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門,南側,沙灘礁石上。
明鄭小朝廷,所有的文臣大將,都退走了,退下去了。
留在原地的,一動不動的,就是兩個孤零零的高大影子。
延平王,鄭成功,世子鄭經,父子兩人,在做最後的安排,叮囑。
“爹!!!”
年輕的鄭經,內心惶恐不安,臉色灰白,耷拉著腦袋,怯生生的叫了一句。
這一次,他是真的害怕了,膽寒了,左右一個人都沒有,孤立找不到外援啊。
他知道的,父王每次單獨留下自己,肯定是非常嚴重的要事,很要命的,生死攸關啊。
他媽的,他才19歲啊,小胳膊,小腿,小心臟,確實是吃不消,扛不住啊。
“哎!!!”
看到世子的怯弱,英雄一世的延平王,也忍不住的搖頭歎息。
人呐,那是不能比的,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
就在外海,幾十裡外,大明朱皇帝的龍旗,都已經飄起來了,兵臨城下了。
人家,朱雍槺皇帝,今年也是20歲啊。
去年,這個霸氣皇帝,也是19歲啊,弱冠少年,白手起家啊。
他媽的,人家一出道,就起兵乾掉了吳三桂,乾掉了十幾萬的滿清大軍。
尚可喜,愛星阿,卓布泰,羅托,尚善,祖澤潤,全部慘死在朱皇帝的屠刀下。
反觀,自己的世子,這要是對比起來,那就是豬狗不如啊。
他媽的,早知道如此,19年前,還不如直接射到牆腳,打蚊子算了。
想一想吧,他鄭成功,也是有過這樣的經曆啊。
十五年前,他的老子,第一代大龍頭,兵敗投降,被韃子扣在了北京城。
那時候,他鄭成功,也僅僅21歲啊,毛都沒有長齊呢。
那時候,他們的明鄭海盜集團,也全部崩散了,降的降,跑的跑,一團散沙。
想一想,當時的局麵,跟去年的永曆朝廷,是何等的相似啊。
最後,還是他鄭成功,高舉義旗站出來,重新收攏了潰兵,凝聚了人心,戰鬥力。
想不到啊,自己,英雄一世,生出來的兒子,太差勁了,有點讓人失望啊。
時至今日,他也算是看出來了,一旦,萬一,自己要是出事了。
自己的嫡長子,肯定搞不定,也駕馭不了,那些老海盜,驕兵悍將。
明鄭,這個大軍閥,藩鎮,還是要亂的啊。
看來啊,自己決定,去朝拜朱皇帝,還是對的,多留一條後路啊。
“跪下,,”
想清楚了,想明白了,鄭成功突然暴喝一聲。
既然如此,那他就更應該,在臨出發之前,做出最後的安排,全部叮囑下去。
“爹!!”
又是叫了一聲爹,鄭經雙膝一軟,嚇的直接滑跪了。
他媽的,越聽越害怕,越想越膽寒啊,臉色也就更白了。
“世子啊,經兒啊”
“父王,馬上就要出發了”
“為父,臨走之前,出發之前,得好好叮囑幾句”
“你啊,記住了,要好好的記住,千萬不能忘了啊”
“這些話,都直接關係到咱們鄭氏,幾十萬人,生死存亡啊”
“爹、爹!!!”
“父王請說,孩兒記著,必定牢記於心”
跪在地上的鄭經,鋼牙緊咬,強撐著,硬著頭皮,糯糯的回了兩句。
這個年輕世子,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還有聲音,都帶著一絲絲的顫抖。
這個時候,他也聽出來了,父王好像是在交代遺言似的,在做最後的訣彆啊。
他媽的,上個月,清狗子,五六萬大軍,圍死了廈門島。
他的父王,也沒有一絲的膽怯,害怕,更沒有現在的鄭重,嚴肅啊。
回想到這裡,鄭經又要抖了,渾身都要打著擺子似的,抖如篩糠。
但是,他是明鄭的世子,不能退啊,不能倒啊,得死死硬扛著。
“世子啊,經兒啊”
“等一會,為父就出海了,覲見大明皇帝陛下”
“你要記住了,聽好了,謹記,切記”
“世事無常,人生無常”
“今天,為父,隻要踏上了陛下的龍舟,個人的安危,早就度之身外了”
“外海,龍舟上,無論發生了何事,即便是起衝突了,打殺起來了”
“為父的安危,生死,你都不要再管了,一定不能衝動,不得擅自行動”
“最好的辦法,還是下令各兵鎮,守好金夏內外島嶼,海灣防線,即可”
“不得主動進攻,要以防守為主,死守咱們的金夏兩島,即可”
“爹!!!”
