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布條從士兵無力垂落的手中滑下,上麵那霧繞山峰與滴血劍的圖案在昏暗中刺目驚心。士兵已然氣絕,雙目圓睜,凝固著最後的驚怒與不甘。
石坑內死寂,唯有金字塔尖那七彩晶體旋轉時發出的、近乎無聲的能量嗡鳴。風穿高崖的嗚咽此刻聽來如同輓歌。
“霧隱之卷……與鐵骸幫聯手?”老貓聲音乾澀,彎腰撿起布條,指節捏得發白,“他們抓週福做什麼?”
山雀檢查了士兵的傷口,臉色難看:“是細劍刺穿肺葉的傷口,乾淨利落……還有灼凍的痕跡。霧隱之卷的人動的手。”她看向墨辰極,“他們料定我們會來此迷宮,分兵兩路,一路在礦坑設伏拖延,一路抄後路奪物資抓人……好算計。”
雷斧獨臂拄著戰斧,胸膛起伏:“周福那慫包,怕是扛不住拷問。斷劍峰的位置、咱們的目的……保不住。”
墨辰極沉默著。他走到金字塔基座前,手掌貼上那冰涼的暗金金屬表麵。庭扉之鑰在懷中震動,與金字塔深處沉睡的浩瀚力量產生微妙共鳴。基座上那段“後來者,好自為之”的警示字跡,此刻讀來字字千鈞。
饕餮之影將醒,鏽蝕教派活躍,霧隱之卷與地頭蛇勾結,目標直指斷劍峰北辰之矛。而他們,剛剛經曆苦戰,減員受傷,物資被奪,嚮導被擄。
形勢危如累卵。
“鑄鐵堡……”墨辰極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韓公那邊,恐怕也出事了。”
眾人一怔。老貓反應最快:“您是覺得,霧隱之卷能說動鐵骸幫聯手,很可能也暗中接觸了韓公?甚至……韓公所謂的‘修複鎮靈樞’,本身就可能是個局?引我們來取汙染材料,拖延時間,或者……將我們引入這迷宮?”
“未必全是局。”墨辰極搖頭,“韓公對‘鎮靈樞’的執著不似作偽,堡中軍民亦不似知情。但霧隱之卷精於幻術與人心操控,若許以重利或握有把柄,韓公未必不會在關鍵處妥協或隱瞞。”他想起礦坑那邪異的汙染,想起霍剛體內的“蝕心種”,想起霧隱之卷那女子關於“加速終末”的警告……碎片正在拚合,指向一個更大的陰謀。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山雀問,“去追?還是按原計劃,先修複鎮靈樞穩住鑄鐵堡地脈?”
墨辰極冇有立刻回答。他閉目凝神,將意識再次沉入庭扉之鑰,嘗試與金字塔封印建立更深層的溝通。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感應能量流動,而是將《封靈樞要》殘篇中關於“星脈共振”的法門運轉到極致,試圖“聆聽”這古老封印傳遞的、跨越時光的資訊碎片。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無數年前,星辰墜落,地裂山崩,一縷源自歸墟的汙穢之息自地脈裂隙滲出,化作無形無質的“饕餮之影”,吞噬靈蘊,侵染萬物。北辰先民中的賢者與戰士,以隕星碎片與地脈精金鑄就此塔,借八峰地勢,引動周天星力,將那影子鎮入地底深處。然而,封印並非完美無缺,地脈流轉,星辰位移,封印之力隨時間流逝而緩慢衰退。而某些早已背叛北辰之道、墮入黑暗的“鏽蝕者”,則暗中活動,以血飼邪法餵養影子,加速其甦醒……
他還“看”到:在遙遠的斷劍峰地底,埋藏著一件更古老的北辰遺寶——那並非兵器,而是某種“調節地軸、梳理靈脈”的終極裝置的核心部件,被稱為“北辰之矛”的,實則是其啟動鑰匙的投射終端!若能尋得並正確啟動,或可重新校準紊亂的地脈,甚至加強各地封印。但啟動之匙,正是庭扉之鑰,且需“七曜星核”共鳴指引……
資訊洪流衝擊著墨辰極的識海,他悶哼一聲,退出共鳴狀態,額角滲出冷汗,但眼神愈發清明堅定。
“必須先穩住此地封印。”墨辰極斬釘截鐵道,“饕餮之影若徹底脫困,方圓百裡將成死域,斷劍峰之行亦無意義。霧隱之卷與鐵骸幫既向斷劍峰去,必有圖謀,我們縱然此刻去追,以疲敝之師對以逸待勞之敵,勝算渺茫。”
他轉身麵對眾人:“雷斧,你帶兩人,持此布條與士兵遺物,速回鑄鐵堡。不必進城,在外圍尋隱秘處觀察。若見堡中異動,或韓公有變,即刻以煙火示警,而後自行撤離,不必等我們。若一切如常……設法將礦坑汙染真相及霍剛體內‘蝕心種’之事,透露給韓公信得過的、正直的部下或子侄。”
雷斧急道:“那您呢?您傷勢不輕!”
