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
第十隻手臂。
女性,老年,麵板鬆弛且有斑點。
林易三指搭上。
脈象跳動。
一、二、三……停頓。
四、五……再次停頓。
脈來緩慢,時有中止,止有定數。
脈結代。
林易皺起眉頭。
結代脈,最常見於心臟問題。
心氣不足,血脈不充。
“氣陰兩虛,心脈失養。”
他給出結論。
一個刺眼的紅色大叉在牆壁上亮起。
【錯誤。】
【真實病機:痰濁閉阻,心陽不振。】
林易愣住。
牆壁上,一行冷酷的資料浮現。
【當前盲測準確率:62%】
離開了麵色的印證,離開了問診的輔助,單靠三根手指,他的準確率連及格線都達不到。
他捏了捏眉心。
沒有多想,走到下一隻手臂前,繼續搭脈。
第二十個。
第五十個。
第一百個。
時間在千脈迴廊裡沒有意義。
林易像是流水線上的機械臂,重複著搭脈、體會、推演、給結論的過程。
準確率在60%到70%之間徘徊,始終無法突破。
滑脈,如盤走珠。
書上寫得很清楚,但閉上眼睛,手指按在麵板上時,那圓滑流利的感覺,極容易跟數脈混淆。
澀脈,如輕刀刮竹。
遲細而短,往來艱澀。
但在微弱的心率下,它又偽裝成了微脈。
弦脈,如按琴絃。
林易的指尖開始發麻。
高強度的專註和數千次的按壓,讓他的指肚產生了清晰的幻痛。
神經末梢在抗議。
但他沒有停。
一千例。
三千例。
林易的眼神從最初的專註,變得有些空洞,最後又歸於一種極度純粹的平靜。
他不再去回憶那些生澀的比喻。
指尖按下的瞬間,他的注意力穿透了麵板、脂肪層。
他感覺自己感知到了血管。
脈管的壁是厚是薄,是脆是韌。
血液在裡麵流淌時,撞擊管壁的力度,遇到的阻力,形成的湍流。
第五千三百二十一隻手臂。
林易三指按住。
關脈長,直長有力。
按下去,有綳手的抵抗感。
但他沒有急著下肝火旺盛的結論。
指肚微微加力,體會尺脈。
尺脈沉,且弱,伴隨著極其細微的艱澀感。
血液在這裡流速減慢,管壁略顯僵硬。
這是微觀層麵的感知。
“脈弦細而澀,尺脈弱。”
林易開口。
“不是單純的肝熱。是肝腎陰虛,水不涵木導緻的肝陽偏亢。同時,尺脈的澀感,說明下焦有瘀血內阻。”
整個迴廊安靜了一秒。
隨後,石壁上爆發出一團耀眼的綠光。
所有的手臂瞬間化作光點消散。
【恭喜!連續100例診斷正確率達到98%。】
【切診熟練度提升至:切診(熟練)。】
【解鎖被動技能:指尖微視。】
【指尖微視:宿主進行切診時,可直觀感知患者血管壁硬化程度、血液粘稠度及細微血栓形成趨勢。】
林易睜開眼。
窗外天已經亮了。
江麵上的薄霧正在被晨光碟機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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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茶案前坐了一整夜,但並沒有疲憊感,反而體力充沛。
林易低下頭,擡起右手。
食指、中指、無名指的指肚上,沒有長出老繭,甚至因為長時間沒有乾重活,顯得有些修長蒼白。
但他輕輕撚了一下手指。
空氣的阻力、指肚指紋摩擦的極細微觸感,清晰地傳遞到大腦皮層。
那是一種掌控感。
手握乾坤。
……
早高峰,地鐵3號線。
林易穿著便裝,站在擁擠的車廂角落。
江錦匯門口就是地鐵站,直達市一院,比開車堵在路上要快得多。
車廂裡人擠人,各種汗味、香水味、早餐味混合在一起。
換做以前,林易一眼掃過去,滿車廂都是懸浮的詞條。
【慢性咽炎】、【腰肌勞損】、【輕度脂肪肝】……
看得人眼花繚亂,頭昏腦漲。
但今天,視野一片清凈。
係統像是宕機了一樣,安靜得可怕。
林易的目光落在對麵座椅上的一位中年大叔身上。
大叔穿著建築工地的馬甲,靠在椅背上打瞌睡,臉色蠟黃,眼瞼下方有著明顯的浮腫。
林易沒有移開視線。
他在腦海中快速構建模型。
麵色萎黃,眼瞼浮腫——脾虛濕盛,水濕泛溢。
呼吸沉重,喉間有痰鳴音——肺脾氣虛。
看他的手,手指關節粗大,指甲蒼白無華——血虛不能榮養。
“脾肺兩虛,寒濕困脾。”
林易在心裡默唸出了診斷結果。
下一秒。
那個大叔的頭頂,緩緩浮現出一個淡綠色的對勾。
【診斷正確:脾肺兩虛證(吻合度95%)。】
緊接著,詳細的詞條才彈了出來,驗證了林易的所有推導。
林易嘴角微微上揚。
這種感覺,比直接看答案要爽得多。
這是對自己醫術的確認,是那種將命運握在自己手裡的踏實感。
“各位乘客,市一院站到了,請先下後上,小心列車與站台之間的空隙……”
廣播聲響起。
林易隨著人流走出地鐵站,穿過馬路,走進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大門。
中醫大樓。
特需門診,國醫堂。
他推開厚重的隔音門。
房間裡飄著極淡的艾草味,混合著中央空調吹出的冷氣。
紅木寬大診桌後,張清山正端著保溫杯,吹開水麵的枸杞。
主桌側後方,放著一把沒有靠背的圓木凳。
這是林易的預診位。
在市一院,獨立接診重症,林易必須開啟詞條保證萬無一失。
但今天不同。
今天是給師父抄方預診。
每個病人先進來由他四診合參,寫下初診意見,再交由張清山複核開方。
有張清山這座定海神針兜底,這是他關閉係統輔助、實戰檢驗盲測切診的絕佳安全區。
門被推開。
走進來一個穿著筆挺白大褂的男人。
袖口漿洗得雪白,沒有一絲褶皺。
胸前口袋裡插著兩支高階派克簽字筆。
手裡拿著厚厚的硬殼進修筆記本。
半框眼鏡後,目光迅速掃過整個診室。
鄭斌。
三十五歲,省醫大附院中醫科主治醫師。
他今年正處在晉陞副主任醫師的關鍵期,作為科室重點培養物件,公費來到市一院國醫堂,跟隨張清山進修半年。
鄭斌走到診桌前。
他停下腳步,眉頭微微皺起。
除了留給病人的那把靠背椅,整個診室裡,隻剩下林易屁股底下那把圓木凳了。
按照省裡的規矩,他這種高年資主治醫師下來進修,理應是坐診專家的第一副手。
接診、寫病歷、帶教下級醫生,都該是他的工作。
現在,那把唯一能坐的椅子,卻被一個看起來二十齣頭的年輕醫生佔了。
張清山放下保溫杯。
他看了一眼鄭斌,伸手指了指牆角的位置。
“小鄭,你先站著看,多看少說。”
鄭斌攥緊了手裡的筆記本。
他強壓下心頭的不悅,走到林易斜後方的牆角站定。
省三甲附院的主治醫師,花著科室的公費來進修,居然要站著看一個住院醫接診。
這讓他覺得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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