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霍剛獨眼中的凶光如實質般釘在墨辰極臉上,客棧內外空氣凝固如鐵。鐵骸幫眾呈扇形散開,粗糲的手按在刀斧柄上,皮甲縫隙露出暗沉的鍊甲反光。
樓下傳來掌櫃壓抑的驚喘,木質樓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是雷斧等人聞聲衝出房間。墨辰極抬手做了個下壓手勢,從視窗撤回身影,緩步走下樓梯。
“鐵骸幫的朋友,”墨辰極在樓梯轉角停步,與霍剛隔著三丈距離對視,“不知貴幫大當家,有何指教?”
霍剛咧開的嘴角扯得更大,露出牙齦:“指教?好說。我們大當家聽說,有幾隻北邊來的耗子,在韓老頭這兒掏弄了些不該碰的碎渣。”他粗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太陽穴,“大當家心善,請各位上山喝杯茶,聊聊那些碎渣……到底該歸誰。”
話裡話外,直指墨辰極手中的墟燼紀金屬片,甚至可能知曉更多!
墨辰極心念電轉。訊息走漏得太快!鑄鐵堡內有鐵骸幫眼線?還是……韓公故意放出風聲,借刀殺人或試探虛實?
“碎渣不過是河邊撿的破爛。”墨辰極神色不動,“若貴幫有興趣,不妨與韓公商議。我們隻是過路客,換些補給便走。”
“走?”霍剛獨眼一瞪,猛地踏前一步,地板震顫,“老子說請,就是請!敬酒不吃——”他背後雙刃戰斧已握在手中,斧刃暗紅似染血未淨,“那就吃罰酒!”
話音未落,他身後兩名幫眾突然甩出套索!並非襲向墨辰極,而是直取樓梯上的雷斧與山雀!另有四人手持包鐵圓盾,踏步上前封堵客棧大門!
配合默契,顯然演練過巷戰擒拿!
“動手!”墨辰極低喝,身影已如鬼魅側滑,避開霍剛猛然劈來的戰斧!斧風淒厲,將木質櫃檯一分為二,木屑紛飛!
雷斧獨臂揮動戰斧,斬斷飛來的套索,卻被震得踉蹌後退——他傷勢未愈!山雀弓弦震響,一箭射穿持盾者手臂,卻被另一麵盾牌擋住!老貓從陰影中撲出,短刀刺向霍剛肋下,卻被其反手一斧柄砸開,口噴鮮血倒飛!
電光石火間,高下立判!鐵骸幫這群人絕非普通匪類,個個是經曆過生死搏殺的老手,霍剛更是力大斧沉、招式狠辣!
更麻煩的是,客棧外傳來更多腳步聲和呼喝——鐵骸幫還有後援!而鑄鐵堡的衛兵,竟無一人出現阻攔!
韓公默許?還是已被控製?
墨辰極眼神一厲。不能纏鬥!必須速戰速決,衝出包圍!
“溯光”劍悍然出鞘!這一次,劍鋒上流淌的並非純粹星輝,而是夾雜了一絲灰濛濛的、彷彿大地深處塵埃的濁氣——是他在暗河溶洞壁畫前領悟,又經《封靈樞要》啟發的地脈煞氣!雖不純熟,但勝在詭異!
劍光如毒蛇吐信,點向霍剛咽喉!霍剛戰斧回防,斧劍相擊!
鐺!
金鐵交鳴刺耳!霍剛隻覺一股陰寒沉重的怪異力道順著戰斧傳來,手臂竟微微一麻!他心中駭然,這看似文弱的年輕人,內力竟如此古怪雄渾!
墨辰極得勢不讓,劍招連綿,每一劍都引動周遭地氣微瀾,劍勢愈發沉重凝滯,如陷泥潭。霍剛斧法雖猛,卻漸漸被這“粘、纏、沉”的劍意拖住,施展不開,怒吼連連。
趁此間隙,山雀連珠箭發,逼退門口盾手!老貓掙紮爬起,甩出煙霧彈!濃煙瞬間瀰漫!
“從後窗走!去廣場!”墨辰極一劍逼退霍剛,低喝道。
眾人撞破客棧後窗,落入小巷。身後傳來霍剛暴怒的吼叫和幫眾追擊的腳步聲。
鑄鐵堡街道一片混亂,行人四散奔逃。墨辰極等人且戰且退,直奔中央廣場——那裡有韓公的衛隊和那台墟燼機械殘骸!
果然,靠近廣場時,一隊約三十人的鑄鐵堡衛兵出現,身著統一褐甲,持弩舉矛,為首是個麵容冷峻的中年軍官。
“堡內械鬥,束手就擒!”軍官厲喝,弩箭齊指。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墨辰極目光掃過軍官肩甲上的“韓”字徽記,又看向廣場上那台巨大的機械殘骸,忽然心念一動。
他停下腳步,高舉手中那枚黑鐵令牌:“我等乃韓公貴客,遭鐵骸幫無故襲殺!敢問將軍,鑄鐵堡的規矩,就是任由外幫當街行凶嗎?”
