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之夜。
冰堡巨大的吊橋緩緩放下,沉重的鎖鏈摩擦聲在死寂的極夜中傳出老遠,如同巨獸磨牙,宣告著一場赴死征程的開啟。
橋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極地的寒風失去了往日的狂暴,變得沉滯而粘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如同鐵鏽與腐肉混合的氣味,那是從西北歸墟方向瀰漫而來的“暗潮”氣息,令人作嘔,壓抑心神。
頭頂的天空,不見星辰,唯有那片龐大的、如同潰爛傷口般的暗紅漩渦緩緩轉動,投下不祥的血色微光,將下方蒼茫的冰原映照得如同鬼域。今夜,是暗潮之力最盛之時,也是敵人舉行那邪惡“迎引儀式”的時刻。
冰堡中央廣場,所有集結的守夜人戰士肅然而立。不足兩百之數,卻沉默得如同一片黑色的礁石,即將迎擊毀滅的狂潮。他們換上了最厚重的玄冰戰甲,手中兵器閃爍著符文的幽光,臉上覆蓋著冰冷的金屬麵甲,隻露出一雙雙決絕的眼睛。
赫連隊正站在隊伍最前方,他今日未戴頭盔,那道猙獰的疤痕在暗紅天光下如同蠕動的蜈蚣。他手中握著一柄比人還高的、刃口流淌著實質般寒氣的巨斧,斧柄末端深深砸入冰麵。
祭酒蒼嵐身著繁複古老的星辰祭袍,手持一柄頂端鑲嵌著巨大冰核碎片的長杖,杖身符文流轉,與腳下整個冰堡的能量脈動共鳴。他蒼老的麵容上每一道皺紋都彷彿刻滿了沉重的使命,眼神卻清澈堅定,如同兩顆永不墜落的寒星。
墨辰極立於祭酒身側。他換上了一套守夜人提供的暗褐色皮甲,外罩灰色鬥篷,左肩那冰晶星辰烙印在布料下微微散發著溫潤光芒。他的氣息比數日前沉凝了何止數倍,體內新生力量奔騰流轉,與整個冰堡,與腳下的冰核產生著玄妙的共鳴。他的右手輕輕按在腰間——那裡懸掛的不再是過去的戰刀,而是一柄由祭酒親自從武庫中取出的、劍身狹長、彷彿由萬年寒冰與星辰金屬糅合鍛造而成的古樸長劍“溯光”。
他的目光投向西北的黑暗,銳利如鷹隼,深處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三日苦修,不僅是為了掌握力量,更是為了壓抑那日益熾烈的焦灼與怒火——對終末教團、對“鴉群”、對那些視人命為草芥的瘋狂之徒的怒火!小荻失蹤前的臉龐、那個被帶走的“星種”女童空洞的眼神…不斷在他腦海中閃現。
此去,不為榮耀,隻為終結!
祭酒蒼嵐緩緩抬起手中的冰核長杖,杖尖指向西北暗紅的天空,蒼老卻洪亮的聲音響徹每一個角落:
“守夜之誓,刻於冰髓!縱前路唯死,此心嚮明!”
“赳赳老卒——”所有戰士,包括赫連,包括墨辰極,以拳捶胸,怒吼迴應,聲浪衝破壓抑的黑暗:
“——死守邊關!”
“出發!”
冇有更多的豪言壯語,簡單的兩個字,便是最終的號令。
隊伍沉默地開拔,如同一道黑色的鐵流,無聲地湧過吊橋,踏入那片被暗紅天幕籠罩的、危機四伏的冰原。
赫連隊正一馬當先,巨斧拖地,劃出深深的冰痕。墨辰極與祭酒緊隨其後。隊伍中部是負責操縱重型器械和攜帶補給的小隊,兩翼和後方則是精銳的戰鬥小組,警惕地注視著無儘的黑暗。
一離開冰堡力場的範圍,那無所不在的暗蝕壓迫感瞬間增強了數倍。寒風彷彿帶著無數細微的、惡毒的囈語,試圖鑽入每個人的腦海。冰原也不再平靜,黑暗中時不時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聲和窺視感,彷彿有無數不可名狀的東西在陰影中蠕動,跟隨者這支渺小的隊伍。
“收緊隊形!寒霜弩手警戒!任何靠近的活物,格殺勿論!”赫連的聲音如同冰碴般寒冷。
隊伍沉默地執行命令,陣型變得更加緊湊。弩手們手中的寒霜弩閃爍著幽藍光芒,隨時準備噴吐致命的極寒。
墨辰極左肩的烙印微微發熱,他與冰堡的共鳴雖然因距離而減弱,卻依舊能提供一種模糊的方向感和能量感知。他能“感覺”到,越往西北,空氣中的暗蝕能量就越發濃稠汙穢,冰原下方深處,甚至傳來某種巨大的、令人心悸的蠕動感。
“小心腳下。”他低聲對旁邊的祭酒道,“冰層下麵…有東西。”
祭酒凝重地點點頭,手中長杖輕輕頓地,一圈無形的能量波紋擴散開來,暫時驅散了周圍最濃鬱的惡意囈語。
隊伍在死寂與壓抑中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沿途開始出現更多不祥的景象:被徹底冰封、卻保持著驚恐逃亡姿態的人類或動物屍骸;地麵突兀出現的、深不見底、散發著腐臭熱氣的冰裂隙;甚至有一次,一側的冰崖突然崩塌,無數覆蓋著粘稠黑液的、形似巨型屍蹩的怪物如同潮水般湧出,發出尖銳的嘶鳴撲向隊伍!
