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垣堡在與警惕中迎來了又一個黎明。有了繳獲的物資,炊煙終於帶來了久違的糧食香氣,雖然稀薄,卻足以讓空癟的胃袋得到些許安慰。牆頭,士卒們輪流喝著熱粥,抱著修複好的弩槍和充足的箭矢,眼中總算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然而,這短暫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日頭剛升上竿頭,一名負責瞭望的士卒突然發出了急促的警報!
“西麵!西麵有人靠近!不是怪物!是…是人馬!”
西麵?眾人皆是一愣。西麵是更加荒蕪的山地,之前僅有小股流寇,宸軍和怪物潮都來自東、北方向,西麵一直相對平靜。
墨辰極與紀文叔立刻趕到西麵牆垛,極目遠眺。
隻見遠處荒原之上,一支約百人的隊伍正不緊不慢地向石垣堡行來。他們皆著深灰色勁裝,外罩暗色鬥篷,行動間悄無聲息,隊形嚴整,帶著一股與尋常軍隊或流寇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肅殺與精乾。
隊伍前方,一麵黑色的旗幟在晨風中微微展開,上麵繡著一隻振翅欲飛、利爪攫取著一塊棱形晶體的銀鴉圖案!
“渡鴉營!”紀文叔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墨辰極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縮。這個神秘莫測、手段酷烈、對墟燼紀遺蹟有著偏執興趣的組織,竟然在這個最要命的時候,出現在了石垣堡外!
他們想做什麼?趁火打劫?還是…
那支隊伍在距離石垣堡一箭之地外停了下來,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極高的紀律性。為首一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而冷峻的中年麵孔,目光銳利如鷹隼,直接投向牆頭的墨辰極。
他並未喊話,隻是微微抬手。身後一名渡鴉營眾立刻上前,張弓搭箭——射出的卻並非箭矢,而是一支綁著信筒的鳴鏑!
嗚——!
尖利的嘯音劃破長空,那信筒精準地越過壕溝,“啪”地一聲,釘在了西麵堡門之上兀自顫動。
挑釁?抑或是…某種形式的“通牒”?
牆頭守軍一陣騷動,弓弩手下意識地瞄準了下方那支百人隊,儘管對方仍在射程之外。
“先生,怎麼辦?”紀文叔握緊了刀柄,語氣緊張。渡鴉營的惡名和詭異手段,他早有耳聞。此刻堡內虛弱,實不願再樹強敵。
墨辰極目光沉靜地看著下方那支沉默的軍隊,又看了看釘在門上的信筒。渡鴉營選擇此時出現,絕非偶然。他們定然已知曉石垣堡經曆的慘戰,甚至可能目睹了昨日宸軍與怪物潮的血拚。
此刻前來,是敵是友,難以預料。
“取信來看。”墨辰極下令。
很快,一名親衛冒險用長杆挑下信筒,檢查無誤後,呈到墨辰極麵前。
信筒內隻有一卷薄薄的羊皮紙。墨辰極展開,上麵用一種冷靜到近乎刻板的筆跡寫著寥寥數語:
“墨辰極閣下:”
“黑齒異動,深淵醒轉,閣下以凡軀引煞潮,魄力驚人,然終非長久之計。蝕心之患,尤戕己身。”
“吾等對遺蹟之秘,所知遠勝於君。於閣下困局,或存一解法。”
“請開堡門一晤,僅吾一人入內。以銀鴉之名,暫保爾堡半日安寧。”
落款處,是一個簡潔的銀鴉攫晶圖案。
信中的內容讓墨辰極心中微震。對方不僅點破了他昨日兵行險著的底細,更一眼看出他體內遭受淵蝕反噬的隱患!甚至直言可能有解決之道?
這是坦誠?還是更高明的訛詐?
“先生,萬萬不可!”紀文叔急道,“渡鴉營詭計多端,信用堪憂!豈能放其頭目入堡?萬一有詐…”
蘭台曦此刻也聞訊趕來,看過信後,俏臉凝霜:“渡鴉營向來無利不起早,他們所謂解法,代價必定極大。恐是覬覦堡內某物,或是…想利用先生。”
墨辰極沉默著,目光再次投向堡外。那名渡鴉營首領依舊靜靜地立於陣前,彷彿在耐心等待,對牆頭的戒備和騷動視若無睹。
他又想起雲昭蘅,想起她體內那同源的烙印,想起北境可能麵臨的巨大壓力,想起石垣堡岌岌可危的現狀,想起自己體內那難以驅除的淵蝕之力…
機會?陷阱?
或許兼而有之。
良久,墨辰極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回覆他們。”他聲音平靜,“門,可以開。但隻許他一人入內。若有多一人異動,今日便是渡鴉營除名之始。”
“先生!”紀文叔和蘭台曦同時驚呼。
墨辰極抬手止住他們的話,目光銳利:“我們還有多少選擇?聽聽他們想要什麼,無妨。”
他看向下方那名首領,運足中氣,聲音清晰地傳了下去:
“準你所請!一人入內!”
命令傳下,沉重的堡門在令人心悸的聲響中,緩緩開啟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城外,那名渡鴉營首領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意料之中的神色,他輕輕一揮手,身後百人隊如磐石般原地不動。他自己則整理了一下鬥篷,邁步從容地走向那扇開啟的門縫。
牆頭之上,所有弓弩齊齊對準了他一人,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墨辰極獨立牆頭,看著那道灰色的身影緩緩步入堡內,如同鴉影投入風雨飄搖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