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廣,南部,衡州府。
這個兵家必爭的重鎮,恰如一枚棋子,落在帝國棋盤中央的要害處。
南北咽喉,七省通衢,說的就是它。
北扼荊湘,南控粵桂,西鎖黔滇,東倚贛閩,戰略地位,極其險要。
轄區內,一條湘江水,發源於廣西興安,貫通南北。
舂陵水、蒸水、耒水、洣水,各大小支流,串聯各州府縣城,水網密佈,四通八達。
自秦漢以來,開辟靈渠。
這條湘江,便是貫通南北的命脈。
而衡州府城,衡陽城,正是這命脈上,最關鍵的樞紐之一。
府城,就坐落於湘江與蒸水交彙的半島上,三麵環水,形如展翅玄鳥。
石砌的城牆,高逾三丈,依著江岸地勢,蜿蜒起伏,垛口如齒,城樓森然。
城東,有五個主城門,也是湘江的主航道,千帆泊岸,桅杆如林。
城北,蒸水如帶,水勢稍緩,成為溝通城內外市鎮的津梁。
兩江交彙處,瞻嶽門,就建在這裡。
石鼓山,砥柱中流,書院亭台,掩映蒼鬆翠柏間,此刻卻透出幾分山雨欲來的肅殺。
其地,「扼兩廣之鎖鑰,製荊湘之上遊」,曆來為兵家必爭,戰略要地。
元末明初,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霸主陳友諒在此拉鋸,反複爭奪多少年。
嘉靖年間,大明王朝,征剿西南瑤民,這個地方,亦為大軍糧秣轉運根本。
明末清初,衡陽城區範圍圖
五月初七,傍晚時分。
衡陽城,西麵,明軍大營,幾個大小轅門外。
幾千上萬的明軍,甲冑鮮明,旌旗飛舞,排著整齊的方陣,佇列,正在等候入營。
一隊隊,威武不凡的明軍將士,整齊有序,不慌不忙,慢慢跟著進入裡麵的營寨。
大營,南門外,一公裡的地方,小土坡上。
「哈哈哈、、」
身材高大,雄壯魁梧的祁三升,神采飛揚,哈哈郎朗大笑。
這個老匹夫,年逾四十,是朱明王朝,大西軍裡,有名的猛虎悍將。
身穿幾十斤的重鎧,卻能健步如飛,快步衝上前,嘴裡嚎叫道:
「繆烏王」
「龔副帥,龔兵部」
「本侯,軍務繁忙,未能出門遠迎,見諒,恕罪」
當真是驚喜萬分,渾身激動顫抖,嘴角的山羊鬍子,都跳動起來了。
放眼望去,明軍的援兵,那是無邊無垠,一眼望不到頭啊。
都是老武夫,一眼就能看透,這些兵將,都是精銳之師,訓練有素,軍紀嚴明啊。
一萬多的將士,整齊有序,沒有一絲的慌亂,佇列永遠都是一條線。
沒有嚎叫,沒有大聲喧嘩,也沒有振奮人心的萬歲口號。
唯一的,就是來來回回的傳令兵,騎著戰馬,傳遞訊息,引匯入營順序。
他祁三升,大明王朝的鹹寧侯。
帶著一萬多將士,蹲在這個鬼地方,衡陽城,打了半年多。
也死戰了半年多,苦啊,累啊,心酸啊,身心疲憊啊。
現在,終於要解脫了。
朱皇帝的援兵,17萬兵將,全部傳送過來了。
如今,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好好開乾了,乾死裡麵的明安達禮。
「哈哈哈!!!」
為首的劉震,同樣是哈哈朗朗大笑,掩飾了眼眸裡的行軍疲倦。
雙腿發力,用力一蹬,一個漂亮大翻身,乾淨利落的翻身跳下馬。
然後,也是快速,快步,大步流星的衝上前。
「啪啪啪!!!」
幾個暴響聲,鐵拳,鐵砂掌的拍打聲,驟然響起。
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兩個老武夫,就這麼抱在一起,相互捶肩膀,捶打在一起。
「啪啪啪!!!」
啪啪啪的,又是幾個爆錘,鐵掌。
年輕的國舅爺,大明的繆烏郡王劉震,率先停下了捶打。
然後,放開手腳,雙手抱拳,滿臉赤誠,大大方方的躬身一禮,開口說道:
「祁叔叔」
「祁大帥,鹹寧侯」
「許久不見,小侄,甚是想唸啊」
他已成婚,做了新郎官,也成了鄒尚書的東床快婿。
他也做了繆烏郡王,不再是以前的蜀王世子,更不是以前的落魄小子。
現在,家道中興的他,也不是以前的毛躁小子,穩重了不少。
沒得辦法啊,跟在朱皇帝身邊,時間越久,被pua的就越多。
彆說是脾氣暴躁的老武夫,就是金箍棒,也能被磨成繡花針,毫無脾氣。
更何況,他的嶽父大人,是老辣的鄒簡臣,時常被唸叨,嘮叨,教誨不已。
所以說,現在的劉震,穩重,老辣的不少,更是懂事精明瞭不少。
這不,一開口,就顯的非常有格局了。
先是祁叔叔,然後纔是祁大帥,最後纔是鹹寧侯。
這裡麵,就是鄒簡臣教他的學問,做人的道理。
