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極的歸來,如同給近乎枯竭的油燈注入了新的燈油。石垣堡這台一度執行艱澀的機器,再次高速而精準地運轉起來。
紀文叔親自帶隊,墨麟衛與新編輔兵混合編組,以小隊形式向外輻射。他們不再僅僅是為了采集食物,更帶著明確的戰鬥任務——清剿方圓三十裡內所有發現的潰兵匪巢。戰鬥規模不大,卻極其頻繁。每一次勝利,都伴隨著糧食、少量繳獲的軍械以及信心的增長。新兵們在血與火的淬鍊中迅速成長,老兵的技藝與配合也更臻純熟。
胡奎幾乎住在了田埂與工坊。那批來自北境的“地髓薯”和“凝露果”被小心翼翼地播種下去,日夜有人看守照料。雖然遠水解不了近渴,卻象征著未來的希望。地下窖藏的規模不斷擴大,所有能收集到的物資都被分門彆類儲存起來。工匠們在胡奎的督促下,不僅修複兵甲,更開始利用一切材料製作簡易卻實用的守城器械。
蘭台曦與阿珩則將精力集中於內部。流民的安置被梳理得更加井然有序,有勞動能力者各司其職,老弱婦孺也安排了力所能及的工作。蘭台曦每日巡視,噓寒問暖,親自處理糾紛,她的溫和與公正贏得了越來越多人的真心擁戴。而阿珩則憑藉著女性的細膩和之前協助雲昭蘅的經驗,默默留意著藥廬、廚房等關鍵區域的任何細微異常,幾次險些發生的投毒和破壞事件都被她及時察覺並阻止。
墨辰極本人則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靜室之中,麵前擺放著紀文叔派人從黑風峪戰場小心翼翼收集回來的東西——幾片沾染著暗紫色凝固血液的碎布,幾塊被奇異力量腐蝕的兵器碎片,甚至還有一小撮散發著陰寒氣息的泥土。
他閉目凝神,庭扉之鑰懸浮於這些物品之上,幽藍的光芒如同水波般緩緩流轉,仔細感知、分析著其中殘留的渡鴉營力量特性。他在尋找這種詭異力量的執行規律、弱點,以及…可能的對抗甚至利用之法。
偶爾,他會出現在校場,觀看墨麟衛操練。他並不直接指揮,隻是靜靜地看著,偶爾會叫停訓練,指出陣法配合或個人發力技巧的細微瑕疵,往往一針見血,讓士卒們受益匪淺。他所展現出的那種淵深莫測的實力和冷靜如冰的氣質,讓所有士兵,包括那些新投靠的流民青壯,都心生敬畏與崇拜。
石垣堡,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廢墟中頑強地重新站立起來,變得更加堅韌,更加警惕,也更具有攻擊性。
這種變化,自然無法瞞過外界的眼睛。
塬城,梁丘逝大營。
“增兵?加固城防?還派出小隊清剿周邊?”梁丘逝聽著哨探的回報,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帥案,“墨辰極回來了…動作倒快。看來黑風峪的失敗,反而激得他們更加警惕了。”
他沉吟片刻,冷笑道:“不過,垂死掙紮罷了。即便墨辰極回來,又能變出糧食來嗎?傳令下去,不必理會他們的騷擾,繼續加固營寨,囤積糧草。另外,多派細作,散播訊息,就說…朝廷已調集大軍,不日將彙合本將軍,一舉踏平石垣堡!本將軍倒要看看,他們還能撐多久!”
他選擇了最穩妥,也最毒辣的策略——繼續施加心理壓力,同時積蓄力量,等待石垣堡自行從內部崩潰。
而真正的暗流,則在更深處湧動。
荊沔南部,一處荒廢的山神廟內。
幾盞昏黃的油燈搖曳,映照著幾個模糊的身影。其中一人,赫然是曾在黑風峪與墨辰極交手、最後主動退走的那個渡鴉營首領。
“‘鴉羽’失手被清除,石垣堡內部戒備森嚴,難以再行滲透。”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墨辰極歸來,其力大漲,手中那柄‘鑰匙’…似乎已初步甦醒,對我等力量剋製極大。”
“無妨。”另一個更加蒼老沙啞的聲音緩緩道,“‘鴉羽’本就是棄子,能逼出蘭台曦的手段,試探出堡內虛實,已算完成任務。墨辰極歸來,正在主人預料之中。”
“主人的意思是?”
“糧食,纔是他們的死穴。梁丘逝那個蠢貨,隻會乾等。但我們,可以幫他們一把。”蒼老的聲音發出夜梟般的低笑,“那些新來的流民裡,不是有很多餓久了的人嗎?餓極了的人,看到希望又破滅,會做出很多瘋狂的事情…比如,去搶剛剛種下的、那些據說能救命的種子…”
“屬下明白!立刻去辦!”
“不急。”蒼老聲音阻止道,“讓恐慌再發酵幾日。等到那些嫩苗剛剛破土,充滿希望的時候…再去摧毀它。那滋味,才最令人絕望。”
“至於墨辰極…和他那把鑰匙…”聲音變得冰冷而狂熱,“主人自有安排。‘祭品’已陸續就位,‘門’的開啟,需要足夠分量的‘鑰匙’和…血祭。讓他先替我們好好‘滋養’那把鑰匙吧…”
陰冷的笑聲在破廟中迴盪,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惡意。
石垣堡內,墨辰極緩緩睜開眼,麵前那些沾染汙血的碎片已然化為灰燼。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更深的凝重。
“以負麵情緒與生命能量為食…催化放大生靈惡念…果然歹毒。”他低聲自語,“看來,單純的防守遠遠不夠了。”
他站起身,走出靜室,來到校場。
場中,紀文叔正在操練一批新兵練習合擊陣法,動作還顯得有些生澀。
墨辰極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文叔,陣法不錯,但缺了魂。”
紀文叔一愣,連忙過來:“請先生指點!”
“我墨麟衛,未來要麵對的,絕非尋常敵軍。”墨辰極目光掃過那些好奇望來的新兵,“從今日起,所有操練,需輔以心誌錘鍊。每晚增設一課,由你或曦小姐,講述我石垣堡為何而戰,講述死去的弟兄為何而犧牲。要讓他們明白,手中刀劍,所護何物,所斬何敵!”
他要打造的,不僅僅是一支軍隊,更是一股擁有信念、能對抗深淵侵蝕的力量!
“是!”紀文叔肅然應命。
墨辰極又看向北方,龍涸原的方向。
雲昭蘅留在那裡,是無奈之舉,也是關鍵一步。她的蠱靈之力與北方那片土地的特殊環境,或許能產生意想不到的變化。而他自己,也必須儘快徹底掌握庭扉之鑰的新力量。
星火已燃,但欲成燎原之勢,需先百鍊成鋼。
內外之敵,皆已亮出獠牙。
真正的較量,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