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議既成,廳內氣氛卻無半分緩和,反而更添凝重。與渡鴉營打交道,無異於刀尖跳舞,每一步都可能踏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紀文叔立刻做出部署。他看向胡奎,沉聲道:“胡奎,你親自挑選五十名最機警、最可靠的弟兄,即刻準備,‘陪同’渡鴉營入澤。記住,你們的首要任務是盯緊他們,記錄其一舉一動,而非助其探索。若其有任何異動,或試圖破壞遺蹟,立即發出訊號,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他特意加重了“陪同”二字。
胡奎重重抱拳,眼中凶光閃爍:“軍師放心!俺老胡倒要看看,這群見不得光的玩意兒能耍出什麼花樣!”他轉身大步離去,甲葉鏗鏘,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紀文叔又看向那名蘭台氏老校尉:“李校尉,堡防及傷員救治,還需您多費心。尤其看好那位趙挺將軍,供給可給,但其軍不得再入堡內一步。”
“末將明白!”李校尉領命,匆匆而去。
安排妥當,紀文叔這才重新看向好整以暇的陰無鳩:“陰執事,請吧。”
陰無鳩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枚烏木雕刻的鴉形令牌,指尖在其上輕輕一點。那令牌雙眼處閃過一抹紅光,隨即寂滅。他淡淡道:“訊息已傳出。我營兒郎此刻當已自澤西入口進入。還請紀將軍的人速至澤外與我營彙合。”
效率之高,顯然早有預謀。
不久,堡門再次開啟。胡奎率領五十名精悍的墨麟軍士卒,皆輕裝簡從,配備強弩利刃以及訊號焰火,魚貫而出。陰無鳩及其兩名隨從也翻身上了親兵牽來的馬匹。
“紀將軍,靜候佳音。”陰無鳩在馬背上略一拱手,便隨著胡奎的隊伍,向著暮色籠罩下、更顯陰森的黑齒澤方向而去。
紀文叔站在牆頭,望著那支消失在蒼茫暮色中的小隊,心中沉重如山。他深知此行凶險萬分,不僅在於沼澤本身的詭異,更在於渡鴉營的叵測居心。他將胡奎這支精銳派去,實乃無奈之舉,亦是巨大的冒險。
“先生…您一定要撐住…”他喃喃自語,轉身快步走向醫館。如今他能做的,便是守好石垣堡,等待墨辰極甦醒,或是…最壞的訊息。
黑齒澤邊緣,霧氣比往日更加濃重,帶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腥甜氣息。胡奎率隊抵達時,果然看見約百名黑袍人早已靜立等候,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像,無聲無息。為首一人上前,與陰無鳩低聲交談幾句,點了點頭。
胡奎粗聲粗氣道:“既然人到齊了,那就走吧!俺老胡醜話說在前頭,誰要是亂碰不該碰的東西,彆怪俺的弩箭不認人!”
渡鴉營眾人毫無反應,彷彿冇聽到一般。在陰無鳩的示意下,百名黑袍人沉默地轉身,如同鬼魅般滑入濃霧之中,行動間竟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胡奎啐了一口,一揮手:“跟上!都打起精神來!”
兩支目的迥異、互相提防的隊伍,一前一後,彙成一道詭異的洪流,深入那片死亡沼澤。
沼澤內部,環境比胡奎想象的還要惡劣。腐臭的泥潭冒著氣泡,扭曲的怪樹張牙舞爪,濃霧不僅遮蔽視線,似乎還能乾擾人的感知。腳下根本冇有路,隻能憑藉記憶和模糊的指引艱難前行。不時有變異毒蟲猛獸從暗處發動襲擊,皆被隊伍外圍的渡鴉營之人以詭異手段無聲無息地清除,顯得對此地頗為熟悉。
胡奎越看越是心驚,這群傢夥,絕對不止一次來過這裡!
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地麵上散落著巨大的、非自然形成的金屬殘骸,扭曲斷裂,表麵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汙垢。中央,是一個傾斜向下、被強行破開的金屬甬道入口,黑黝黝的,如同巨獸的喉嚨,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正是那“七號前哨站”遺蹟的入口!
到了此地,渡鴉營眾人的情緒似乎隱隱激動起來,哪怕隔著黑袍,也能感覺到他們那種近乎狂熱的期待。
陰無鳩停下腳步,轉身對胡奎道:“胡將軍,遺蹟入口已到。其內空間有限,且多有危險機關殘存。不若請貴部勇士在此警戒,由我營入內取得所需之物即可,以免不必要的傷亡。”
胡奎眼睛一瞪:“放屁!說好了要盯著你們!誰知道你們進去會乾什麼?要進一起進!”
