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堡之內,死寂已被一種劫後餘生的、壓抑著的沸騰所取代。防禦力場幽藍的光芒穩定流轉,將極地的嚴寒與不詳的暗紅天幕隔絕在外,帶來久違的、脆弱卻真實的安全感。下方冰牆上傳來守夜人戰士們壓抑的歡呼和急促的調動聲,正在抓緊時間修複損毀,重整防線。
破碎的觀星台遺址,寒風依舊呼嘯,卻吹不散此地凝重的氣氛。
祭酒蒼嵐那深深一揖,沉重如山嶽,代表著這座古老堡壘及其守護者最鄭重的致謝與認可。
墨辰極扶住老人乾瘦卻堅硬的臂膀,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體因激動而難以抑製的輕微顫抖。他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沙啞,卻沉穩了許多:“祭酒言重了。求生而已,恰逢其會。若無機緣巧合和諸位此前援手,我早已命喪荒原。”
他說的並非全是謙辭。若非赫連隊正引路,祭酒贈予共鳴石,以及最後時刻冰核自身殘存意誌的配合,他早已在那混亂的能量爆發中粉身碎骨。
祭酒緩緩直起身,蒼老的目光如同穿透了萬古冰霜,落在墨辰極左肩那奇異的烙印上,那烙印溫潤的藍白光芒與周圍冰核的能量隱隱呼應,和諧一體。
“機緣巧合,亦是天命所歸。”祭酒的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冰核乃北辰聯盟以星辰精粹與萬載寒髓所鑄,有其靈性。它認可了你,不僅因你祛除了它的痛苦,更因你體內那‘星髓’的氣息,與它同根同源,卻又…更加古老純粹。”
他目光轉向墨辰極懷中,那裡,星匣碎片依舊散發著溫和的暖意。
“星髓?”墨辰極下意識地摸向懷中碎片。
“便是你懷中那物散發的力量本質。”祭酒頷首,“那是遠比這座前哨堡壘、甚至比北辰聯盟大部分遺蹟更加古老、更加接近‘北辰’本源的力量碎片。老夫也是從聖地殘存的最古老記載中才得知一二…傳說,那是‘北辰’最初閃耀時,散落於諸界的‘火種’。”
火種?星匣的來曆竟如此驚人?
墨辰極心中劇震。他一直以為星匣是北辰聯盟的造物,如今看來,聯盟或許隻是它的發現者和使用者之一?
“而你,”祭酒的目光再次回到墨辰極臉上,變得無比銳利,“你能容納‘星髓’,能引動冰核,甚至能在‘暗蝕’侵蝕下保持靈智不滅…你的血脈,你的靈魂,或許早已註定與這場延續了無數紀元的戰爭相連。”
墨辰極沉默。他想到了自己對矩骸的莫名感應,對北辰符號的熟悉,以及那一次次絕境中的爆發。這一切,難道真的並非偶然?
“祭酒大人,”赫連隊正處理完緊急軍務,也重返觀星台遺址,他看向墨辰極的眼神依舊帶著震撼與審視,卻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敬意,“冰核雖暫穩,但能源水平遠未恢複舊觀,‘鴉群’和教團雖退,必不會甘心。歸墟異動愈發頻繁,我們…”
祭酒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目光卻從未離開墨辰極:“我知道。所以,時間緊迫。”
他看向墨辰極,語氣變得無比鄭重:“孩子,老夫不知你從何而來,過往如何。但如今,你已身負‘星髓’,得冰核認可,更與‘暗蝕’勢不兩立。這座堡壘,這些最後的守夜人,需要每一分力量。而你所尋求的答案,關於終末教團,關於‘鴉群’,關於歸墟,乃至關於你自身…或許也能在這裡找到線索。”
“你,可願暫留此地?瞭解這座堡壘,瞭解你的力量,瞭解…我們共同的敵人?”
這不是命令,而是請求,是一個揹負了太久沉重使命的老人,在絕望中看到一絲微光後,發出的誠摯邀請。
墨辰極迎接著祭酒和赫連的目光。他需要時間恢複,需要瞭解這片陌生的土地,需要力量去追尋幽骸舟和“星種”的下落,需要弄清終末教團和“鴉群”的陰謀,更需要…掌控自己體內這新生卻陌生的力量。
留在這裡,無疑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他緩緩點頭,右拳下意識地握緊,左肩那冰晶星辰烙印微微發熱。
“我需要知道一切。”墨辰極的聲音堅定起來,“關於北辰,關於暗蝕,關於歸墟,關於…我能做什麼。”
祭酒蒼嵐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真正的笑意,儘管那笑意在蒼老的容顏上依舊顯得沉重。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轉身指向那條通往堡壘深處的冰階,“赫連,你去安排防務,安撫傷員。墨辰極小友,隨我來。”
祭酒領著墨辰極,再次步入堡壘深處。這一次,他們並未前往那些冰冷的戰鬥區域,而是穿過幾條守衛更加森嚴、刻滿了古老星辰符文的甬道,來到了一扇巨大的、由某種暗色金屬與水晶融合鑄造的雙開大門前。
門上冇有任何鎖具,隻有中心一個複雜的、需要同時注入特定能量頻率的凹槽。
祭酒將雙手按在凹槽兩側,緩緩渡入純淨的冰寒之力。赫連也上前一步,將手按在一旁,注入另一種略顯不同的、帶著煞氣的能量。
嗡——
大門上的符文逐一亮起,緩緩向內開啟。
門後,並非什麼藏寶庫或武器室,而是一個廣闊得超乎想象的…圖書館?