“迎敵!”赫連怒吼,巨斧揮舞,帶起恐怖的寒風,瞬間將衝在最前的幾隻怪物劈成冰凍的碎片!
守夜人戰士們反應極快,寒霜弩齊射,大片大片的極寒氣霧將怪物群覆蓋,減緩它們的速度。戰士們則結成小型戰陣,刀劍並舉,與這些明顯被暗蝕腐化的冰原生物慘烈搏殺!戰鬥無聲而高效,隻有兵刃切割甲殼的悶響和怪物臨死前的尖嘯。
墨辰極冇有動用大規模冰核之力,而是手持“溯光”,劍招簡潔淩厲,每一劍都精準地點碎怪物的核心或關節,冰寒劍氣透體而入,將其從內部凍結崩碎。他發現“溯光”劍對暗蝕生物有著額外的剋製效果,劍身觸及怪物時,那些汙穢的黑液會迅速凍結蒸發。
很快,這群怪物被清理殆儘,但守夜人也付出了幾人輕傷的代價。傷員默默接受同伴簡單粗暴的冰封止血處理,繼續跟上隊伍。
這隻是開始。越靠近目的地,遭遇的襲擊就越發頻繁和詭異。有時是隱形於風雪中的怨靈尖嘯,有時是從冰層中突然刺出的蒼白觸手,有時甚至是同伴突然被暗蝕低語蠱惑,雙眼發紅地攻擊自己人,不得不被迅速製服打暈。
暗潮的影響,無孔不入。
“穩住心神!默誦淨言!”祭酒不斷吟誦著那種晦澀古老的音節,杖尖散發出的純淨能量如同風中殘燭,勉強護住隊伍核心不受徹底侵蝕。
就在隊伍士氣因連續不斷的詭異襲擊而略顯低迷時,前方探路的斥候發回了緊急訊號!
“隊正!祭酒!前方發現大規模戰鬥痕跡!還有…倖存者!”
眾人精神一振,立刻加快速度。
趕到地點時,眼前是一片狼藉的戰場。數十具“鴉群”殺手的黑色屍體和幾具守夜人打扮的屍骸交錯倒伏,冰雪被染成了黑紅交織的恐怖顏色。戰鬥顯然剛剛結束不久,空氣中還殘留著劇烈的能量波動和血腥味。
在戰場中心,三名傷痕累累的守夜人正背靠背,死死守護著中間一個用黑布覆蓋的、不斷掙紮的物體。他們看到大部隊到來,眼中頓時爆發出絕處逢生的光芒。
“赫連隊正!祭酒大人!”其中一人嘶聲喊道,幾乎脫力跪倒。
“怎麼回事?!”赫連快步上前,目光掃過戰場,臉色陰沉。這些死去的守夜人並非第七前哨的人員,看裝束,像是來自更遙遠的其他哨塔。
“我們是第三哨塔‘霜語’的…奉命偵查黑石祭壇…”那名守夜人喘息著,聲音充滿悲憤,“遭遇‘鴉群’主力押送隊…他們…他們抓了很多‘容器’!我們試圖攔截…損失慘重…隻搶回這一個…”
他猛地扯開中間那黑布!
黑佈下,是一個被符文鎖鏈緊緊束縛、不斷掙紮的少女。她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衣衫襤褸,臉上沾滿汙垢,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並非瘋狂,而是充滿了純粹的、極度的恐懼。她的眉心,赫然有著一個淡淡的、與墨辰極懷中星匣碎片氣息同源的星辰烙印!
又一個“星種”?!
墨辰極心臟猛地一縮!
那少女看到這麼多人,掙紮得更厲害,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恐懼聲響。
“我們檢查過了,她體內的‘源質’非常純淨,是極好的…容器。”那名守夜人語氣痛苦,“必須把她送回…”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墨辰極一步上前,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那少女的眼睛,聲音因極力壓製而顯得有些嘶啞:
“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小荻的女孩?總是抱著一本舊冊子?”
那少女猛地停止掙紮,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墨辰極,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拚命地點頭,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喉嚨裡發出更加急促的嗚嗚聲。
墨辰極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又被熊熊怒火徹底點燃!
小荻…果然也落在了他們手裡!
就在這時,
遠處黑暗的冰原上,突然亮起了無數慘綠色的光點,如同鬼火般急速靠近!同時,一種尖銳的、能撕裂靈魂的呼哨聲劃破夜空!
“敵襲!是‘鴉群’的追兵!數量很多!”斥候發出淒厲的警告!
赫連猛地舉起巨斧,怒吼道:“結陣!準備死戰!”
祭酒長杖頓地,臉色無比凝重:“他們是為這女孩來的!”
墨辰極緩緩站起身,“溯光”劍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嗡鳴,左肩烙印藍光大盛,周圍的寒氣瘋狂向他彙聚。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驚恐無助的少女,又望向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慘綠光點。
聲音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
“那就讓他們…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