多了太多人而手忙腳亂。
夏天還很長。
而這一次,誰都沒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