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平王府,會客大廳,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寧靜。
左右兩側,以馮澄世,黃廷為首的文武,又很快進入了,下一個裝死環節。
窗戶紙,是捅破了,要命的問題,也就擺出來了。
這時候,他們更想把腦殼子,鑽到地底下去,埋起來,不想被延平王點名。
「嗬嗬嗬!!!」
上麵的延平王,環顧了一大圈,把他們的小動作,小心思,看的是一清二楚啊。
心底裡,也忍不住的,發出了嗬嗬冷笑聲。
心中暗道,都到了這個份上,那就攤開了說吧。
既然,大家都是同坐一條船,一根繩上的螞蚱,那今天晚上,誰都跑不掉的。
「咚咚咚!!!」
又是幾個,重重的敲桌子聲。
臉色緩和不少的鄭成功,緊緊盯著自己的重臣,開口詢問道:
「馮工官,你的意思呢」
「這個覲見啊,到達是見呢,還是不見呢」
啊啊啊,呢呢的,延平王的聲調,拖的老長了。
這是在敲打馮澄世,還有下麵的一眾心腹們,又來了新一輪的博弈,該開口表態了。
左為尊,右為虛,文為貴,武為下。
既然,這個馮澄世,能坐到了左側文臣第一的位置,那就辛苦一下吧。
這個時候,還是得他站出來,第一個表態,到底該如何抉擇,見還是不見。
「嘎吱吱、、、」
下首,這個馮錫範的老子,都能感受到自己的鋼牙,都快咬碎了。
藏在衣袖裡麵的乾癟老手,也在拚命攥緊,微微顫抖著,儘力保持冷靜的狀態。
今天,上麵的延平王,不講武德啊。
哪有這麼搞的啊,這是要往死裡搞啊,逮著了他這隻老山羊,就往死裡薅羊毛。
大有一種,不搞死,就不會停歇下來,誓不罷休啊。
「咳咳咳!!!」
強忍了半天,馮澄世才緩緩的站出來,又重重的咳了兩聲。
咳嗽好啊,既能緩和情緒,也能清一清嗓門,還能拖延時間,也有更多的思考時間。
半晌後,一切都醞釀的差不多了,準備的差不多了。
這才猛的抬起頭,咬著鋼牙,雙手作揖,彎著身,緩緩的回道:
「回稟大王」
「朝廷的北伐大軍,很快就要上來了」
「不出意外的話,也就是兩天,或是三天的路程」
「這是大明皇帝的禦駕親征,精兵十五萬,虎狼之師,海船八千艘,北伐大江南」
「不出意外的話,兩三天後,大明皇帝,就會出現在料羅灣」
「到時候,咱們金夏,五十萬軍民,也就到了最大,也是最嚴峻的考驗」
「因此,要小心,要謹慎,更要小心,再謹慎!!!」
說到這裡了,老狐狸就暫時停頓了下來,滿臉的謹慎,小心翼翼的表情。
微微抬起頭,看了看上麵的延平王。
又搖頭轉頭,看了看對麵的老武夫,還有下麵的文臣同僚們。
確實是如此,這一次,得非常的小心謹慎,說話更是逐字逐句,咬文嚼字。
他是明鄭的屬臣,也是大明王朝名義上的官員,屬於雙層屬性。
他現在討論的,就是大明西南王朝的事情,朱家皇帝的禦駕親征。
這要是亂說,說了不該說的,甚至是犯忌諱的話。
那就嗬嗬了,一旦被有心人傳出去了,甚至是大範圍的,以訛傳訛。
也許啊,一兩年內,他能安然無恙,五年後,十年後,鬼知道啊。
現在誰都知道,西南王朝,越來越強勢了,朱皇帝也很年輕,更是嗜殺殘暴啊。
因此,他得小心點,用詞準確一點,好好斟酌。
又過了一會兒,大廳內,還是寂靜如鳥,沒人開口,咋呼了。
老辣的馮澄世,才點了點頭,繼續開口說道:
「老臣以為啊」
「大明皇帝,要在外海召見王爺」
「其實,這也是一種戰略威懾,變相的兵臨城下,炫耀西南王朝的赫赫天威」
「因此,老臣以為,見與不見,覲見與否,都是有利有弊的」
「如果,選擇了覲見」
「咱們這邊,無論是帶上多少護衛,都是存在風險的」
「如果,選擇放棄覲見」
「咱們這邊,也容易激怒大明皇帝,後果難以預測,天威難測啊」
說到這裡,老狐狸,啊啊啊的,就徹底閉嘴了。
雙手拱了拱,又是一個彎腰行禮,瞥了一眼上麵,就自己走回去了。
他不敢再說下去了,怕說漏嘴,說了不該說的話,怕被人抓住痛腳,話柄,小尾巴。
天下的大勢,經過去年一係列的大戰,死戰,已經逐漸走向清晰了。
朱家皇帝,滇西起兵,一路反殺反推,吞掉了兩廣四川貴州,又拿下了不少東南亞地盤。
延平王,北伐失利,又經曆了上個月的廈門保衛戰,慘烈慘勝,傷亡慘重,兩戰殘血。
可以說,延平王的明鄭勢力,已經越打越弱了,已經失去了爭奪天下的資本,底蘊。
將來,最後的勝利者,肯定是滿清,西南朝廷,其中的一個。