“我與山雀、老貓留下,嘗試穩固這金字塔封印。”墨辰極看向那旋轉的七彩晶體,“《封靈樞要》中有臨時加固封印的法門,需以純淨星辰之力為引,調和地脈。我們手中的星紋鋼與地心髓雖被汙染,但金字塔本身儲存的星力浩瀚,或可一搏。”
他又從懷中取出那份得自溶洞石室的《北辰巡天七曜·殘篇·其伍·封靈樞要》皮卷,快速翻閱至某處:“此法凶險,但若能成,至少可延緩饕餮之影甦醒數月,為我們爭取時間。”
雷斧還想爭辯,墨辰極擺手製止:“執行命令。記住,你們的任務是預警與傳訊,保全自身為上。”
“……是!”雷斧咬牙,重重抱拳,點了兩名傷勢較輕的鑄鐵堡戰士,迅速沿來路退去。
剩下墨辰極、山雀、老貓及另外三名鑄鐵堡戰士。
“需要怎麼做?”山雀深吸一口氣,問道。
墨辰極指向金字塔基座周圍八個方位,那裡各有一個略微凹陷的、刻有不同星辰符號的石板:“此乃‘八極鎮位’,對應八方星宿。需八人各據一位,同時向石板注入與其符號匹配的星辰之力,啟用塔基共鳴,再以我手中庭扉之鑰為中樞,引動塔尖‘星鎖晶體’釋放儲備星力,臨時加固下方鎖鏈。”
他看向三名鑄鐵堡戰士:“你三人可修習過內功?屬性偏向?”
三人中領頭一個麵色黝黑的漢子答道:“回先生,我等修的是堡中流傳的‘熔鐵勁’,屬火土,剛猛有餘,但……與星辰之力似乎不搭。”
墨辰極點頭:“無妨。你們三人與老貓,各據東、南、西、北四方主位。不需輸出星辰之力,隻需以自身罡氣護住石板,抵擋可能出現的封印反噬或邪氣衝擊。山雀,你箭術精準,感知敏銳,占據‘天權’位(東北),以箭矢為引,將你的風屬罡氣附著箭上,射向塔尖晶體下方第三道環紋——那裡是能量流轉節點之一,需外力精確激發。”
分配完畢,墨辰極自己則走到正對金字塔入口的“樞紐位”,盤膝坐下,庭扉之鑰置於膝上,溯光劍橫置身前。
“我以庭扉之鑰溝通塔靈,引動星力。過程中,封印下的‘饕餮之影’必有反應,邪氣衝擊、幻象惑心皆有可能。諸位務必緊守靈台,默唸本心,無論看到、聽到什麼,不可擅離其位,不可中斷罡氣輸出。”
眾人凜然應諾,各自就位。
墨辰極閉目,雙手虛按庭扉之鑰,左肩烙印光芒亮起,與金字塔深處那股浩瀚古老的意誌緩緩連線。
起初,一切平靜。隻有金字塔表麵紋路依次亮起微光,能量在塔身內流淌的嗡鳴逐漸清晰。
但就在墨辰極試圖引動塔尖晶體星力,向下灌注加固鎖鏈時——
轟!
整個石坑猛地一震!並非來自外部,而是源自地底深處!一股冰冷、饑餓、充滿惡意的意誌,如同被針刺的凶獸,驟然甦醒了一部分!
金字塔基座周圍地麵,瞬間滲出粘稠如瀝青的黑色陰影!陰影中伸出無數隻模糊的、扭曲的手爪,抓向盤坐的眾人!同時,淒厲的哀嚎、瘋狂的囈語、充滿誘惑的承諾……種種混亂邪惡的精神衝擊,直接灌入每個人的腦海!
“守住!”墨辰極大喝,聲音蘊含星辰清音,暫時驅散部分邪音。他全力催動庭扉之鑰,塔尖晶體旋轉陡然加速,投射下八道凝練的湛藍光柱,分彆籠罩八處鎮位石板!
光柱落下,那些黑色陰影如遇沸湯,滋滋後退,但並未消散,反而更加瘋狂地翻湧衝擊!
