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滿城,皇城,將軍署,議事大廳。
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大佬雲集,寂靜如鳥兒。
左右兩側文武,卓羅,彰泰,喀喀木,郎廷佐,範承謨。
一個個裝死的家夥,全部抬頭了,目瞪口呆,驚奇不已。
他們這些老狐狸,都被瞬間失態的安親王,突然的暴怒,給嚇了一大跳啊。
他媽的,不是號稱大畫家嘛,儒雅文人嘛,怎麼就突然飆起來了,畫風不對啊。
不過,想了一下,也就正常了。
脾氣再好的人,也容忍不了,每次開會都被人指手畫腳的,騎臉輸出。
要知道,站出來的兩個人,資曆和威望,都不咋地。
尤其是王弘祚,這他媽的,還是一個漢人啊,狗奴才裡麵的奴才。
可是,就是這麼一個奴才,還在繼續作威作福,梗著脖子,繼續叫囂著:
「大將軍」
「不行,不可,絕對不行啊」
「彆說是一萬人,八千人,也不行」
「湖廣的大戰,不是一天兩天的,是曠日持久的泥潭戰」
「朝廷的糧餉,這幾年,虧空太嚴重了,早就入不敷出了」
「南下之前,朝廷的禦前會議,你都是在場的」
「你更應該清楚,援兵南下的開拔費,都是戶部東挪西湊的,四處拆借的」
「湖廣的援兵,越多,朝廷的糧餉開支,就越大,虧空也就越大」
「不行,絕對不行的,行不通的」
「安親王,大將軍,戶部扛不住了,要破產的啊」
痛心疾首,老戶部王弘祚,言辭急切,臉色都急白了。
開玩笑,大清國的財政,早就出問題了。
從順治元年開始,在江北的時候,大清國都是順風順水的,百戰百勝。
但是,到了長江以南,他們就有點歇菜了。
明賊子的皇帝,殺一個,死一個,很快就會冒出下一個,甚至是兩個。
亂七八糟的,稱帝的,稱監國的,沒完沒了的,朱家賊皇帝,監國。
十幾年來,大清國,在長江以南,耗費了無數的錢糧,還是沒有完成剿滅大業。
很自然的,他們的財政,也就進入了枯竭期。
開國初期,搶劫再多的錢糧,那也是有數的,不是地底下長出來的韭菜啊。
尤其是去年,前年的西征大戰,也是大清國的舉國之力。
可惜,敗了,慘敗,全軍覆沒啊。
這他媽的,前期投入的錢糧,後期需要補發下去的撫恤,就是大清國的催命符啊。
去年,年中的時候。
嶽樂,遏必隆的南下援兵,苦逼的很啊,開拔費都拿不出來了。
沒得辦法了,大清國,隻好拿出祖宗的家傳手藝,拔刀子,搶錢搶糧了。
山西八大家,揚州的鹽商海商,各州府的大地主,都是他們的首選物件。
敲詐勒索,軟硬兼施,無所不用其極。
現在,嶽樂這個大將軍,竟然又要搞大事,大規模增兵湖廣。
怎麼可能哦,這要是同意了,王弘祚也不用回京了,直接跳城外的長江水吧。
「大將軍」
「不可,斷然不可,萬萬不可」
這時候,泰畢圖也站出來了,直接插嘴,懟死了嶽樂的發飆。
他是女真人啊,鑲黃旗的啊,鼇少保的代表人物啊。
很自然的,在口氣上,神態上,更是堅決果決,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大將軍」
「彆說是一萬了,八千了」
「就是六千,那也是不行的,絕對不行的」
「下官,跟你實話實說吧」
「蘇鬆常鎮,那是大江南,最重要的四個大兵鎮」
「這幾個州府,關乎朝廷的錢糧命脈,是漕運糧道,更是京城的口糧」
「以前,這四個鎮,總計有兩萬四千,綠營兵,城防營,衙役,丁壯」
「現在呢」
「可憐啊,就剩下幾千人,多的三千,少的一千多」
「再這麼抽下去,彆說是湖廣了」
「就咱們的京城,都得餓肚子了,漕糧都保不住啊」
梗著脖子的泰畢圖,黑臉剛毅,黑黝黝的眼珠子,瞪的跟牛眼,狗眼似的。
這個世道,大清國的兵部左侍郎,那也是來自關外的老女真殺胚,砍人無數啊。
這還是原則問題,誰都不能亂來,亂搞的。
紫禁城,為何先後派出四波援兵南下,就是為了保住大江南啊。
江南,江浙,如果出了問題,京城都得斷糧餓肚子。
到時候,那就嗬嗬了。
四大輔臣,必然要麵對整個紫禁城的怒火,所有旗人的滔天烈火。
將士們,從關外殺到關內,死傷無數,旗人都死的差不多,青黃不接了。
這下倒好了,彆說是榮華富貴了。
他媽的,他們的家人,家眷,都要餓肚子,那還了得,肯定得翻天了。
「嘶嘶嘶」
眼看著,大廳裡的爭吵,聲音越來越大了。
左右兩側,卓羅,彰泰,喀喀木,郎廷佐,範承謨。
這五個大江南大佬,早就低頭裝慫了,暗自捏把汗,倒吸涼氣啊。
尤其是,年輕的宗室被子彰泰,握緊扶手木頭的手指,都有點發白了。
