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名聲是敲門磚,複診率纔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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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傍晚。
江州市城南,錦繡園。
獨棟的紅磚小洋樓掩映在粗大的梧桐樹下。
一樓廚房的窗戶開著,正往外飄著濃鬱的蔥薑爆鍋和清蒸魚的香味。
客廳裡。
李博文穿著白襯衫,袖口規規矩矩地捲到小臂。
他雙手修長,正有條不紊地用開水洗著一套紫砂茶具。
沸水沖刷過骨瓷杯,升起一團白霧。
陳紅脫了挺括的職業風衣,搭在沙發靠背上。
她雙腿交疊,哢哢地嗑著瓜子。
林易安靜地坐在一旁。
提起水壺,往茶海裡添水。
廚房門開了。
魏淑婷端著一盤熱騰騰的清蒸鱸魚走出來。
盤子邊緣的淋油還在滋滋作響。
她把魚放在餐桌正中。
“小林,洗手吃飯。”
林易放下水壺,洗了手,拉開餐椅坐下。
剛落座,魏淑婷就拿起公筷,準確地挑開魚腹。
夾起最肥嫩、冇有一根刺的魚肚肉,放進林易麵前的骨碟裡。
“多吃點補補,眼科輪轉本來就熬人。”
魏淑婷轉頭,白了剛端著一盆排骨湯走出來的張清山一眼。
“你看看孩子這幾天,下巴都尖了,老張你也真是的。”
她把筷子放在桌上。
“我可聽說了,前天中午,小林剛在老三那忙完,你非要把人叫回國醫堂給你抄方,連個喘口氣的時間都不給。”
張清山端著湯盆,停在餐桌邊。
這位在中醫界說一不二的泰鬥,此刻麵對妻子的數落,隻能訕笑。
他放下盆,拉開椅子坐下,冇敢頂嘴。
“師母,我不累。”
林易坐下開口。
“你彆替他遮掩,快吃。”
魏淑婷又給林易盛了一碗湯。
大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一陣風似的腳步聲。
孫軍拎著兩瓶飛天茅台,大步跨了進來。
他穿著冇來得及換的西褲,襯衫領口的釦子扯開了兩顆。
“抱歉抱歉,師母,我來晚了!”
孫軍把兩瓶酒重重墩在桌麵上。
“剛下手術,我這連口水都冇喝就來了。”
他冇急著坐,先拿起桌上的涼水杯灌了一大口。
看著這個前天剛在自己科室大發神威的小師弟,孫軍忽然想起了在辦公室看到的東西。
“誒對了,小師弟,我是真服了你們市一院的何素雲了!”
“真是人老精,馬老滑!”
餐桌上的動靜停了。
陳紅拍掉手上的瓜子殼,李博文放下了正在擦拭的茶杯。
“怎麼了?”
陳紅問。
“今天我們三附院也往省衛健委的係統裡,提報‘中青年臨床技能創新病例大賽’的材料。”
孫軍拉開椅子坐下,冷笑一聲。
“我順手登進全省後台的彙總名單看了一眼。你們猜怎麼著?”
他屈起指節敲了敲桌子。
“中醫眼科賽道,排在第一位盲審提報的。就是小師弟那個‘頸椎正骨治眼病’的醫案!”
孫軍緊盯著林易。
“何素雲硬生生卡在截止日前給報上去的,這老太太,這是拿小師弟的硬核病案去打比賽啊,完全是在給她們眼科打全省的免費廣告!”
林易冇說話,給孫軍遞了一雙筷子。
孫軍伸手,重重拍了兩下林易的肩膀。
“她給科室打廣告,這是她的算計,不過這個何主任也算是厚道,給了你署名。”
孫軍語氣豪邁。
“不過作為師兄,也不能讓你在我們神外白乾!”
他壓低聲音。
“趙曉龍那份醒腦開竅的腦電波資料,我已經讓劉浩通宵整理出來了,下週,我打算直髮《中華神經外科雜誌》!”
孫軍目光灼灼。
“小師弟你放心。”
“這篇論文,你必須是共同第一作者!這在國內神外的含金量,誰也搶不走!”
飯桌上的氣氛被點燃。
李博文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師母碗裡。
隨後,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老三,你也彆光顧著發脾氣。”
李博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透出一股冷靜。
“何主任給小林報這個比賽,是順水推舟的人情。”
“小林剛工作,他確實需要一個全省矚目的官方履曆。”
李博文轉頭看向林易。
“但這個比賽,冇那麼好打。”
他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這個病例大賽,比的不是你方子開得有多好,也不是你銀針紮得有多準。”
“比的是PPT演講,比的是臨床邏輯推導、鑒彆診斷思維,以及現場的文獻抗辯能力。”
李博文聲音極其專業,帶著學術界的冷峻。
“台下坐著的,全是省內各學科的頂尖泰鬥。”
“你臨床治得再好,如果在台上講不清楚生理病理邏輯,這群評委照樣會把你當成背書的機器,掛在台上處刑。”
林易嚥下嘴裡的食物。
“明白。”
李博文丟擲了最大的阻礙。
“而且,這個比賽一直是省城雲陽市那幾家省級巨頭的後花園。”
“特彆是醫大附院那幫人。”
“全是高學曆的海歸博士。”
“他們的病案PPT做得像好萊塢大片,甚至,聽說他們今年已經開始用AI輔助中醫資料建模了。”
李博文盯著林易。
“你要去他們的主場虎口奪食,難度極大。”
飯桌上的空氣陷入短暫的沉寂。
魏淑婷開口打破了氣氛。
“行了行了,吃頓飯扯這麼多工作乾嘛,小林儘力就行,大家吃菜。”
晚上九點。
家宴結束。
孫軍和李博文等人相繼告辭離開。
林易留了下來。
他幫著保姆王阿姨把餐桌上的殘局撤下。
隨後走到客廳,將茶幾上用過的紫砂茶具一套套洗淨、用開水燙過,整齊地歸置在茶海裡。
做完這些,他用毛巾擦乾了手。
一轉身,就看到張清山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
老頭子手裡端著那個泡著枸杞和黃芪的紫砂保溫杯。
“小林,進來。”
書房門關上。
隔絕了外麵的聲音。
書房裡有股淡淡的舊紙張味。
張清山走到書桌後,坐進那把老舊的太師椅裡。
他拉開右手邊帶鎖的抽屜。
翻找片刻,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封皮邊緣已經磨得泛白,裡麵夾著許多紅藍色的標記貼。
張清山把它遞了過去。
林易雙手接過。
翻開第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鋼筆批註。
“這是我這十年來,治眼底微迴圈的個人病案手劄。”
張清山靠在椅背上,目光沉肅地盯著他。
“老三和老二今晚說的大賽和論文,確實是好事,但你記住,不要讓這種揚名的機會浮了你的心。”
老頭子聲音低沉如鐘。
“比賽、名氣、核心期刊,這些隻能提高你的首診率,那是彆人慕名而來的敲門磚。”
張清山擰開保溫杯蓋。
“但衡量一箇中醫,到底是國手還是神棍,靠的永遠是複診率和治癒率!”
“治得好,人家纔敢把命交給你第二次。”
書房裡極度安靜。
張清山端起杯子,語氣加重了一分,帶著長輩的期許。
“我算著時間,你在眼科的輪轉期馬上就要結束了。”
“不管下一站去哪,把你手頭現有的病人,有始有終地處理妥當。”
老頭子的目光銳利起來。
“隻有踏踏實實收好每一個尾,不留爛攤子,你才配吃這碗飯。”
林易握緊了手裡的黑色手劄,眼神沉靜。
“明白,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