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署,議會大廳,深更半夜,寂靜如雞。
安親王嶽樂,正襟危坐,兵部左侍郎泰畢圖,昂首挺胸,虎目對視。
左右兩側,一眾大佬,低頭慫腰,徹底進入了假死,裝死狀態。
一句話,惹不起,那就躲起來吧。
即便是,跪在地上的,正藍旗署護軍統領羅霍特,也是低著頭,不言不語。
這個嶽樂的心腹大將,這個檔口,是恨不得鑽入地縫裡,永世不抬頭。
他現在知道了,這纔是真正的大佬集會,原來是這樣的,唇槍舌劍,刀光劍影啊。
不過,有一個人,卻是忍不住了,受不鳥的。
正藍旗,宗室貝子彰泰,猛的站起來,渾身顫抖,鐵拳緊握,怒聲暴吼:
「泰畢圖」
「你個老匹夫,放肆,狂妄」
「安親王,赤膽忠心,一心為國,豈容你汙衊,惡語中傷」
「安親王,宗室之首,堂堂宣威大將軍,你還敢違抗軍令嗎?」
「你個老匹夫,老家夥,真不知死啊!!!」
「嘿嘿」
泰畢圖,根本沒正眼理會他,僅僅瞥了一眼,嘴角露出嘿嘿冷笑聲。
「嗬嗬,彰泰貝子啊」
「在座的大人們,哪一個不是朝廷的重臣啊」
「哪一個,又不是一心為國,忠君愛國的,嗬嗬」
「軍令,嗬嗬,老夫看來啊,那是不切實際的亂命吧」
「倒是你啊,彰泰啊」
「小小的一個貝子,官居何職,小魚小蝦,豈能摻和此等朝廷軍國大事?」
這個老殺將,嶽樂都不怕的,都不帶慫腰的。
一個小小的貝子,還是正藍旗的,最卑賤的下五旗,在他眼裡,算個錘子啊。
「你、、、」
怒目暴睜,鐵線拳青筋凹起,年輕氣盛的彰泰,恨不得下場,錘死這個老頭子。
太欺人太甚了啊,這個該死的正白旗,老賊頭,老殺胚,老匹夫,又要騎臉輸出了。
不過,人家說的沒錯啊。
他也就是一個貝子而已,在朝廷裡,沒啥要職,等同於一個空頭名號,廢物一個。
「哼」
「好了,退下」
嶽樂看不下去了,冷哼低喝一聲,不想彰泰在這裡糾纏,丟人現眼。
爺爺,都是從孫子做起的,誰都有一個成長過程。
彰泰,太年輕了,帶出來見見世麵,多經曆一些官場沙場,免得在京城養廢了。
半晌後,打發了彰泰,臉色鐵青的嶽樂,才轉頭看向下方,冷冷的說道:
「泰畢圖」
「你可要記住了」
「現在,不是五年前,十年前」
「湖廣啊,留給一個洪經略,可要好好想一想啊」
「湖廣啊,也就是一萬不到的滿蒙精銳,不夠穩妥吧」
「還有孫可望,陳德,孫思克,張勇,朱應升,嗬嗬,都是漢臣漢將啊」
「咳咳」
就在這時,戶部漢尚書王弘祚輕咳兩聲,緩緩的站了出來。
這個時候,他肯定也要插嘴的,聲援旁邊的泰畢圖,即便是死對頭,老死不相往來。
於是,畢恭畢敬,拱手彎腰,冷著臉,抬頭沉聲說道:
「大將軍,放心吧」
「洪經略,他是先帝看中的重臣,忠臣,沉穩老辣啊」
「再有一點啊」
「洪進士,洪經略的嫡子,現如今啊,就在紫禁城,官至禮部主事」
內心底,那個火氣啊,蹭蹭蹭的往上衝啊。
安親王的意思,他是聽明白了,才忍不住站出來,插嘴反對的。
本來,他是漢臣,沒有泰畢圖那麼跋扈,膽敢死扛嶽樂,親王大將軍。
但是,嶽樂太雞賊了,把洪承疇單獨拎出來說事。
其中的意味,就是漢臣漢將,不可信唄。
忍不了,忍不住了,同為漢臣的他,必須站出來理論兩句。
「草了」
「乾尼瑪的,漢狗子」
「狗奴才,膽子真肥啊」
看到王弘祚站出來,嶽樂就眼皮直跳,暗自罵了幾句,臉色更黑了。
這幾天,在堂的眾人,現在都成了陪襯,陪客。
就這兩個老家夥,老陰比,陰魂不散,死死纏著自己,英雄無用武之地啊。
「咳咳咳」
站在中央的泰畢圖,可顧不得臉黑的嶽樂,清了清嗓門,他要繼續開口了。
沒錯的,王弘祚站出來了,那就更好了,氣勢更盛啊,必須壓住上麵的大將軍。
「大將軍」
「你可不要忘記了,朝廷的旨意啊」
「南下的五萬大軍,是鎮守大江南的根本,守住朝廷的根基,錢糧賦稅」
「更何況」
「出動大軍北上湖廣,那必然是大決戰,拚死一搏」
「朝廷的本意,是用湖廣,拖住西賊的手腳,消耗他們的人力物力財力」
「所以說,大將軍,你的計劃,本就是有悖於朝廷的戰略方向,有很大的問題」
「最後一點」
「下官,倒是想問一問,大將軍」
「即便是帶上五萬大軍,進入湖廣,就一定能打贏嗎?」
「要知道,去年的貴陽之戰,楚雄之戰」
「領兵的是多尼郡王,尚善貝勒,卓布泰將軍,羅托將軍,伊爾德,富喀禪」
