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鐵堡的黎明在金屬鍛打與蒸汽轟鳴中如期而至,而墨辰極一行十一人已如暗影般悄然出城。
小隊除墨辰極、雷斧(臂傷稍愈)、山雀、老貓、周福外,另有六名韓公精心挑選的鑄鐵堡精銳。這六人皆是堡中老卒,熟悉北邙故道一帶地形,沉默寡言,眼神銳利,裝備著鑄鐵堡自產的精鋼輕甲與連發手弩,腰間皮囊裡還裝著幾枚粗糲卻實用的破片雷。
一行人身著不起眼的灰褐色行旅裝,馬匹也選耐力上乘的北地矮腳馬,馱著必要補給與那三成“星紋鋼”、“地心髓”樣品,混在一支前往北邊哨站的補給隊中出城。
與此同時,一支規模龐大、護衛森嚴的“商隊”浩浩蕩盪開出鑄鐵堡北門,旌旗招展,直奔黑石隘方向——那是韓公的疑兵。
“鐵骸幫的眼線至少會分走大半。”老貓伏在馬背上,低聲道,“但霍剛不是蠢人,必有後手。”
墨辰極點頭,目光投向東北方那逐漸清晰的、層巒疊嶂的陰影。北邙故道並非單一路線,而是由數條深淺不一、相互交織的古道與礦洞組成的複雜網路。他們選擇的是最隱蔽、也最險峻的一條——沿著“鬼哭嶺”西側邊緣,穿過一片被稱為“風蝕迷宮”的亂石區,直插故道深處古礦區。
這條路,連許多老礦工都不敢輕易涉足。
日頭漸高,隊伍離開主道,拐入荒草叢生的岔路。地勢開始起伏,怪石嶙峋,風聲嗚咽。空氣中那股混亂的靈蘊波動越發明顯,庭扉之鑰不時傳來微弱的警示。
“停。”墨辰極忽然抬手。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碎石坡,坡頂幾塊風蝕岩柱如巨人守望。看似平靜,但墨辰極通過庭扉之鑰,感知到坡後埋伏著至少二十道帶有明顯惡意的生命氣息,以及幾處刻意佈置的、與周圍靈蘊格格不入的“死寂點”——像是某種隔絕或壓製能量感應的裝置。
“鐵骸幫的人。”山雀眯起眼,抽箭搭弦,“繞不過去,他們在必經之路上。”
“硬闖會打草驚蛇,引來更多追兵。”老貓觀察地形,“右側是峭壁,左側是深溝……隻能從正麵過去,或者退回去。”
墨辰極沉吟片刻,看向周福:“這片碎石坡下方,可有天然洞穴或舊礦道?”
周福緊張地翻出隨身攜帶的、早已模糊的舊地圖,手指顫抖著比劃:“有……應該有一條廢棄的‘探礦斜井’,入口就在坡下那片刺藤後麵……但地圖是幾十年前的,不知還能不能走通……”
“雷斧,帶兩人看住馬匹物資,隱蔽。”墨辰極快速決策,“山雀,老貓,你們各帶一人,從左右兩側緩坡佯動,製造聲響,吸引伏兵注意。記住,隻騷擾,不接戰,一擊即退。”
“其餘人,跟我下探井。”
眾人領命。山雀與老貓如狸貓般散入亂石陰影。片刻後,左側傳來石塊滾落聲和短促的呼哨,右側則響起弩箭射中岩石的脆響。
坡後埋伏處立刻傳來騷動與壓低的喝令聲,顯然伏兵被吸引了注意力。
墨辰極趁機帶人迅速滑下碎石坡,撥開茂密帶刺的藤蔓,果然找到一個被半掩的、黑黢黢的斜井入口。井口散發著黴味與涼氣,幽深不知通往何處。
“點火把。”墨辰極率先彎腰進入,庭扉之鑰握在手中,既是照明,也是預警。
斜井內潮濕狹窄,坡度很陡,腳下是鬆動的碎石和鏽蝕的鐵軌殘骸。眾人魚貫而入,小心翼翼下行。
深入約五十丈後,前方出現岔路。一條繼續向下,另一條水平延伸,隱約有微弱氣流。
“走水平道。”墨辰極感知到水平道深處有更複雜的地脈波動,可能通往古礦區核心。
水平巷道更加開闊,顯然是主礦道。岩壁上有開鑿痕跡和朽爛的支護木,地上散落著生鏽的礦車零件和零星白骨。空氣沉悶,但那種混亂的靈蘊卻越來越濃,甚至形成淡淡的、肉眼可見的彩色光霧。
“小心,這些光霧可能有毒或致幻。”墨辰極提醒,同時運轉星辰之力護住周身。
又前行百餘丈,巷道儘頭豁然開朗,連線到一個巨大的、坍塌了半邊的地下礦廳。
礦廳中央,堆積著小山般的、散發著黯淡銀灰色金屬光澤的礦石——正是“星紋鋼”原礦!礦石堆旁,還有一個不大的、天然形成的石臼,臼底凝結著幾滴琥珀色、內部似有星光流轉的粘稠液體——“地心髓”!