軍官看見令牌,神色微變,抬手止住弩手,卻仍未讓路:“霍三當家說你們竊取幫中秘物……”
“秘物?”墨辰極打斷他,突然轉向廣場機械殘骸,朗聲道,“此物鎮壓地脈,關乎一堡安危!韓公明鑒,才許我等探查!鐵骸幫覬覦此物久矣,今日發難,豈是偶然?!”
話音灌注罡氣,傳遍半個廣場。許多工匠、居民探頭張望。
軍官眉頭緊鎖。此時霍剛已帶人追至,見狀大罵:“放屁!那碎渣分明是我幫在北邙故道遺失的……”
“北邙故道?”墨辰極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霍剛,“三天前,葬風穀地動山崩,可是貴幫所為?引得地脈震盪,邪物脫困——鐵骸幫是要毀了這方圓百裡的安寧嗎?!”
他語出驚人,結合之前山雀探聽的“葬風穀異動”流言,頓時讓圍觀眾人嘩然!葬風穀地動竟與鐵骸幫有關?還放出邪物?
霍剛獨眼瞳孔一縮,竟一時語塞——葬風穀之事隱秘之極,幫中隻有幾位當家知曉,此人如何得知?!
軍官見狀,疑心大起,手按刀柄:“霍三當家,此事……”
“休聽他胡言!”霍剛惱羞成怒,戰斧一指,“拿下他們,死活不論!”
鐵骸幫眾就要前衝。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個蒼老但沉穩的聲音響起。
人群分開,一名鬚髮灰白、身穿簡樸工匠皮圍裙、手拄烏木柺杖的老者緩緩走來。他麵容清臒,眼窩深陷,但目光銳利如鷹,掃過之處,連霍剛都不自覺地收斂了三分氣焰。
鑄鐵堡之主,“韓公”韓匠。
他先看向軍官:“王校尉,帶人守住廣場四角,未經我令,擅動刀兵者,格殺。”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校尉躬身領命,衛隊迅速散開佈防。
韓公這纔看向墨辰極,目光在他手中的黑鐵令牌和腰間古劍上停留片刻,又轉向霍剛:“霍三當家,在我的堡裡,對我的客人動武——鐵骸幫是要與我鑄鐵堡開戰嗎?”
霍剛臉色變幻,咬牙道:“韓公,這幾人拿了我幫重要物件……”
“物件?”韓公柺杖輕點地麵,“你是指,他們從暗河灘撿到的、可能與我堡‘地龍’(指機械殘骸)有關的碎片?”他忽然冷笑,“若真是你幫之物,為何三年來,你幫探尋北邙故道數十次,從未尋得?偏偏路人偶得,就成了你幫秘寶?”
“你……”霍剛語塞。
韓公不再理他,轉向墨辰極,眼神深邃:“小友方纔說,此物鎮壓地脈,關乎一堡安危……何以見得?”
墨辰極心知關鍵時刻到了。他上前一步,毫不迴避韓公審視的目光:“請借步一觀‘地龍’。”
韓公凝視他數息,緩緩點頭。
兩人在眾人注目下走向廣場中央的機械殘骸。墨辰極繞到殘骸胸腹處那個巨大凹槽前,取出懷中暗金色金屬薄片。
無需他動作,金屬薄片一接近凹槽,竟自發泛起微光,發出低沉嗡鳴!而整個機械殘骸也隨之震動,鏽屑簌簌落下,內部傳出齒輪卡澀的轉動聲!
圍觀人群驚呼連連!韓公眼中爆發出駭人精光,握住柺杖的手青筋隱現。
墨辰極卻未將金屬片放入,反而收回,轉身麵對韓公,低聲道:“此物確為‘地龍’核心傳導板碎片。但韓公可知,‘地龍’全名‘戊土鎮靈樞’,非是尋常機械,而是古人用以疏導、平衡此地暴躁地脈的‘鎮器’?”
他引韓公看向殘骸底座與地麵連線處——那裡有淺淺的、放射狀的焦黑紋路,常人隻以為是鏽蝕,但在墨辰極地脈感知和《封靈樞要》知識下,分明是長期承受地脈能量沖刷的痕跡!
“鑄鐵堡地下三十丈,有一條地脈支流過境,靈蘊暴烈,易引地震山崩。”墨辰極語速加快,“三百年前,必有高人設此‘鎮靈樞’,將地脈暴氣匯出,化為熱能,供爾等祖輩冶煉之用——故鑄鐵堡盛產精鐵,非儘人力,實得地利!”
韓公呼吸粗重起來。這是鑄鐵堡最大秘密,曆代僅堡主口傳,此人竟一眼看破!
