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過他的腿,周圍麵板蒼白髮涼,不是典型的紅腫熱痛。”
“這是中醫說的脫疽,寒濕堵塞了血管。”
“我有辦法用中藥把血管通開,不用做負壓封閉引流術,也不用截肢。”
羅強愣了一下。
隨即嗤笑了一聲。
“林易,我承認你有點本事。”
“但這是壞死性筋膜炎,是外科最兇險的感染之一,你拿幾碗草藥湯就想治?”
“隻需要幾百塊錢。”
林易突然丟擲了一個數字。
羅強的笑容僵在臉上。
“羅主任,你也聽到了。”
“他之所以截肢,是因為拿不出那七八萬。”
“如果不截肢,用我的方案,幾百塊錢就能見效。”
“如果無效,再截也不遲。”
羅強沉默了。
作為一個外科大夫,他信奉手術刀和抗生素。
但去給一個22歲的年輕人截肢,也確實讓他堵得慌。
幾百塊錢……
羅強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手錶。
“手術排在明天上午十點。”
羅強盯著林易。
“但這事兒我說了不算。”
“手術同意書已經簽了,具有法律效力。”
“你要想折騰,得去讓他家屬簽字,改簽暫緩手術、嘗試中醫保守治療的知情同意書。”
“要是家屬不同意,你別來煩我。”
說完,羅強轉身快步跟上了查房隊伍。
林易站在原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皺巴巴的小本子。
上麵記著馬陽入院時的登記資訊。
聯絡人那一欄隻有一個名字:薑雨琦。
電話號碼是空的。
地址一欄寫著潦草的字跡:城南農貿市場。
……
中午十二點半。
城南農貿市場。
這裡是江州市最嘈雜、最髒亂的角落。
空氣裡混著殺魚的腥氣,還有爛菜葉發酵的味道,偶爾飄來旱煙味。
地麵上滿是汙水黑泥。
林易穿著便裝,避開地上的水坑,在擁擠的人流裡找著。
終於,他在市場角落的一輛三輪車旁,找到了要找的人。
一輛破舊的電動三輪車。車鬥上架著兩個大鐵桶,熱氣騰騰。
那是一輛破舊的電動三輪車,車鬥上架著兩個大鐵桶,冒著熱氣。
一個年輕女人穿沾滿煤灰和油漬的圍裙,正在給顧客裝茶葉蛋和烤紅薯。
她看起來和馬陽差不多大,頭髮胡亂紮著,臉上被風吹得有些皴裂,雙手因為長期泡在滷水裡,指節粗大,布滿老繭。
這就是薑雨琦。
林易走近幾步,剛想開口打招呼。
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在薑雨琦的背上,用一根洗得發白的舊背帶,緊緊綁著一個小女孩。
孩子大概三歲左右,穿著一件明顯偏大的舊衣裳,頭戴一頂紅色的遮陽帽。
因為被綁在背上,孩子隻能側著臉,看著路過的行人。
看到林易走過來。
小女孩眼睛彎成了月牙,沖著林易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然而。
在那張本該天真無邪的臉上。
從上唇一直裂到鼻孔深處,有一道觸目驚心的豁口。
紅色的牙齦完全露在外麵。
是重度的先天性唇齶裂。
林易心口猛地一緊。
那一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22歲的丈夫車禍麵臨截肢。
妻子背著殘疾的女兒在菜市場賣幾塊錢一個的烤紅薯。
為了攢錢給女兒做修復手術,丈夫寧願鋸掉自己的腿。
林易站在喧鬧的菜市場裡,看著那個雖然麵部畸形、卻依然笑得無比純凈的孩子,心底無比複雜。
世人慌慌張張,不過圖碎銀幾兩。
偏偏這碎銀幾兩,能解世間萬種慌張。
可這麻繩,怎麼就專挑細處斷?
厄運,怎麼就專找苦命人?
