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靜了一秒,隻有監護儀的滴滴聲在響。
張誠氣笑了。
他抓起剛打出來的長條心電圖紙摔在林易麵前。
“膽心綜合征?”
“我知道膽囊炎會引起T波改變,甚至ST段輕微擡高。”
“但這個病人擡高了0.2mv!而且含服硝酸甘油無效!從概率學上講,心梗的可能性超過95%!”
“概率不能救命,證據才能。”
林易寸步不讓。
他指著護士手裡那管透明的液體,聲音冰冷。
“現在患者膽囊壁處於極度充血水腫狀態,就像一個氣球。”
“這一針阿替普酶推下去,全身抗凝。”
“膽囊內那些充血的微血管可能會爆裂,引發腹腔大出血。”
林易盯著張誠的眼睛。
“張主任,到時候就不止是心梗誤診的問題了,那是醫療事故。”
張誠僵在原地。
作為老資格的心內科主任,他當然知道“膽心綜合征”容易誤診。
臨床上確實有罕見的病例,膽囊劇痛反射性引起冠脈痙攣,心電圖表現和心梗一模一樣。
但那種概率……太低了。
他在賭。
賭對方就是心梗。
可林易剛才那句“腹腔大出血”,卻讓他警覺。
如果……萬一呢?
吳天明沉默了三秒。
“張誠。”
吳天明突然開口。
“推B超機過來。”
張誠急了。
“吳教授!導管室已經準備好了,這來回折騰……”
“就在床邊做!”
吳天明聲音嚴厲。
“探查右上腹,兩分鐘的事!晚兩分鐘人死不了,但如果真是誤診……”
吳天明沒說完。
但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張誠咬咬牙,一腳踢開腳剎,轉身去推角落裡的攜帶型彩超機。
很快。
探頭塗滿耦合劑,壓在了患者右上腹的肋緣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個黑白螢幕。
張誠的手有點抖,探頭調整了兩個角度。
忽然。
螢幕上的影象定格。
一個腫大如梨的黑色囊袋赫然出現在畫麵中央。
囊壁雙層水腫,增厚得像兩層夾心餅乾。
而在囊袋的頸部,一顆強回聲光團死死地卡在那裡,後方拖著長長的聲影。
“嘶——”
張誠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探頭差點掉在地上。
“結石嵌頓……膽囊炎急性發作……”
他的聲音在抖。
看著那腫得快爆開的膽囊壁,後背陣陣發涼,冷汗瞬間濕透白大褂。
如果剛才那一針溶栓劑打下去……
這脆得像紙一樣的血管壁絕對會大出血。
這就是一起一級醫療事故!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那個拿著注射器的護士,也是臉色煞白。
吳天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看向林易的眼神變了。
有震驚,有後怕,還有說不清的複雜。
沒有儀器。
沒有化驗。
僅憑三根手指,在生死關頭攔下了緻命的錯誤治療。
這就是……中醫的脈診?
角落裡的周鵬徹底癱在牆上,腿軟得站不穩。
他不僅開錯藥引發膽絞痛,還差點誤導西醫送走患者。
他知道自己這次真的闖禍了。
“確診了。”
張誠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聲音虛弱。
“轉普外科急診手術吧。”
“來不及了。”
林易的聲音再次響起。
眾人回頭。
隻見床上的錢衛國此時已經疼得渾身抽搐,麵色青紫,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
雖然不是心梗,但劇烈的膽絞痛引發的冠脈痙攣依然在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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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負荷已經到了極限。
這時候搬動、轉運、麻醉,每一步都可能壓垮他。
“解鈴還須繫鈴人。”
林易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了那個隨身攜帶的針灸包。
攤開。
銀光閃爍。
他抽出了一根三寸長的粗針。
“既然是膽源性的痛,那就要洩膽火,解痙攣。”
林易看向護士。
“幫我把他身體側過來,露出背部。”
護士此刻對林易已經是言聽計從,立刻照做。
患者背部躬起,棘突明顯。
林易的手指在患者背部脊柱上快速滑動,定位精準如尺。
第七胸椎棘突下凹陷中。
至陽穴。
這是督脈上的要穴,專治胸脅支滿、黃疸、膽絞痛。
古人稱之為“寬胸理氣第一穴”。
林易目光如炬。
手腕懸空。
沒有花哨的動作,隻是簡單下壓。
“噗。”
針尖刺破麵板的聲音微不可聞。
長針勢如破竹,直刺入一寸五分。
林易拇指、食指捏住針柄,並沒有使用溫和的補法,而是採用了大幅度的提插撚轉。
瀉法!
要把那股憋在膽道裡的實火,順著督脈給瀉出去!
“啊——!”
昏迷中的錢衛國受到強烈的針感刺激,發出一聲低吼。
林易手下不停,指尖震顫頻率極快。
三秒。
僅僅三秒。
原本蜷縮成蝦米一樣的錢衛國,那緊繃僵硬的背部肌肉,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喉嚨裡那種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瞬間平復。
“哎呦……”
錢衛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那股瀕死的猙獰感消退了大半。
“那口氣……順下去了……”
他虛弱地哼哼著。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監護儀。
隻見螢幕上,那條高高弓起的ST段波形,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一樣。
緩緩地、穩定地……回落到了基線。
心率也從135降到了90。
血壓回落。
危機解除。
吳天明站在原地,看著監護儀上那條平穩的綠色曲線,又看了看正在起針的林易。
他常年闆著的黑臉上,第一次露出茫然的表情。
一針?
這就……解決了?
他引以為傲的溶栓指南、PCI技術、雙盲實驗資料……在這一根三寸長的銀針麵前,顯得如此蒼白。
林易拔出銀針,用棉球按壓針孔。
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隨手將廢棄的針頭丟進銳器盒。
然後擡頭,平靜地看向呆若木雞的張誠。
“張主任,病人生命體征平穩,現在可以轉普外科做膽囊切除術了。”
監護儀的曲線平穩滑行,病房裡的緊張勁兒慢慢鬆下來。
張誠長出一口氣,趕緊安排轉科。
吳天明站在病床邊,盯著那根用過的銀針看了幾秒,轉身走出病房。
林易正在水槽邊洗手,冰冷的水流沖在指節上。
吳天明停在林易身後。
水聲停止。
林易扯下一張擦手紙。
“吳主任。”
林易轉頭,語氣平靜。
吳天明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沒有居功自傲的狂喜,也沒有劫後餘生的虛脫,就那麼平靜站著。
“你是個年輕有為的中醫。”
吳天明開口,常年闆著的黑臉上沒多餘表情。
“這兩次事,我看到你的基本功了。”
他頓了頓,眼神帶著不容拒絕的分量。
“你的針刺技術不錯,下個月的全省中醫針灸推拿臨床技能大賽,我希望報名名單裡有你,別讓我失望。”
說完,吳天明沒有等林易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盡頭的電梯。
林易將擦手紙扔進垃圾桶。
省賽?
師父早就給我報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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