陰無鳩似乎早料到如此,也不堅持,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既如此,那便請吧。隻是…跟緊了,莫要亂碰任何東西,否則生死自負。”
說罷,他率先步入了那漆黑的甬道。百名渡鴉營成員緊隨其後。
胡奎一咬牙,打了個手勢,五十名墨麟軍士卒立刻結成戰鬥隊形,小心翼翼地步入了遺蹟。
甬道內部更加昏暗,空氣渾濁,瀰漫著金屬鏽蝕和某種未知化學物質的刺鼻氣味。牆壁上殘留著早已失效的能量管線與破碎的晶體螢幕。地麵散落著各種無法辨認的器械碎片。
渡鴉營的人顯然目標明確,對路徑頗為熟悉,行進速度很快。他們並非漫無目的搜尋,而是徑直朝著遺蹟深處某個方向而去。
胡奎緊盯著他們,同時命令手下仔細記錄沿途所見。他發現,渡鴉營的人偶爾會在某些特定的牆壁符號或裝置殘骸前短暫停留,用一種奇特的儀器進行掃描記錄,甚至小心翼翼地采集一些樣本,但對沿途一些看似價值不菲的金屬殘骸或散落的武器碎片卻視若無睹。
他們的目的,非常專一。
越往深處走,空氣越是壓抑。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聲隱約可聞,讓人心慌意亂。墨麟軍中有幾名士卒開始出現不適,呼吸急促,臉色發白。
“穩住心神!”胡奎低喝道,他自己也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道巨大的、破損嚴重的金屬閘門。閘門之後,是一個極為廣闊的空間。這裡似乎經曆過慘烈的爆炸與戰鬥,到處是燒灼的痕跡和巨大的撕裂口。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坑洞,坑洞邊緣延伸出無數粗大的、早已斷裂的能量導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坑洞正上方,懸浮著一顆約莫房屋大小、表麵佈滿複雜焦黑紋路、如今已黯淡無光的巨大金屬圓球。它被數根粗大的、不知材質的鎖鏈纏繞束縛著,鎖鏈另一端深深嵌入周圍的牆壁和地麵,許多已經斷裂。圓球表麵有多處破損,隱約可見內部複雜無比的結構。
即使已嚴重損毀,即使能量沉寂,這巨大圓球依舊散發著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源自科技與力量巔峰的壓迫感。
這裡,顯然就是遺蹟的核心區域!
胡奎看到,那圓球表麵的一些焦黑紋路,與墨辰極左臂矩骸上的紋路,有幾分相似之處!
渡鴉營的所有人,在看到那顆巨大圓球的瞬間,全都停下了腳步,齊齊躬身,做出一種類似祈禱的詭異姿態,口中唸唸有詞,充滿了狂熱的敬畏。
就連陰無鳩,也收斂了那虛偽的笑容,神色變得無比肅穆甚至貪婪。
“聖源核心…”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顫抖。
胡奎心中警鈴大作,厲聲道:“你們要乾什麼?彆忘了約定!”
陰無鳩緩緩直起身,轉過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約定?自然記得。我營隻需取走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樣本即可。”
他揮了揮手。幾名渡鴉營成員立刻上前,從隨身攜帶的特製容器中,取出幾件造型奇特的工具,開始小心翼翼地接近那顆懸浮的巨球,目標直指其表麵幾處斷裂、閃爍著微弱能量火花的破損點。
他們竟是想從這危險的遺蹟核心上,直接切割樣本!
“住手!”胡奎大吼,“你們瘋了!這玩意要是炸了,誰都彆想活!”
陰無鳩卻置若罔聞,眼中隻有對那核心的渴望。
就在這時——
嗚——嗡——!!!
整個遺蹟空間猛地劇烈震動起來!那懸浮的巨球內部,突然亮起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刺眼的幽暗光芒!彷彿沉眠的巨獸被驚擾,即將甦醒!
束縛它的那些巨大鎖鏈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同時,周圍牆壁上殘存的能量管線劈啪作響,冒出火花!一種更加狂暴、混亂、充滿惡意的能量波動,如同潮水般從坑洞深處洶湧而出!
“不好!能量逆流!核心被驚動了!”一名正在作業的渡鴉營成員驚恐地大叫起來!
“撤!快撤!”胡奎魂飛魄散,聲嘶力竭地命令道。
然而,已經晚了!
數道扭曲的、由純粹惡念與混亂能量構成的暗影,如同鬼魅般從坑洞和牆壁裂隙中湧出,撲向最近的活物!幾名渡鴉營成員瞬間被纏上,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叫,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下去!
整個遺蹟核心,瞬間化作了死亡陷阱!
陰無鳩臉色也是劇變,似乎也冇料到會出現這種變故。他一邊急速後退,一邊尖嘯道:“結陣!抵禦侵蝕!采集隊,不惜代價,拿到樣本!”
混亂之中,胡奎看到那幾名靠近核心的渡鴉營成員,竟真的不顧生死,冒著被暗影吞噬的風險,瘋狂地用工具撬下了一塊巴掌大小、閃爍著幽暗光芒的金屬碎片,塞入特製的絕緣容器中!
而與此同時,更多的扭曲暗影和能量亂流席捲了整個空間!
“放訊號!快撤!”胡奎揮舞長刀,劈碎一道撲來的暗影,對著身邊親兵大吼。
一枚紅色的求救焰火尖嘯著射向甬道頂部,卻未能穿透厚重的金屬結構,隻能無力地炸開,映照出下方一片混亂絕望的景象。
死亡的陰影,籠罩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