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裡鄉在壓抑的寂靜中度過了一日一夜。
牆頭的血跡尚未乾透,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淡淡的焦糊與血腥氣味。鄉民們輪流值守、勞作、休息,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疲憊,眼神卻如同被磨礪過的石頭,多了幾分硬茬茬的堅韌。無人喧嘩,連孩子的哭鬨都被大人死死捂住,生怕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會招來數裡外那群惡狼的再次撲擊。
墨辰極幾乎未曾閤眼。他強忍著左臂矩骸傳來的陣陣灼痛和身體的極度虛弱,仔細巡查了每一處防禦工事,對幾處破損提出了加固意見,甚至親手調整了一架拋石機的扭力結構。他的冷靜和專注,無形中成了支撐所有人神經的最後支柱。
紀文叔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愈發蒼白如紙的臉色和偶爾抑製不住的輕微顫抖,憂心如焚,卻不敢多言,隻是更加賣力地協調著鄉裡的事務,將墨辰極的命令執行得一絲不苟。
胡奎帶著傷勢較輕的鄉勇,將匪兵屍體拖到遠處挖坑深埋,又將所有能回收的箭矢、破損的兵器收集起來,交由匠戶們連夜修補趕製。
阿珩和婦孺們則忙著照顧傷員,熬煮稀薄的粥食,將所剩無幾的糧食計算了又計算。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頑強地燃燒著,維繫著梓裡鄉不垮。
次日午後,日頭偏西。
望樓上的鄉勇忽然發出了壓抑的驚呼,指向北方官道方向:“有…有車隊!好氣派的車隊!”
這一聲驚呼,瞬間打破了鄉裡死寂的氣氛!所有人心頭一緊,難道是蒼狼營搬來了援兵?或者是昶軍?
墨辰極和紀文叔迅速登上望樓。隻見北方官道上,一支約二十餘人的車隊正逶迤而來。車隊中央是三輛寬大堅固的馬車,周圍護衛著十餘名騎士,皆著青灰色勁裝,腰佩製式長刀,鞍掛強弓,隊伍肅整,行動間帶著一股久經訓練的剽悍氣息,與蒼狼營的散漫匪氣截然不同。
車隊前方打著一麵玄色旗幟,上麵以銀線繡著一個古樸的圖騰——似山非山,似台非台,氣象恢宏。
“那不是官軍,也不是匪兵…”紀文叔眯著眼仔細辨認那旗幟,忽然呼吸一窒,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是…是蘭台!是蘭台家的徽記!先生,他們真的來了!”
墨辰極目光微凝,仔細打量著那支車隊。護衛精悍,車駕沉穩,確有大族風範。他的視線落在中間那輛馬車上,車窗垂簾微動,似乎有人正從內向外觀察。
“開啟鄉門。”墨辰極沉聲道,“文叔,隨我出迎。胡奎,帶人戒備,未有命令,不得妄動。”
柵欄門被緩緩推開。墨辰極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強壓下身體的虛弱感,努力讓步伐顯得穩健,帶著紀文叔和兩名手持竹槍卻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緊張的鄉勇,走出工事,立於道旁。
車隊在距離鄉門百步外緩緩停下。護衛騎士們目光銳利地掃過殘破的工事、牆頭警惕的鄉勇以及道前的墨辰極幾人,手不自覺按上了刀柄,氣氛瞬間有些緊繃。
中間那輛馬車的簾子被一隻素白的手掀起,一名作侍女打扮的少女先跳下車,隨後,一位女子躬身探出。
她身著水藍色錦緞長裙,外罩一件月白色薄紗披風,身姿挺拔窈窕。麵上覆著一層輕紗,遮住了大半容顏,隻露出一雙清冷明澈的眸子,目光流轉間,帶著一種與她年輕外表不甚相符的沉靜與審度。她髮髻簡單,隻簪著一支碧玉長簪,通身上下並無過多飾物,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貴氣與威儀。
她的目光掠過柵欄上明顯的戰鬥痕跡、地上的暗褐色血汙,最後落在為首的墨辰極身上,在他那異常蒼白卻依舊挺直如鬆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
“此處可是梓裡鄉?”女子開口,聲音清澈平和,如玉石輕叩,卻自帶一股令人心靜的力量。
紀文叔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回貴人的話,此處正是梓裡鄉。在下紀文叔,忝為本鄉主事之一。這位是墨辰極先生。”他側身引見墨辰極。
墨辰極微微頷首,聲音因虛弱而略顯低啞,卻依舊清晰:“墨辰極。鄉野之地,剛經匪患,禮數不周,還望海涵。”
女子眸光微動,落在墨辰極臉上,似乎想透過那平靜的表象看出些什麼。“匪患?可是北麵黑風坳的蒼狼營?”
“正是。”
“看來貴鄉擊退了他們?”女子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她看得出這裡的鄉民疲敝不堪,裝備簡陋,竟能擋住蒼狼營的劫掠,著實令人意外。
“慘勝而已,勉力自保。”墨辰極言簡意賅,並未多言戰況之慘烈。
女子微微點頭,目光再次掃過殘破的鄉集和那些雖然疲憊卻眼神警惕的鄉勇,沉吟片刻,道:“我乃河北蘭台氏,蘭曦。途經此地,聽聞有匪患肆虐,特來一看。”
她語氣平淡,卻自然而然地點明瞭自己的身份和來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觀察姿態。
幽冀道蘭台!果然是她!
紀文叔心中激動,幾乎要難以自持。墨辰極卻依舊平靜,隻是再次頷首:“原來是蘭台小姐。鄉野鄙陋,無以待客。若小姐不棄,可入內稍歇,容我等奉上粗茶,再細說匪情。”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既表達了禮節,也維持了梓裡鄉殘存的自尊。
蘭曦看著墨辰極,麵紗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眼前這個男子,重傷虛弱至此,眼神卻依舊沉靜深邃,麵對蘭台氏的威名,無絲毫諂媚亦無懼色,倒是罕見。
她又看了看嚴陣以待的鄉勇和那些明顯是新築的防禦工事,心中疑竇更深。這梓裡鄉,似乎藏著些有趣的東西。
“也好。”蘭曦輕輕頷首,“那便叨擾了。”
她示意了一下,隻帶著兩名侍女和四名護衛,隨著墨辰極與紀文叔,步入了那座剛剛經曆血火、仍在喘息的小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