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門在渡鴉營首領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牆頭無數道警惕、敵視、好奇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那道灰色的身影上。
他卻恍若未覺,步伐從容地穿過內堡空地,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堆積的物資、帶傷的士卒、以及破損的工事,最終定格在從牆頭緩步而下的墨辰極身上。
兩人相距三丈站定。近距離看,這位渡鴉營首領年紀約在四十上下,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得像能剝開一切偽裝。
“墨辰極閣下,”他率先開口,聲音平淡,“在下渡鴉營執事,鴉九。”
墨辰極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並未報上化名“墨塵”,直接道:“鴉九執事親臨,想必不是來看墨某笑話的。”
鴉九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自然。我營宗旨,閣下或有所聞。追尋知識,探尋本源,清除虛妄。黑齒澤異變,深淵之力躁動,已嚴重乾擾此界平衡,亦與我營追尋之‘本源’相悖。”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墨辰極依舊蒼白的臉上:“閣下強行引動煞潮,雖解一時之圍,然淵蝕之力已侵染腑臟,蝕心之印根深蒂固,若無特殊法門,輕則修為儘廢,重則…淪為深淵奴仆,神智儘失。”
他的話如同冰冷的刀子,精準地剖開墨辰極此刻最深的隱患。
墨辰極麵色不變:“執事有何高見?”
“我營對‘九基鎮靈引’及深淵蝕力,研究頗深。”鴉九淡淡道,“可傳你一秘法,配合我營特製‘淨蝕符水’,或可助你逐步煉化體內蝕力,甚至…將其轉化為些許助力。至少,可保你性命無虞,神智清醒。”
條件呢?墨辰極靜靜看著他,等待下文。
鴉九繼續道:“作為交換,我需閣下應允三事。”
“其一,我營需進入黑齒澤七號前哨遺蹟深處,取一物。屆時,需閣下以手中‘鑰匙’相助開啟核心區域。”他目光似無意間掃過墨辰極懷中的庭扉之鑰。
“其二,石垣堡需對我營開放,允我營人員在此建立一臨時觀測點,監測黑齒澤異動。”
“其三,”鴉九的聲音略微壓低,卻帶著更重的分量,“他日若遇身負‘北辰’印記之人,需第一時間告知我營,並儘可能助我營將其‘請回’。”
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驚人,一個比一個透著詭異。
開放遺蹟核心?允許建立觀測點?追尋所謂“北辰”印記之人?
渡鴉營所圖,遠非尋常。
墨辰極沉默著,腦中飛快權衡。第一個條件,他本就計劃再探遺蹟尋求解決雲昭蘅傷勢之法,與對方目標或有重疊,但“取一物”是何物?風險幾何?第二個條件,無異於引狼入室,渡鴉營的“觀測”絕不會那麼簡單。第三個條件,更是迷霧重重,“北辰”印記?他從未聽聞。
“聽起來,似乎都是我吃虧。”墨辰極緩緩道,“淨蝕之法,或許有效,或許亦是催命符。而三個條件,每一個都可能將我與石垣堡拖入萬劫不複之地。”
鴉九似乎早料到他會如此說,神色不變:“閣下可有更好選擇?憑你如今狀態,下次深淵暴動,或宸軍再來,你還有幾分把握守住此堡?守住你要守護之人?”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內堡方向,“況且…北境那邊,蘭台氏的壓力,恐怕也不小吧?閣下那位紅顏知己,情況似乎亦不樂觀。”
他竟然連北境和雲昭蘅的情況都知之甚詳!渡鴉營的情報網路,可怕得令人心驚。
墨辰極的心猛地一沉,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句句戳中他的軟肋。
見墨辰極沉默,鴉九又道:“我營雖行事不為世俗所容,卻重諾。應允之事,必會做到。半日安寧,隻是開始。若合作愉快,我營甚至可提供部分物資,助你暫渡難關。”
“當然,”他語氣微冷,“若閣下拒絕…我營即刻便走。隻是下次再來時,或許便是與宸軍,或是與那深淵狂潮…一同前來了。”
軟硬兼施,圖窮匕見。
墨辰極站在原地,風雪般的壓力似乎再次降臨。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傷痕累累卻依舊堅持的士卒,想起昏迷不醒的雲昭蘅,想起遠方北境的烽火…
生存,有時意味著與魔鬼做交易。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視鴉九:“秘法與符水,我現在就要。觀測點規模、人數、活動範圍需嚴格限定,並由我的人陪同。遺蹟之事,需從長計議,我必須知道你們要取何物,風險幾何。至於‘北辰’…我若遇到,可以告知,但‘請回’與否,視情況而定。”
他冇有完全接受,也冇有拒絕,而是在試探對方的底線,爭取最大的主動權。
鴉九看著墨辰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他沉吟片刻,道:“可。秘法符水可先予你。觀測點細節可再議。遺蹟之物,屆時你自會知曉。至於‘北辰’…隻需告知即可。”
他竟做出了相當大的讓步!
說罷,鴉九從懷中取出一個黑色的玉瓶和一個卷軸,並未上前,而是放在地上。
“瓶中藥水分三次服下,間隔一日。卷軸中所載,為煉化秘術。你好自為之。”
他深深看了墨辰極一眼:“希望下次見麵,閣下已無蝕心之患。屆時,再詳談合作。”
說完,他竟不再多言,轉身便向堡門走去。
堡門再次開啟一道縫隙,鴉九的身影融入門外等待的灰衣隊伍中,很快便消失在荒野儘頭。
來得突然,去得乾脆。
墨辰極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玉瓶和卷軸,目光複雜。
一場充滿未知與危險的交易,就此達成。
他彎腰拾起兩樣東西,觸手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