竟然如此順利就找到了所需材料!
然而,墨辰極臉上並無喜色,反而眉頭緊鎖。
庭扉之鑰在此地震動得異常劇烈!不是喜悅,而是強烈的警示與排斥!
他目光掃過礦廳。隻見那些星紋鋼礦石表麵,除了天然紋路,還覆蓋著一層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如同血管網路般的詭異紋路!而地心髓石臼下方的岩層,更是佈滿了細密的、放射狀的黑色裂痕,裂痕中隱隱有暗紅光芒流轉,散發出與“暗蝕”類似、卻又更加深沉汙穢的氣息!
更詭異的是,礦廳四周岩壁上,刻滿了與北辰風格迥異的、扭曲猙獰的圖案與符文。圖案描繪著將活物獻祭、投入熔爐、鑄入礦石的場景,符文則散發著褻瀆與瘋狂意味。
這裡根本不是普通的古礦區!而是一處被邪異力量汙染、甚至可能是進行某種邪惡儀式的場所!星紋鋼與地心髓,似乎是在這種汙染環境下“孕育”或“轉化”出來的!
“這……這些礦石不對勁!”周福也看出異常,聲音發顫,“星紋鋼應是銀白透藍,質地純淨……這些……這些像是被‘臟血’泡過!”
鑄鐵堡所需的修複材料,竟是這般邪物?韓公知道嗎?還是說,他提供的樣品本就是特選的“潔淨”部分?
墨辰極心念急轉,忽然想起霍剛之前的話——“星紋鋼、地心髓,可是我幫與堡主當年共同發現的!”
難道……鐵骸幫與韓公,早就知道這處礦點的異常?甚至可能……一直在利用這種汙染環境生產特殊材料?而所謂的“修複鎮靈樞”,需要的真是這種被汙染的材料?
疑竇叢生。
“先取樣品。”墨辰極壓下疑慮,示意兩名鑄鐵堡士兵上前,用特製的隔靈皮囊小心收取少量礦石與地心髓。
就在士兵即將觸碰到地心髓的刹那——
轟隆!
整個礦廳猛烈一震!石臼下方的黑色裂痕驟然擴張,暗紅光芒大盛!一股陰冷、暴戾、充滿饑渴的意誌,如同沉睡的凶獸被驚醒,猛地從裂痕深處探出!
緊接著,四周岩壁上那些扭曲符文依次亮起,散發出汙穢的紅光!礦廳地麵,那些散落的白骨竟然咯咯作響,自行拚湊,化作數具手持鏽蝕礦鎬的骷髏,眼窩中燃起暗紅鬼火,搖搖晃晃站起,撲向眾人!
而堆積的星紋鋼礦石中,也猛地探出幾隻由金屬與暗紅能量構成的、形似觸手的怪物,纏繞向最近的士兵!
“是‘地煞穢靈’!還有礦髓精怪!”一名年長的鑄鐵堡士兵駭然驚呼,“快退!”
墨辰極眼神一寒,“溯光”劍已然出鞘!劍鋒之上,純淨的星辰之力噴薄而出,化作一道湛藍匹練,斬向最近的一條金屬觸手!
嗤啦!
觸手應聲而斷,斷口處噴出暗紅粘液,發出腐蝕般的滋滋聲。但更多的骷髏與觸手湧來!
“結陣!弩箭射擊能量節點!”墨辰極厲喝,身形如電,劍光縱橫,將撲來的骷髏斬碎。然而那些骷髏碎而不散,暗紅鬼火漂浮,竟有重聚之勢!
山雀的箭矢精準射中岩壁上幾處關鍵符文,將其擊碎,紅光稍黯。老貓則甩出破片雷,炸斷數條金屬觸手。
但地底那股暴戾意誌越來越強,裂縫持續擴大,更多暗紅能量湧出,汙染空氣,連護體罡氣都開始被侵蝕!
“不能久留!”雷斧獨臂揮斧劈碎一具骷髏,吼道,“材料拿到了嗎?”