三名鑄鐵堡戰士悶哼出聲,臉色漲紅,顯然承受著巨大壓力。老貓身形微晃,短刀插地,穩住心神。山雀額頭見汗,但她屏息凝神,弓如滿月,箭簇鎖死塔尖環紋,紋絲不動。
墨辰極是壓力中心。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下方是翻騰的無儘黑暗與饑渴,隻要稍一鬆懈,便會被吞噬殆儘。庭扉之鑰光芒熾烈,左肩烙印滾燙,經脈中星辰之力瘋狂運轉,與金字塔古老星力共鳴、引導、加固……
時間在極度煎熬中緩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年。
黑色陰影開始凝聚,化作一張張扭曲痛苦的麵孔,發出無聲的嘶吼,試圖撲咬光柱。邪念低語變得更加具體,開始攻擊每個人心中的弱點與恐懼……
“阿爹……救我……”一名年輕戰士恍惚中彷彿看到慘死的父親身影,罡氣一亂,光柱頓時搖曳!
“穩住!”旁邊老貓怒吼,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短刀揮出一道氣浪,將那幻象斬碎!
山雀眼中也掠過一絲迷惘——她彷彿看到幼時失散的妹妹在陰影中哭泣伸手……但她猛地一咬嘴唇,鮮血淋漓,劇痛讓她清醒,箭矢依舊穩穩鎖定!
墨辰極承受的壓力最大。他“看”到的,是更為恐怖的景象:星辰隕落,大地燃燒,無數北辰先民在黑暗中掙紮湮滅,一個宏大而冷漠的聲音在他心底迴響:“歸墟……是萬物的終結……也是新生……加入……擁抱永恒的寧靜……”
同時,霍剛胸口那隻詭異的豎眼虛影,竟也出現在他意識中,冷冷凝視:“鑰匙……給我……否則……所有人都要死……”
內外交攻,墨辰極七竅再次溢血,身形搖搖欲墜。但他眼神始終清明如冰,意識深處,唯有對北辰星輝的信念、對同伴的責任、以及終結這無儘災劫的決心,如同不滅的燈塔,照亮識海,抵擋一切侵蝕。
“北辰……星輝……永耀!”他嘶聲念出古老的禱言,將最後的力量注入庭扉之鑰!
鑰身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塔尖晶體隨之光芒大放,七彩光華流轉,化作一道粗大的、凝練無比的光柱,轟然注入金字塔基座!
嗡——!!!
整座金字塔劇烈震動!八條連線石柱的能量鎖鏈瞬間粗壯明亮了數倍,鎖鏈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層層疊疊的封印之力被重新啟用、加強!
地底深處傳來一聲充滿不甘與憤怒的、沉悶的咆哮,隨即迅速低沉、遠去……那些黑色陰影如潮水般退卻,縮回地底,消失無蹤。邪念低語戛然而止。
石坑內恢複了平靜,隻有金字塔光芒流轉,八條鎖鏈穩固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堅實。
成功了!封印被臨時加固了!
墨辰極身體一晃,向前撲倒,被眼疾手快的山雀扶住。他麵如金紙,氣息微弱,但眼中卻有一絲如釋重負。
“快……離開這裡……”他艱難說道,“封印加固……隻能維持一段時間……而且……動靜太大……會引來……”
話音未落,眾人頭頂的高崖之上,忽然傳來密集的破空聲!數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沿著崖壁飛掠而下,輕盈落地,將石坑出口團團圍住!
這些人皆身穿白色鬥篷,帽簷低垂,氣息飄渺冰冷。為首一人,身形高挑,並未遮麵,露出一張蒼白清麗、卻毫無血色的女子麵容。她手中碧玉短杖已換了一根新的,杖頭銀鈴無聲。
正是風蝕石林中交過手的那名霧隱之卷女子!
她冰冷的目光掃過疲憊不堪的眾人,最終落在虛弱的墨辰極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弧度。
“星眷者,你總是如此……不惜己身,妄圖螳臂當車。”
“可惜,你加固的,不過是一座即將崩塌的沙塔。”
“而我們要去的,纔是真正能決定此世命運的地方。”
她抬手,身後數十名白鬥篷齊齊抬起手,手中持著形製奇特的、如同水晶笛子般的器物。
“留下庭扉之鑰。或者,葬於此地,與這古老封印同朽。”
笛聲,起。
並非樂曲,而是一種直刺靈魂深處、引發氣血逆亂、罡氣潰散的詭異音波!
音波無形,卻比刀劍更利,瞬間籠罩整個石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