……
空氣中飄著滷水的鹹腥味,還有烤紅薯的甜香。
林易的視線落在三歲小女孩的臉上,停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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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化診療】開啟。
【患兒:甜甜(3歲)】
【病名:先天性重度唇齶裂(Ⅲ度)】
【病機:軟組織及骨組織連續性中斷,上唇至鼻底全層裂開。】
【預後建議:需進行唇裂修復術及齶裂成形術,最佳手術視窗期即將關閉。】
林易收回目光,眼前的係統詞條漸漸隱去。
薑雨琦察覺到有人往這邊看,下意識地側過身,用圍裙擋住了孩子的臉。
“老闆,買紅薯還是茶葉蛋?”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常年攢下的自卑和警惕。
“我是市一院的醫生。”
林易的聲音不大,在嘈雜的菜市場裡格外清晰。
聽到市一院幾個字,薑雨琦拿火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咣當一聲,火鉗砸在鐵皮爐子上。
她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隻剩滿滿的驚恐。
“大夫……是、是不是住院費不夠了?”
薑雨琦慌亂地在圍裙上擦手,聲音發顫。
“羅主任之前答應過我們……說可以先做手術,後續費用我們慢慢補……我們沒想賴賬!”
她以為醫生追到攤位,是因為欠費太多,醫院要停葯趕人。
“我不是催款的。”
林易剛想解釋。
薑雨琦卻根本聽不進去。
她手忙腳亂地從貼身衣服口袋掏出一個塑料袋,一層層開啟,裡麵是皺巴巴的零錢,還有幾張沾著油漬的一百塊。
“大夫你看!我有錢!我今天賣得不錯!”
她把錢捧到林易麵前,眼淚在眼眶裡打晃。
“這些……再加上我借的,明天我就去交!求求你們別停葯!別取消手術!”
“馬陽如果不截肢,他就沒法出院幹活了……求求你們給他做手術吧!”
在她看來,隻要能做上那個截肢手術,丈夫就能活下來,這個家就能保住。
哪怕代價是失去一條腿。
林易看著那捧沾著油漬的零錢,鼻子發緊。
他伸手輕輕擋住薑雨琦遞錢的手。
“把錢收起來。”
林易的聲音重了幾分,打斷了薑雨琦的崩潰。
“醫院沒趕你們走,也沒人要停葯。”
薑雨琦愣住了,掛著淚珠看著他。
“那您是來做什麼的?”
“我是來告訴你,那個截肢手術,先別急著做。”
林易的聲音不大,卻驚得薑雨琦渾身一震。
薑雨琦舉著錢的手僵在半空,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
“我是中醫科的林易,今天查房的時候看過馬陽的腿。”
林易蹲下身,視線與薑雨琦齊平,語氣誠懇但嚴謹。
“他的情況確實很重,但在中醫看來,或許有機會保住這條腿。”
“我不能向你保證百分之百治好,醫生不是神。”
林易看著她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話鋒一轉。
“但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按我的法子治,不需要七萬多的進口耗材,也不用昂貴的負壓裝置。”
“大概隻需要七百塊錢的中草藥。”
薑雨琦張大了嘴,一臉不敢置信。
“七……七百塊?”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這個動輒成千上萬的醫院裡,七百塊甚至不夠買兩盒進口的消炎藥。
“對,七百塊。”
林易指了指她背後的孩子。
“就算沒效果,還是照常截肢,手術費不會漲,也不會耽誤病情,最多晚三天動刀。”
林易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
“要是成了,馬陽就能保住這條腿,還能繼續跑外賣,能背得動孩子。”
“作為醫生,我不忍心看他才22歲就落下殘疾。”
“所以,我想問你,願不願意撤銷簽字,用這七百塊錢,跟我賭這一線希望?”
薑雨琦渾身顫抖著。
賭?
拿七百塊,去博一條腿?
輸了幾乎沒損失,贏了就是重生。
她看著林易那雙冷靜又清澈的眼睛。
在亂糟糟的菜市場裡,這個年輕醫生的話,雖然沒有打包票,卻比任何承諾都更有分量。
“信……我信!”
薑雨琦眼淚奪眶而出,聲音哽咽。
“隻要能有一點希望保住腿,就是讓我磕頭都行!”
她慌亂地想去推那輛電動三輪車。
“車鎖在這兒,丟不了,帶上孩子,跟我回醫院。”
林易攔下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示意母女倆上去。
“師傅,去市一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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