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城,城西,破爛的城門樓上。
這個地方,死戰了大半年,城西又是主戰場,被轟爛實屬常態。
城牆的外表青磚,城牆上的垛口,炮台,全都是一個鳥樣,殘垣斷壁,坑坑窪窪。
此時此地,城門樓上。
一眾跪著的滿蒙將校,頂盔滿甲,群情激憤,義憤填膺,繼續奮力嘶吼:
「大帥」
「父帥」
「靖南將軍」
「發兵吧,出擊吧」
「乾死明狗子,太囂張了,乾死大西賊」
「末將,求你了,出兵吧,乾死那幫南蠻子」
可惜,再大的吼叫聲,也吵不醒一個裝睡的老頭子。
即便是,主將的兒子,跪下去請戰,那也是一個結果,叫不醒一個裝死的人。
靖南將軍,明安達禮,還是一副鳥樣子。
繼續矗立在最前端,雙手握拳,撐著鐵硬冰冷的城牆,死死盯著外麵的明軍大營。
另一側,漢臣漢將,也是差不多的吊樣子。
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低頭慫腰裝死,任由滿蒙將校嚎叫,就是不聞不問。
很明顯,他們早就習慣了,絕對服從主帥的將令,說乾啥就乾啥,絕無二意。
「咳咳!!!」
又過了,半盞茶時間,寂靜的城門樓上,傳出了兩個輕咳聲。
護軍統領博爾哈特,也受不鳥了,硬著頭皮站出來,抱拳行禮勸說道:
「大帥,靖南將軍」
「二公子,諸位將軍,說的沒錯」
「天色漸晚,明狗子的援兵,肯定放鬆了警惕」
「此時出擊,正當時啊,機不可失啊」
「再這麼拖下去,明狗子就全部入營了,要再找機會,就難上登天啊」
是啊,他也頂不住了,於公於私,他都有頂不住了。
下麵,一眾滿蒙將校,還有花善,都跪下去了,請戰半刻鐘了啊。
可惜,主將還是不搭理,一聲不吭。
於是乎,這幫將校,就把炙熱的目光,看向了博爾哈特,這個明安達禮的心腹大將。
希望他能站出來,勸說一二,趕緊發兵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於私而言,博爾哈特,也想要戰功啊。
於是乎,他還是站出來了,跟著大家,一起勸諫明安達禮。
「哎!!」
鐵青著老臉的明安達禮,心中那個氣啊,又實在是氣不過,唯有唉聲歎氣了。
身後的這幫人,當真是瞎子啊。
他的鐵拳頭,都拿到了上麵,都快握成了鐵餅子,可見心中的那個憤慨,怒火滔天啊。
他也想殺出去,全軍出擊殺出去,一舉打崩那些囂張的明狗子,大西賊,南蠻子。
但是,他不能啊,他不敢啊,怕衝出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首先,兵力上的問題。
隻要不是瞎子,聾子,一眼就能看出來,城外的明賊,太多了。
粗略的數了數,明賊的援兵,就超過了15萬。
要知道,之前,他和城外的明賊,兵力上,都是差不多,半斤八兩。
現在,明賊的兵力,直接翻番了,甚至是更多。
再有一點,那些援兵,一眼望去,走路的姿勢,闆闆正正的陣型。
那就證明瞭一點,都是他孃的精銳之師啊,絕非等閒的廢物啊。
沒錯,他的衡陽城,也是搞了一些援兵。
但是,那都是歪瓜裂棗啊,都是郴州,其他區縣的綠營兵,守城兵,丁壯。
其實,就這些炮灰團,拿出去決戰,那就是找死啊。
其次,是戰鬥力的問題。
現在的滿蒙將士,尤其是普通的兵卒,那就一個水貨啊。
說一句實在話,太丟人啊。
他明安達禮,從關外殺到關內,縱橫幾萬裡,就沒見過如此廢物的滿蒙兵卒。
這要是,用當初入關的那一批女真人,去對陣現在的滿蒙,肯定能吊打,往死裡虐殺。
身為老將的明安達禮,是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啊,又無能為力。
再有一點,對麵明軍的戰鬥力問題。
那叫一個翻天地覆,真正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以前的明軍,那就一個水貨,全是廢物飯桶。
女真人一衝,明軍的鬼影子,都見不到啊,一下子全跑完了,作鳥獸散。
現在,他媽的,膽敢騎臉輸出了,搞堂堂正正的對攻戰,大決戰。
因此,在沒有對等兵力的情況下,他明安達禮,是不敢貿然行動。
他怕輸了,怕承擔不起那個罪責,女真人,太金貴了,死一個少一個,死不起啊。
「哼」
沉思,反思,醞釀了片刻,沒得辦法的明安達禮,隻能先冷哼一聲。
又躊躇了一下,他才慢慢的轉過身,盯著地上的一眾心腹將校,冷臉冷眼。
放眼望去,一個個滿蒙壯漢,雙目炯炯的望著自己,渴望出城殺明賊,建立功勳。
這一下子,明安達禮就更來氣了,虎目一瞪,怒聲質問道:
「本帥說了」
「高掛免戰牌,嚴禁出戰」