巨大的圓形空間,穹頂之上是模擬出的、緩緩運轉的浩瀚星空,無數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玉簡、獸皮卷、水晶薄片乃至更加奇特的記錄媒介,如同擁有生命般,懸浮在半空中,按照某種玄奧的規律緩緩流轉。空氣中瀰漫著古老紙張、靈墨以及淡淡冰霜的氣息。
這裡儲存的,是守夜人乃至整個北辰聯盟遺留的知識!
“這裡是‘溯光之間’。”祭酒的聲音帶著無比的敬畏,“儲存著第七前哨所能收集到的一切…關於過去,關於星空,關於敵人,關於我們自己的記載。”
他走到一處懸浮的光幕前,手指輕點,光幕上立刻流淌出無數繁複的文字和星圖。
“暗蝕,並非我們這個紀元的產物。根據最古老的碎片記載,它源自星空之外,是秩序的背麵,是萬物終末的迴響。它所過之處,法則扭曲,生命異化,文明寂滅。北辰聯盟崛起於上一個紀元之末,最初便是為了對抗暗蝕的蔓延而聯合在一起的多個星域文明…”
隨著祭酒的講述和光幕上流淌的資訊,一段波瀾壯闊、卻又悲壯無比的史詩在墨辰極麵前緩緩展開。北辰聯盟的輝煌,與暗蝕的無儘戰爭,一個個世界的陷落,一座座燈塔的熄滅…最終,主力被迫撤離,留下像守夜人這樣的斷後部隊,在絕望中堅守著一個早已無人期待的承諾。
“歸墟,便是暗蝕在這個世界撕開的最大傷口,是聯盟最終未能徹底封印的潰癰。那裡沉睡著‘千眼千手造物主’最龐大的碎片,也是‘暗潮’湧出的主要通道。終末教團不過是窺得一絲皮毛、被其蠱惑的螻蟻,真正的可怕存在,潛藏在歸墟最深處…”
祭酒又調出關於“星髓”的記載,資訊卻很少,隻有些語焉不詳的傳說,提及那是“北辰之光”的源頭碎片,蘊含著創造與淨化的本源之力,但也極易引來暗蝕的瘋狂覬覦。
最後,光幕上顯現出墨辰極左肩那個烙印的放大圖樣。
“冰核烙印…星髓共鳴…”祭酒眼神灼灼,“古籍中從未有過類似記載。但根據能量感應,它似乎讓你能有限地引動冰堡的力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與冰核共感。具體有何威能,需要你自己去探索體會。”
墨辰極凝神感應著左肩的烙印,心念微動,一絲微弱的冰藍能量順著手臂流轉,空氣中細小的冰晶隨之彙聚,在他掌心形成一枚小小的、不斷旋轉的冰棱。
如臂指使!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腳下冰核平穩的脈動,以及整個堡壘防禦力場的運轉狀態!
這力量…遠超他過去的認知!
“你需要學習掌控它。”祭酒嚴肅道,“力量越強,責任越重,亦越危險。尤其你體內仍有暗蝕殘留,雖被壓製,卻並未根除,需時刻警惕其反噬。”
接下來的日子,墨辰極便在這“溯光之間”和冰堡的寂靜角落中度過。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關於這個世界的真實曆史與殘酷現狀,學習著掌控左肩烙印帶來的全新力量,同時運轉內息,努力恢複傷勢與修為。
赫連隊正偶爾會來找他,帶來外界的訊息,也與他切磋武技。這位沉默寡言的守夜人隊正,戰鬥風格狠辣淩厲,招招致命,是在與“暗蝕”爪牙無數次的生死搏殺中磨練出來的技藝,讓墨辰極獲益匪淺。
期間,蘭台昭終於甦醒,雖然依舊虛弱,但性命無礙。另外兩名倖存的士卒也被接納,成為了冰堡的外圍人員。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直到十天後,一份從極北最邊緣的偵查點艱難傳回的情報,打破了暫時的平靜。
情報隻有寥寥數字,卻讓祭酒和赫連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歸墟黑潮加劇…疑似有‘巨構體’活性波動…‘鴉群’主力彙聚…似在…舉行大規模‘迎引’儀式!”
迎引儀式?迎引什麼?
答案不言而喻!
祭酒猛地看向墨辰極,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急迫:“他們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喚醒‘造物主’碎片那麼簡單了!他們可能想…徹底撕開裂隙,迎引暗潮深處那不可名狀之物降臨!”
“墨辰極!我們的時間,恐怕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