地上的鄭經,急眼了,臉色變的蠟白,抬頭急吼吼的大叫一聲,都打算衝起來了。
他媽的,最讓人膽寒的事情,還是出現了。
他想不到,今天的覲見,如此的凶險萬分,他的父王,都沒打算活著回來啊。
“閉嘴,跪下,,”
可惜,他換來的,還是延平王的怒聲嗬斥,殺氣凜冽的狠人目光。
沒錯的,今天的他,既然決定走出這一步,走出外海,肯定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外海的朱皇帝,肯定是英明神武的明君,聖君,否則打不下,這麼大的地盤。
僅僅一年半時間,就帶著大明殺出來了,這不就是明君,聖君嘛。
但是,這也是一個狠人,武夫,殺皇。
朱皇帝,從滇西開始起兵,就是一路殺出來的,腳底下鋪滿了骸骨,堆積如山。
李定國,李來亨,大西軍,吳三桂,尚可喜等等。
這些老武夫,大軍頭,哪一個不是狠人,老武夫,屍山血海滾出來的。
但是,這些人,全都被朱皇帝打敗了,收服了。
可見啊,朱皇帝的手段,霸道,有多麼狠厲,兇殘無比啊。
今天,就輪到他鄭成功了,其中的風險,可想而知啊。
但是,不去又不行,失去了道義,大義的鄭氏,隻會死的更快,更徹底。
“世子啊,經兒啊”
“記住了,君是君,臣是臣”
“君臣有道,尊卑有序,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陛下是君,咱們是臣,鄭氏的一切,都是來自朝廷的恩典”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為臣綱,父為子綱,也都是一樣的道理”
“陛下,主動出兵,可以用亂臣賊子,平定叛亂的名義,大義,道義”
“咱們,主動出兵,就是違逆,大逆不道,就是真正的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當年,父王起兵,用的就是大明朝廷的旗幟,民族的大義,才能重振鄭氏的家業”
“如果,咱們擅自動兵,就失去了大義,道義,仁義,必然是分崩離析,瞬間坍塌”
“所以啊,經兒啊”
“今日的覲見,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在意父王的安危”
“你隻有牢記,君臣之道,謹慎行事,切莫衝動,方能保住鄭氏的家業”
“倘若啊,父王啊,真有個三長兩短,身陷囹圄,陛下的大軍,也殺進了廈門本島”
“到時候啊,咱們的軍隊,肯定也是扛不住的,崩潰是必然,死的死,降的降”
“到時候啊,你啊,也就不要再頭鐵了”
“記住啊,該慫的時候,絕對不能死扛著,頑抗到底,一條路走到黑”
“最後的辦法啊”
“你啊,還是帶著文武群臣,走出海島,徹底歸順朝廷,方為上策”
“陛下,少年英武,城府深厚,英明睿智,又野心勃勃,明君聖君”
“陛下,能拉攏李定國,赦免忠貞營,聯姻兩大賊頭,又能納降尚可喜”
“陛下,絕對是有度量的明君聖君,絕不是眼界狹小之輩”
“陛下啊,肯定也會念在鄭氏功勳,十幾年抗清殺敵的份上,網開一麵,不至於趕儘殺絕”
“世子啊,最後啊”
“父王,出海以後啊”
“一旦遇到大事,要事,軍國大事的時候”
“一個人,得有自己的主見,不可偏聽,偏信,更不能毫無主見”
“父王,出海了,你就是鄭氏的家主,是文武群臣的大龍頭”
“你啊,得有你的立場,他們啊,也有他們的立場,不可混為一談”
“人性啊,都是自私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啊”
“記住了,任何人,任何的臣子,都不能給出百分百的信任”
“有的人,在巨額利益麵前,他的自私自利,就會徹底的暴露無遺”
“君王,主上,大龍頭,他們的父母,妻兒老小,都是可以賣的,論斤作兩賣給敵人”
“反正,他們這些忘恩負義的小人,也就是換一個主子而已,還能繼續榮華富貴”
“經兒啊,世子啊,好自為之,好好想想,為父去了,出海,覲見陛下去了”
說教到最後,豪氣萬丈的延平王,此刻,也化身為慈父。
彎下身,拉起跪在地上,一臉懵逼的嫡長子,又用力拍了幾下,以資鼓勵。
然後,就不再管了,自顧自的往回走,留下發蒙發呆的鄭經,在海風中淩亂不堪。
是啊,時辰差不多了,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完了。
他是大明的延平王,華夏的脊梁骨,他也得去履行自己的職責,覲見朱皇帝。
反正,該交代的,也都交代完畢,是死是活,都不再留戀了。
“哎!!!”
不過,即便是如此。
上戰船之前,心有餘悸的鄭成功,還是深歎一口氣,停下了腳步。
回頭,轉身,望著後麵的幾個重臣,忍著忐忑的心思,抱拳再次叮囑:
“洪兵官,鄭史官”
“王秀奇,馬信”
“黃廷,翁天佑,周全斌”
“你們幾個,都是鄭氏兩代的老臣子”
“忠心耿耿,忠貞不二,又閱曆豐富,經驗老道”
“本王,馬上就要出海了”
“你們幾個,記住了,島內所有的大小事務,一切交由世子決斷”
“本王的王璽,軍令,帥印,也都在世子手裡”
“本王,現在就把世子交給你們,幾個肱股之臣手裡,悉心輔佐,也就放心了”
“諸位,老大人,大將軍,世子鄭經,還有金夏兩島,五十萬軍民,就拜托諸位了”
“諸位,請在這裡,受鄭成功一拜,拜謝了!!!”
“大王,小心啊”
“延平王,謹慎啊,萬不可孟浪,衝動啊”
“延平王,萬事好商量,切不可言詞激烈,衝撞了龍體”
“大王,放心去吧”
“大王,老臣洪旭,知道怎麼做的,老臣,定當誓死效忠鄭氏,至死不悔”
“大王,您放心去吧”
“末將馬信,誓死保衛世子,堅守金夏兩島,城在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