他馮澄世,是明鄭的忠臣誌士,可以用這把老骨頭,一直陪著明鄭這艘巨艦。
但是,他還有一家老小啊,還有親朋好友啊。
這要是,西南的朱家皇帝,打贏了江南大戰,天下格局,必然反複,重新逆轉,翻盤。
他馮澄世,還沒有那麼的頭鐵,往死裡得罪朱家皇帝,武夫皇帝,嗜血殘暴的殺皇。
「嗬嗬!!!」
「老狐狸,老陰比,老滑頭」
鄭成功,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嘴角一撇,鬍子上翹。
心底裡,嗬嗬冷笑,暗忖暗罵了兩句,這真是個老狐狸啊,說話滴水不漏。
說來說去,還是叨逼叨逼的一大堆,沒有實質性的東西。
不過,細想一下,鄭成功的臉色,還是變的凝重起來了,陷入了沉思狀態。
他知道,馮澄世說的東西,還是意義頗深,很有見識的。
表麵上,言簡意賅,說的很簡單,都是有風險。
但是,延伸的東西,沒有說出口的東西,就太多了。
西南朱皇帝,帶著那麼多兵馬,清一色的虎狼之師,兵臨廈門外海,料羅灣。
這他媽的,這就等同於兵臨城下,巨艦大炮,是變相的殺上門來了。
這時候,他延平王,明鄭小朝廷,無論做出何種反應,都在人家的預料中。
見與不見,覲見與否,都會存在天大的風險。
至於,何種風險,那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全憑想象力了。
經曆過甲申天變,江南,福建巨變的延平王,閱曆豐富,完全能想象出來。
登上朱家皇帝的龍舟,覲見的情景。
哥倆好,好說好話,相互吹噓一大堆,或是擲杯為號,刀兵相見,都有可能啊。
這要是不見,那就更說不準了。
鬼知道,天知道啊,手握十幾萬精銳的朱皇帝,到底會發什麼瘋,天子一怒啊。
半晌後,又冷場了一會兒,沉思的差不多了,也就到了繼續點名的階段。
於是,強勢的鄭成功,把目光繼續盯著左側,鄭重的問道:
「忠振伯」
「該你了,說說看吧」
「覲見與否,見與不見,都要說」
「這一次,不要打馬虎眼了」
「本王,到底是該去覲見,還是不該去覲見」
問完了,眼睛卻是盯著馮澄世,眼眸裡還帶著一絲的不悅之色。
這個老狐狸,老陰比啊。
說話說一半,說話留一半,沒頭沒尾的,也沒有表態立場啊。
不過,今天晚上,也說的夠多了,暫且饒過他吧,不能逼之過甚啊。
那接下來,就該輪到忠振伯了,這也是一個老杆子。
洪旭,洪旭爺,也是大佬啊,文臣出身,坐上了水師總督的位置。
這時候,要是不表態的話,就有點說不過去。
「呼哧!!!」
一直端坐,低頭不語的洪旭爺,深深的鬆了一老仙氣。
他就知道,肯定要輪到自己的,跑不掉的。
與其如此,還不如早點到來,早死早超生嘛,一直吊著,也不是一回事啊。
不過,他之前準備好的托詞,這時候用不上了。
延平王的問題,太尖銳了啊,二選一啊,沒了擦邊球的可能。
「回稟延平王」
「馮工官,說的很對」
「見與不見,覲見與否,都是存在偌大的風險」
「這個問題,也涉及到金夏兩島,五十萬軍民的存亡危機」
「因此,老臣認為,此事,當慎重,當謹慎,小心對待」
說到這裡,洪旭爺就停頓了一下,緩和了一下。
他也想耍滑頭啊,他也想扯東扯西啊,更想矇混過關啊。
可惜,當他抬起頭的時候,瞟了一眼上麵,想知道延平王的態度。
這他媽的,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延平王竟然又黑臉了。
於是,洪旭爺趕緊低頭,抱著拳頭,弓著腰,斷斷續續的開口說道:
「回稟延平王」
「老臣,下臣以為,以為!!!!」
說到這裡,他又停頓了,額頭都開始冒汗了,吞吞吐吐的樣子。
最後,沒得退路了,跑不掉了。
於是,鋼牙一咬,臉色發狠,抬起頭,鄭重的表態說道:
「回稟延平王」
「老臣以為,覲見,有覲見的好,放棄,也有不去的理由」
「覲見,可增進咱們這邊,跟西南朝廷的信任度,加強彼此的聯係」
「將來,廈門這邊,一旦有事,就像這一次的圍攻戰,保衛戰」
「到時候,咱們這邊向朝廷求援的話,也就更容易一點,減少其中的阻礙」
「至少,臉麵上,朝廷肯定不會像這一次,如此冷漠,不再是冷眼相看」
「同理,福建的清軍,也會投鼠忌器,不再是想打就打,想圍攻就圍攻,肆無忌憚」
「將來啊,咱們廈門這邊,戰略迴旋的餘地,也就變的越來越充足,空間無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