“然‘鎮靈樞’年久失修,核心碎裂,地脈疏導失衡。”墨辰極指向北方葬風穀方向,“三日來地動頻頻,正是地脈淤塞暴走之兆!長此以往,不出三月,地氣上衝,鑄鐵堡必遭滅頂之災!而若強行修複‘鎮靈樞’卻不得法,引爆淤塞地氣——頃刻間,堡毀人亡!”
他每說一句,韓公臉色便白一分。這些征兆,他早已察覺,卻不明所以,隻當是尋常地動!
“你能修複?”韓公死死盯著墨辰極。
“需齊三物。”墨辰極伸出三指,“一,此傳導板完整原型或至少七成碎片,我可設法補全。二,需‘星紋鋼’百斤、‘地心髓’三滴——此二物唯北邙故道深處或有遺存。三……”他頓了頓,“需一位深諳地脈、甘願坐鎮‘樞眼’三日三夜,承受地氣沖刷的‘鎮靈人’。”
韓公沉默。前兩樣雖珍貴,但鑄鐵堡百年積累,或可一試。第三樣……“鎮靈人”恐有性命之危。
這時,被晾在一旁的霍剛突然陰惻惻開口:“韓公,彆聽這小子故弄玄虛!什麼地脈鎮器,我看他就是想騙你開啟北邙故道的秘庫,圖謀裡麵的星紋鋼和地心髓!那兩樣東西,可是我幫與堡主當年共同發現的,說好了……”
“閉嘴!”韓公猛地轉頭,眼中殺機一閃,“當年約定,是共探古礦,可冇說你鐵骸幫能將葬風穀攪得天翻地覆!如今地脈異動,你脫不了乾係!”
他顯然已信了墨辰極七分,更對鐵骸幫擅自行動引動災禍憤怒至極。
霍剛臉色鐵青,獨眼怨毒地掃過墨辰極與韓公,忽然獰笑:“好!好!韓老頭,你寧願信個來曆不明的小子,也要跟我鐵骸幫翻臉!既如此——”他猛地揮手,“我們走!”
鐵骸幫眾簇擁著他,退出廣場,消失在人潮中。但誰都看出,此事絕未了結。
韓公深吸一口氣,看向墨辰極:“小友如何稱呼?”
“墨辰極。”
“墨小友。”韓公鄭重道,“若你能修複‘鎮靈樞’,解我堡危難,鑄鐵堡必傾力相報!星紋鋼、地心髓,我可設法湊齊。至於‘鎮靈人’……”他苦笑,“老朽年邁,恐難承受地氣沖刷,堡中亦無這等人才……”
墨辰極搖頭:“‘鎮靈人’需對地脈有獨特感應,尋常武者不行。我可暫代。”
韓公愕然:“你?這太危險……”
“無妨,我自有法門護持。”墨辰極道,“但修複之前,需先往北邙故道取得足夠材料,並探明地脈淤塞實情。此去必經黑石隘,鐵骸幫必重重阻攔。”
韓公眼中厲色一閃:“王校尉,點齊五十精銳,隨墨小友北上!持我手令,若鐵骸幫敢攔——不惜開戰!”
“且慢。”墨辰極卻道,“大隊人馬行動遲緩,易遭埋伏。我隻需一支十人精乾小隊,輕裝快馬,暗中通行。另請韓公明麵上派遣商隊佯動,吸引鐵骸幫注意。”
韓公略一思索,點頭:“好!就依小友!王校尉,選九名最得力好手,一切聽墨小友調遣!庫房星紋鋼、地心髓,取三成交予墨小友先行使用,其餘隨商隊隨後押送,以為疑兵!”
他又看向墨辰極,壓低聲音:“墨小友,老朽多問一句——你如此竭力相助,當真隻為過路之誼?”
墨辰極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修複‘鎮靈樞’,亦是平抑地脈,消弭一方災劫。此為我輩應為。此外……我確有所求。”
“請講。”
“事成之後,請韓公開放黑石隘以北‘斷劍峰’區域的通行權,並提供所知一切關於該地的古籍、傳聞。”墨辰極緩緩道,“我要去那裡,尋一件……故人之物。”
韓公眼中掠過一絲驚疑。斷劍峰,那是連鐵骸幫都不敢深入的死地!
但他最終點頭:“若真能保住鑄鐵堡,莫說通行權,老朽親自為小友繪製詳圖!”
協議達成。
當夜,鑄鐵堡內緊外鬆,暗流洶湧。墨辰極與雷斧等人藏身內堡工坊深處,研究金屬薄片與“鎮靈樞”結構圖。韓公調集物資,選拔人手。而堡外,鐵骸幫的眼線如毒蛇般潛伏。
子夜時分,墨辰極忽有所感,推窗望月。
庭扉之鑰在懷中微微發燙,東北方向,斷劍峰的陰影在月色下如猙獰獠牙。
更遠處,更深的地下,那股被驚醒的、屬於“歸墟之影”的宏大沉寂,似乎又微微波動了一下。
彷彿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重重岩層,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