「他們這些將軍,哪一個不是身經百戰,百戰百勝的勇將悍將」
「麾下的將士,都是五萬多,清一色的滿蒙漢精銳,更有不少綠營精銳配合」
「最後,他們的結局,都是慘死在了朱家賊皇帝的屠刀下,身首異處,壘成了京觀」
靈魂直擊,武夫出身的泰畢圖,此刻也化身為噴子。
他就是要用,血淋淋的事實,警告嶽樂,彆他媽的,太自以為是了。
你是大將軍,你牛逼,你能打能殺,牛逼哄哄。
但是,大清國,去年的時候,能打的人,太多了,不缺你嶽樂一個。
那些西征的大將,隨便拎出一個來,就能在資曆上,戰鬥力上,都吊打你嶽樂。
沒錯的,這真不是開玩笑的。
卓布泰,羅托,尚善,哪一個不是老戰將,來自關外的老女真,真正的身經百戰啊。
曆史上,嶽樂,真正複出受重用,還是十幾年後的三藩之亂呢。
那時候,宗室是真的沒人了,朝廷裡湧現一大堆漢將,猛將。
迫不得已,康麻子,為了平衡朝局,不得已重用啟用嶽樂,統帥軍隊平三藩。
更何況,泰畢圖,也有自己的謀算啊。
他是正白旗的人,投靠了鼇少保,更需要顯現戰略價值啊。
嶽樂,做了大將軍,長江以南的統帥。
隻要老老實實的,待在江寧府,那就可以了,大家都能安心,放心。
但是,想帶兵進入湖廣,那是萬萬不行的。
這要是打輸了,彆說是湖廣了,就是整個長江以南,都沒有重兵了,都得完蛋。
到時候,失去江南賦稅的大清國,隻能苟延殘喘了。
這要是打贏了,那就更不得了,四大輔臣,都要被騎臉輸出。
更恐怖的事情,就是宗室問題。
到時候,被壓製了十幾年的宗室,又闖出了一隻大猛虎,比肩權勢滔天的多爾袞。
「呃、、、」
這一下,聽到這裡,嶽樂難住了,支支吾吾了。
豪言壯語,雄心壯誌,誰都敢說,空口白牙嘛。
但是,自家事,自己知啊。
他還沒那麼狂妄,去比肩西征的吳三桂,卓布泰,尚善等人。
畢竟,他被先帝棄用了十幾年,殺氣磨滅了不少,軍隊的將校,更是沒幾個認識的啊。
「哎」
「泰畢圖大人,王尚書」
「要不,這樣吧」
「本王,也不需要五萬大軍了」
「就三萬,三萬足矣,足夠頂住朱家賊皇帝」
「反正,他三萬,本王也三萬,扯開架勢,好好乾一場,乾死這個朱家狗」
這一次,被騎臉噴射噴醒的大將軍,不再頭鐵了,嘗試用商量的口氣。
下麵的兩個老陰比,代表著鼇少保和老索尼,雙賤合璧,陰上加陰啊。
這他媽的,如果繼續頭鐵下去,針鋒相對,肯定更沒有機會了。
這時候,旁邊的範參軍,郎廷佐,彰泰,嶽樂早就不抱希望了。
所以說,要想抓住機會,領兵出征湖廣,肯定要搞定中間的兩個老陰比。
機會難得啊,朱家賊皇帝,手頭上的兵力,估計也就是五萬左右。
他嶽樂帶三萬北上,再彙合洪承疇,阿思哈手中的兵力,也有五萬。
到時候,就有機會,一對一的廝殺對砍,找到機會打勝仗啊。
到時候,他就是大清國的英雄,拯救國運的救世主啊。
「不行」
「不可,沒得商量」
站在正中間的泰畢圖,繼續昂首挺胸,臉色剛毅,態度鮮明的大聲反對。
沒錯的,這就是他的態度,也代表鼇少保的態度。
嶽樂,你個安親王,要做大將軍,沒問題,隻要待在大江南就行了。
其它的,亂七八糟的想法,還是死了心吧。
「大將軍」
「你也甭費勁了,湖廣並不適合你的」
「五萬不行,三萬也不行,都是不可能的」
「整個湖廣,有洪經略一個人,就足夠了」
「他老人家,駐守湖廣十幾年,門生故吏,舊部舊將一大堆」
「對付西南明賊,大西賊,那是最有經驗的統帥,李定國都是他的手下敗將啊」
「現在,如果,大將軍,還要一意孤行,專行獨斷」
「那就請大將軍,動手吧」
「先斬了下官,再領兵出陣湖廣,去對付那個難纏的朱家賊,狗皇帝」
說到最後,泰畢圖,直接就攤牌了,明牌了。
反正一句話,你個嶽樂,想統帥大軍,北上湖廣,肯定不行的。
五萬,不行,三萬,也是不行的,沒得商量。
如果,一定要領兵出陣,那就剁了自己,再領兵北上湖廣。
這真不是開玩笑的,他泰畢圖,也是老女真出身,屍山血海裡殺出來,不怕死的。
他啊,也不容易啊,武夫轉職文官,刀把子換筆杆子。
他啊,出身正白旗,本就是身負原罪的。
要想徹底得到鼇少保的信任,肯定得下功夫,豁出性命去啊。
要知道,當初的正白旗,旗主就是多爾袞。
於是乎,正白旗的將校,為了獻媚多爾袞,都坑了鼇少保好幾次,差點弄死好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