“拿到了!”士兵將皮囊死死紮緊。
“撤!”墨辰極一劍盪開撲來的穢靈,當先衝向來的巷道。
眾人邊戰邊退,狼狽不堪。那些被汙染的骷髏與觸手似乎受到某種限製,無法遠離礦廳核心區域,追出一段後便停了下來,隻是發出不甘的咆哮。
退回水平巷道,暫時安全,但每個人臉上都驚魂未定。
“那鬼地方……”山雀臉色發白,“根本不是礦坑,是墳場!不,比墳場還邪!”
墨辰極麵色凝重。那地底的暴戾意誌,與葬風穀岩石巨怪、甚至與歸墟之影,似乎都有某種關聯,但更加混亂、汙濁。難道北邙故道地下的汙染,已經嚴重到孕育出這種邪靈?
他們攜帶的“樣品”,真的能用來修複鎮靈樞?不會反而加劇汙染嗎?
帶著滿腹疑雲,眾人沿原路返回。快到斜井出口時,墨辰極忽然示意噤聲。
井口外,傳來兵刃交擊與慘叫聲!還有霍剛那熟悉的、暴怒的吼叫!
“是山雀他們!”老貓臉色一變。
墨辰極率先衝出斜井,隻見坡地上戰成一團!山雀、老貓與各自帶領的戰士正依托岩石,與數量遠超預期的鐵骸幫眾激戰!對方不下四十人,除了普通幫眾,還有幾名氣息明顯強橫的小頭目,甚至有兩台簡陋但威力不小的、以蒸汽驅動的旋轉弩炮,正不斷噴射著鐵矢,壓得山雀等人抬不起頭!
霍剛獨眼通紅,揮舞雙刃戰斧,親自圍攻山雀,招式狠辣,山雀衣襟染血,已然受傷!
而更遠處,雷斧看守馬匹物資的地方,也傳來廝殺聲,顯然也遭遇了攻擊!
他們被徹底包圍了!鐵骸幫竟然兵分兩路,一路埋伏坡後,一路早已繞後包抄!
“雷斧那邊危急!”老貓急道。
墨辰極眼神冰冷,殺意湧動。他看了眼手中那袋邪異的“樣品”,又看了看陷入苦戰的同伴,瞬間做出決斷。
“老貓,帶三人去支援雷斧,搶回馬匹,向東北‘風蝕迷宮’方向突圍!山雀,堅持住!”
話音未落,他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向霍剛!
“霍剛!你要的‘碎渣’在此!”墨辰極厲喝,揚手將那隻裝有汙染礦石與地心髓樣品的皮囊,猛地擲向霍剛!
霍剛一愣,下意識揮斧去挑飛皮囊。就在斧刃觸及皮囊的瞬間——
墨辰極左肩烙印熾亮,庭扉之鑰光芒一閃!
他竟隔空引爆了灌注在皮囊內的一縷精純星辰之力!並非攻擊,而是……激發!
嘭!
皮囊炸裂!被汙染的星紋鋼碎屑與地心髓液滴四散飛濺,其中蘊含的那一絲汙穢暴戾的地煞氣息,受到星辰之力刺激,驟然活躍、擴散開來!
首當其衝的霍剛與附近幾名鐵骸幫眾,被碎屑與液體濺了一身!
“啊——!!”慘叫聲頓時響起!
那些汙染物質如同活物,迅速腐蝕衣物麵板,更可怕的是,其中蘊含的暴戾意誌瘋狂鑽向他們的精神!霍剛獨眼瞬間佈滿血絲,臉上青筋暴起,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攻擊動作變得混亂狂躁,竟開始不分敵我地胡亂劈砍!其他中招的幫眾更是滾倒在地,痛苦抽搐,麵板下彷彿有蚯蚓在蠕動!
這突如其來的恐怖變故讓鐵骸幫陣腳大亂!連那兩台弩炮的操作者也驚駭停手。
“撤!”墨辰極一劍逼退一名小頭目,抓起受傷的山雀,與老貓等人彙合,朝著東北方亂石嶙峋的“風蝕迷宮”亡命奔去!
身後,是鐵骸幫的混亂、霍剛野獸般的咆哮,以及那逐漸蔓延開的、令人心悸的汙穢氣息。
風蝕迷宮近在眼前,那裡怪石如林,通道錯綜複雜,是擺脫追兵的最佳地形。
然而,當墨辰極率先衝入迷宮入口時,懷中的庭扉之鑰,卻猛地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近乎戰栗的悸動!
彷彿這迷宮的深處,沉睡著比礦廳邪靈更加可怕的東西。
而他們的闖入,正在將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