「你們都是本將的心腹,都是聾子,還是瞎子??」
「本帥,走南闖北,從白山黑水,殺到這大西南,砍過無數的明狗子」
「嘿嘿嘿!!!」
「死在本帥手裡的漢狗子,南蠻子,不知幾凡,數不勝數」
「嗬嗬嗬!!!」
「這個仗,能不能打,能不能殺出去,還用你們教我,如何打仗?」
「草了,乾尼瑪的,阿其那,一群沒眼力勁的狗東西」
低沉,渾厚,冷冽的怒罵聲,猶如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一眾將校心頭上。
以至於,寒光所過之處,跪在地上的老武夫們,紛紛避讓,躲避靖南將軍的陰冷眼神。
他媽的,太可怕了,毫無生機的眼眸,裡麵全是殺氣,煞氣充盈啊。
他媽的,他們這一年來,都是活在靖南將軍的淫威,霸氣之下,沒膽子咋呼。
「哼!!!」
老殺將明安達禮,還是不夠滿意,繼續重哼冷哼。
領兵打仗,決戰沙場,他太熟悉了。
要想軍令通暢,將令有威嚴,就必須鐵血治軍,不能有半點馬虎眼啊。
「你們幾個啊」
「當真是不開眼,沒腦子的狗東西啊」
「你們啊,再看一看吧」
「人家張總兵,張副將,邢遊擊,一大堆將軍」
「這麼多人,一個個的,都沒有一絲的怨言咋呼,老老實實的,站的筆直」
「再看看你們,妄為滿蒙大將,咋咋呼呼的,唧唧歪歪,沒一個體麵人」
「哼、、、」
繼續冷著臉的老武夫,訓斥的差不多了。
最後才把目光看向了張鵬程,還有他身後的漢將,用力點了點頭,以示安撫一下。
「嗬嗬!!!」
被點名的張鵬程,內心底嗬嗬一冷笑,沒有一絲的動容之色。
半響後,才慢慢抬起頭,迎著主將的目光,抱拳拱手回應道:
「大帥過譽了」
「末將身為朝廷的臣子,聽將令行事,纔是人臣之本分」
「大帥是朝廷的重將,大將軍,身經百戰,足智多謀,見識長遠」
「大帥說怎麼打,末將就跟著怎麼打,絕不敢有半點違逆之心,推諉扯皮」
好話好說,好聽的話,誰他孃的,不會說啊。
當然了,這個老武夫的心底裡,卻是一直在罵娘,格老子的,去他媽的。
他張鵬程,身為衡洲府的總兵,又不是孬子傻子。
有戰功,有機會,誰不想去搶過來了啊。
可惜,他這個總兵,在明安達禮入城的第一天,就變成了擺設,看門狗。
他這個老武夫,在八千滿蒙大軍麵前,立刻化身為乖貓咪,舔狗戰將。
明安達禮,叫他往東,他絕不會往西,叫他往西,他絕不會往東,百依百順。
他清楚的很啊,不聽話的漢將,墳頭樹都參天了,做狗的機會,都找不到啊。
「嗯!!!」
明安達禮,嘴角上揚,嗯的一聲,臉上露出甚是滿意的微笑。
心中暗道,這纔是明狗子,聽話的好奴才,狗奴才,哈巴狗啊。
「張將軍!!!」
「說的好,做的更好」
「不愧是大清國的勇將,智將,忠貞之士啊」
「識時務,懂進退,本帥很滿意,甚是欣慰啊」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誰也不要說,誰是聊齋了。
他明安達禮,是遼東老女真出身,是個十足的老武夫,老殺將,老屠夫。
但是,他也做過理藩院尚書,兵部尚書,也是妥妥的老狐狸,老陰比一個。
嗬嗬,說句不好聽的話。
眼前的張鵬程,老兵痞一個,嘴巴一動,屁股一撅。
他就知道,這個該死的狗奴才,到底要拉什麼樣的屎尿。
他媽的,到底是乾的,還是稀的,圓的,還是方的,粗的,還是細的。
沒錯的,張鵬程的過往,出身,明安達禮的心裡,麵門清的很啊。
陝西人,老兵痞,老武夫,賊的很。
其家族是九邊明軍出身,祖祖輩輩乾明軍,一代代傳下來,最後做到了小小的遊擊將軍。
天啟,崇禎年間,陝西鬨天荒,天乾地裂,活不下去了,遍地都是賊軍。
最後,打了十幾年,打不下去了,打不贏了,活不下去了。
於是乎,這個明軍出身的家夥,兩手一攤,兵械一丟,雙膝一軟。
就地化身為流賊,徹底從了李闖王,明軍變流寇,跟著一路殺進了紫禁城。
甲申天變,李闖王兵敗三海關,又灰溜溜的,滾回了陝西老家。
於是乎,這個張鵬程,又變臉了。
為了活命,活下去,又來一次跪地磕頭,投了入關的女真人,從此變成了漢狗子。
試問一下,如此善變的老武夫,老賊頭,他明安達禮,怎麼敢信重呢。
他一個老殺將,老狐狸,老陰比,又不是傻子,孬子。
他永遠都不會相信,眼前的二五仔,反複跳橫的老賊頭,寡廉鮮恥啊。
反正,他身邊,有的是滿蒙將士,足足還有六七千啊。
出身關外的老女真,永遠相信一個道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唯有真正的滿蒙將士,才能做到一條心,心往一處使,勠力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