到了衡州以後,得謙虛,得穩重,得老實,更要好好做人,尊敬尊重大帥祁三升。
畢竟,這個家夥,以前是蜀王劉文秀的舊部,更是大軍的主將,深受朱皇帝信重。
繆烏郡王府,要想重新崛起,重振家門,就得先從軍隊做起來。
畢竟,現在的朝廷裡,蜀王派係軍隊的勢力,前五都進不去啊,如何比肩晉王派係啊。
「呃!!!」
一個祁叔叔,瞬間就讓祁三升啞然了,笑臉變成尷尬笑容。
反應過來後,連忙擺了擺手,大聲否認道:
「哎呀」
「繆烏王,不敢當啊」
「老夫,就是年紀大一點點,大不了多少歲的」
「叔叔這個字,承受不起啊,切莫再叫了,老夫,汗顏啊」
「繆烏王,年少有為,風華正茂,甚有先蜀王之風采,他日前程遠大啊」
「這裡是前線,軍事重地」
「繆烏王,要不,咱們倆,還是以軍職相稱吧」
說罷,謙虛完了,他也往後退了半步,保持距離,拱了拱手。
汗顏啊,一個叔叔,叫的他心肝顫抖啊。
這個劉震,今非昔比啊。
如果是兩年前,叫這個叔叔,他是當仁不讓的。
甚至是,會好好誇讚一下,小夥子,很懂事,很乖巧,蜀王教導的很好。
現在,就不行了,他承受不起的,也不敢承受。
繆烏郡王,朱皇帝潛邸之臣,劉皇後親兄長,皇嫡長子的親舅舅,兵部尚書的嫡女婿。
他媽的,隨便拎出一個身份,就能壓死他這個鹹寧侯。
更何況,他鹹寧侯,能混到今天這個位置,坐上這個主將位置。
他靠的,並不是蜀王府的關係啊,那是朱皇帝的信重,看重,恩典啊。
現在,大明朝廷的軍隊,派係格局,太複雜了,鹹寧侯聽到都頭疼。
因此,他得更小心,既要維持跟蜀王府的關係,又要保持足夠距離。
他可不想,一根繩子綁死在蜀王派係裡麵,那樣子,危險係數太高了,得不償失。
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朱皇帝清算,報複,打擊,徹底失去信重,恩典。
沒看到嘛,不遠處的龔侍郎,這個老陰比,正在眯著眼,陰笑著呢。
很明顯,這個老家夥,正等著看笑話,肚子裡,又想著歪點子。
說不定啊,不用半天時間,他勾連蜀王派係的訊息,就會傳遍大營。
到時候,他鹹寧侯,就是黃泥巴掉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百口莫辯。
「嗬嗬」
國舅爺隻是微微一笑,並沒有因為祁三升的刻意疏遠,搞的自己不愉快。
來日方長啊,都在一個戰壕裡,有的是機會,拉關係,扯七扯八的。
打定主意後,也就不再糾纏了,連忙拱了拱手,繼續開口說道:
「好吧」
「祁叔叔」
「不不不,祁大帥」
「你是長輩,也是大軍之主將,小侄聽你的」
「末將劉震,都聽你的,你說如何,便是如何,絕無二話」
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要拉攏祁三升,又要給龔銘上眼藥。
來這裡之前,他的老丈人,都給他上過課堂的,聊了大半個晚上。
祁三升,這是個老狐狸啊
彆看他,長的大塊頭,威武雄壯,猛將悍將,以威猛,悍不畏死著稱。
實際上,這就是一個真正的老狐狸,閱曆豐富的老武夫,老江湖。
十幾年來,大西軍,三大巨頭,內鬥內訌,最後演變成廝殺,刀刀見紅。
他一個老武夫,僅僅一個侯爺,為何能倖免,沒有被牽扯進去,最後混的這麼好。
他就是老狐狸啊,懂得生存之道啊。
剛開始,跟著孫可望,死心塌地,衝鋒陷陣,號稱拚命三郎。
後來,又跟了劉文秀,混成了蜀王係的大將。
最後,劉文秀離開四川的時候,又把身邊最後的精銳之師,全部托付給祁三升。
同時,這個家夥,十幾年來,也跟李定國,不清不楚的,保持著良好關係,從不紅臉。
當年,衡州大戰,孫可望下令祁三升,暗地裡反殺李定國。
這個老狐狸,就沒乾,推諉扯皮,托詞一大堆。。
所以說,能在亂世裡,生存下來的,沒一個是傻子,孬子,笨蛋。
劉震也是如此,跟著朱皇帝時間越長,還有嶽父的點撥。
如今,也從一個單純的武夫,慢慢的向老狐狸轉變,變的油滑,老練,精明。
「嗬嗬!!」
寒暄到這個時候,祁三升也鬆了一口,保持了臉上的笑容。
於是,才拱了拱手,拿出大軍主帥的架勢,小心客氣的說道:
「好說,好說」
「繆烏王,能來衡州前線」
「本侯,當然是開心的,信心百倍,破敵有望啊」
「隻是,這裡是前線,刀槍無眼,繆烏王,得小心點,謹慎點,切勿浪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