以前,他在紫禁城,就是一個小角色。
彆說是進入皇宮,參加禦前會議,就是站著旁聽,都是沒有資格。
今天,他算是見識了,開眼了。
他媽的,鼇少保,老索尼,他們這幫輔臣,太強勢了,呲牙咧嘴的狗奴才啊。
即便是他們的心腹,手下,也膽敢硬剛大清國的鐵帽子王,大將軍,倒反天罡。
其實呢,這也是沒辦法的。
先帝順治爺,死的太早了,比曆史上暴崩,整整提前了兩年。
曆史上,自知時日無多的順治,還能做出一大堆人事安排,維持皇位過渡期。
即便是如此,實力雄厚的鼇少保,還是變成了權臣,軍中一霸。
如今,順治死的更早,準備的手段更少。
然而,對手盤明賊朝廷,也沒有徹底被剿滅,反而更是強悍的一逼。
很自然的,鼇少保,索尼的勢力,就提前放出來了,拿到更多的朝廷權勢。
一文一武,雙賤合璧。
你鼇少保,要軍隊,要兵部。
那我老索尼,就要吏部和戶部,你爭我搶,夯實各自的基本盤。
至於宗室,經過十幾年的打壓,爆錘,早就成了昨日黃花。
權勢這東西,就是利益基本盤,收走了,想再要回來,那就難上加難。
唯一的出路,就是動刀子,真刀真槍的殺回來,搶回去。
可是,現在大清國宗室,在軍隊方麵的控製力,差得遠呢,能打的更少。
「哎」
環顧周邊,一左一右,兩個眼神剛毅的狗奴才。
大清國的安親王,緩緩搖了搖頭,一臉頹勢的坐了下去。
這時候,他的心情,也是如此,跟著重重的墜了下去,跌入低穀。
他就知道,這兩個家夥,不會輕易妥協的。
湖廣,隻要沒有出現大問題,實力兵力,相差巨大的局麵。
這兩個老陰比,老家夥,他們就不會鬆口的,死死緊咬。
這也是為何,嶽樂平時不發火,忍著爆炸脾氣的原因。
因為,他知道,隻要自己發怒了,最後被顏射的人,肯定是自己。
所以說,這個鬼世道啊。
當真是惡心人,到處都是狗奴才,騎臉,拉屎拉尿的人。
但是,他也是沒辦法的。
還是一句話,實力不允許,刀把子不夠剛硬。
先帝爺親政以後,就大肆打壓宗室,重用上三旗,文人漢人。
這一打壓,就是十幾年。
這麼多年以來,每逢大戰,領兵的大將,都是上三旗。
很自然的,下五旗的兵將,就會出現大規模的傷亡,還分不到大頭戰利品。
不僅僅如此,補充的旗丁,更是年少不經事,青黃不接。
這就導致了,下五旗的戰鬥力,越來越差,兵力越打越少,話語權也就少得可憐。
這就是皇權,臣權,宗室權勢,之間的爭鬥。
多爾袞敗了,被掘墳鞭屍,順治爺贏了,也不會手軟,拿宗室開刀。
「蹬蹬蹬!!!」
就在大廳裡,一眾大佬,陷入死寂無言的時候。
前廳,走廊上,就傳來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還有恐慌的吼叫聲。
「報、、報、、報、、、」
「湖廣,軍報,湖廣,戰報,急報、、、」
一時間,整個大廳,就瞬間清醒過來了。
八個江南大佬,全部猛的抬起頭,看向門口方向,臉色巨變,變的無比凝重。
甚至是,有些人,臉色都變了,忽青忽白的。
他媽的,他們聽到湖廣兩字,就已經神經質了,腦門青筋直跳啊。
就一個湖廣問題,他們已經討論了兩天,都沒有爭出一個結果,出兵方案。
這時候,要是在聽到湖廣的戰報,軍報,急報,肯定是一萬個緊張啊。
「哐當」。
一聲巨響,暴響。
緊閉著,木質厚實的沉重大門,轟隆一聲,就這麼被人撞開了。
眾目睽睽之下,一個黑乎乎,渾身鐵甲的壯漢,連滾帶爬的,衝進了議會大廳。
來人,就是嶽樂的心腹大將,正藍旗,署護軍都統羅霍特。
這老女真猛將,臉色慘白的,渾身顫抖著,跌跌撞撞的,衝向主位方向。
粗壯的大鐵手,死死捏著刺紅色的加急信箋,口中哆哆嗦嗦的,大聲稟報著:
「湖,,湖,湖廣」
「安,安,安,安親王」
「朱,朱,朱,朱家、、」
「嘭、、」
又是一聲暴響聲。
本就是心情不佳的安親王,跟著就是一個爆錘,猛的重砸桌麵。
臉黑如炭,牛眼子瞪的滾圓,怒火中燒,怒聲訓斥:
「閉嘴」
「豬,豬,豬,,豬你媽啊」
「好你個羅霍特,你全家都是豬啊」
「這裡是議會大廳,不是你家的後花園」
「跌跌撞撞的,亂七八糟的,成何體統啊」
丟人啊,丟人現眼啊。
什麼狗屁玩意,豬豬豬的,豬你大媽啊。
他的正藍旗,怎麼出了這樣一個慫貨,憨貨啊。
這麼多大佬,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慌張,急切,甚至是跌跌撞撞的。
太跌分了,彆人肯定要笑話,他這個大將軍,更是看不起正藍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