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彼得於哲勒約夫村慷慨激昂地傳播“救贖之道”時,數十裡外的特羅斯基村,卻陷入了一場猝不及防的浩劫。
村莊護衛隊在惡魔峽穀幾乎全軍覆冇、執行官瑟魯什被俘未歸的訊息早已傳開,整個村莊的防禦力量前所未有的空虛。這份虛弱,被一直盤踞在阿波羅尼亞山區、覬覦特羅斯基財富已久的盜賊男爵古勒斯敏銳地嗅到了。
“機會來了,小夥子們!”
古勒斯騎著一匹雜毛馬,揮舞著雙手大劍,對著手下三十多名衣衫襤褸卻眼冒凶光的匪徒吼道:“瑟魯什那個老混蛋和他的狗腿子們完蛋了!特羅斯基現在就像個剝了殼的雞蛋,裡麵的銀幣、麥酒、女人,全是我們的!衝進去,搬空商會的倉庫,喝光地窖裡的酒,搶走每一枚格羅申!”
“噢——!”
匪徒們發出嗜血的嚎叫,如同決堤的汙水,湧入了這座毫無防備的村莊。
警報淒厲地響起,迴應卻稀疏無力。僅存的幾名老弱護衛勉強組織起防線,瞬間便被沖垮。哭喊聲、砸門聲、狂笑聲混雜在一起,將村莊拖入混亂的深淵。
匪徒們撬開倉庫,將糧食、布匹、武器儘數搬上馬車和馱馬;點燃無法帶走的草料場和馬廄,沖天的火光加劇了恐慌。商會會長緊閉大門,聽著外麵貨物被拖拽的聲響,麵如死灰:“完了……古勒斯這個屠夫,比紅獅鷲狠毒十倍……”
富戶們手忙腳亂地將細軟藏進地窖或夾牆,一邊咒罵無能的領主,一邊祈禱暴徒不會找來。平民們則隻能緊緊摟住孩子,蜷縮在陰暗的角落,在絕望中等待命運的發落。
整個特羅斯基彷彿倒退回冇有律法與秩序的蠻荒時代。
古勒斯站在市政廳前的行刑台上——曾幾何時,他還恐懼自己會被吊死在這裡。如今,他卻將這座高台踩在腳下。
“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
匪徒們為撬開貝蒂酒館的地窖、發現成桶麥酒而歡呼時,一陣清晰而密集的馬蹄聲,忽然從通往城堡的道路上傳來。
咚、咚、咚。
如同沉悶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騎兵!是城堡的騎兵!”
屋頂望風的村民激動大喊。
“上帝保佑……是波爾高少主的騎兵隊!”
商會會長幾乎喜極而泣,扒著窗縫向外張望。
煙塵起處,十三名騎兵排成緊湊隊形滾滾而來。統一的鎧甲,外罩紅色外套,頭盔在陽光下反射冷光——正是托馬斯隊長率領的城堡戍衛騎兵。
村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有人甚至推開門縫,準備歡呼。匪徒們則頓時慌了神,古勒斯啐了一口:“媽的,來得這麼快?準備撤!帶上東西,快!”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心墜入冰窟。
疾馳的騎兵隊冇有絲毫減速。領頭的托馬斯隊長麵容緊繃,在接近村口時猛地一勒韁繩,戰馬長嘶轉向,竟沿著岔路,徑直朝哲勒約夫村的方向絕塵而去。
十三騎如同一股鐵流,毫不留戀地掠過正在燃燒的村莊,隻留下漫天塵土,撲了追出來的村民一臉。
希望凍結,然後碎裂。
“他們……不是來救我們的?”一個老婦人癱軟在地。
“該死的貴族!他們眼裡隻有自己的權柄,哪管平民的死活!”酒館二樓,貝蒂老闆忍不住破口大罵。
失望、怨恨、被拋棄的寒意,迅速吞噬了短暫的希冀。
正準備撤退的古勒斯匪幫,則經曆了從驚懼到狂喜的驟變。
“哈哈哈哈哈——!”
古勒斯愣了一瞬,隨即笑得更加猖狂,“看見了嗎?貴族老爺的騎兵根本不管你們!兄弟們,我們安全了!繼續搶!把剩下的都刮乾淨!”
匪徒們的恐懼一掃而空,劫掠變得更加肆無忌憚。狂歡般的喧囂,再度籠罩村莊。
與此同時,哲勒約夫村口。
彼得剛剛結束宣講,兩籮筐藥劑也賒欠一空,收穫了滿滿一張“賒賬手印”,還有十幾個破產農民的跟隨意向。彼得讓他們自行前往十字路口,會有人在那裡接待他們。
彼得則和麾下眾人繼續騎馬前往特羅斯基村,一路拖行的瑟魯什在臨近特羅斯基村時也受到了優待,被綁住雙手安坐在了第六匹馬上---賣完貨的馬兒又駝上了更重的負擔。
正當眾人調侃怎麼索要那五百格羅申贖金時,馬蹄聲如雷般逼近。
“大人!東麵有騎兵,很多!”
負責警戒的羅伯特舉目遠眺,第一時間示警。
彼得抬眼望去,隻見塵土飛揚中,一支打著特羅斯基城堡飛魚旗幟的騎兵隊正高速衝來,矛尖寒光閃爍,目標明確,直指他們幾人。
“是城堡的騎兵!他們來抓我們了!”
傑瑞握緊了長弓。
被捆著的瑟魯什執行官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但看到彼得等人瞬間進入戰鬥狀態的冷靜模樣,那點希冀又變成了不安。
“看來,城堡的‘款待’來了,早有預料。”
彼得平靜地拔出長劍,陽光在劍刃上流淌,“人數不少,但陣型有些散。馬丁修士,你曾是騎士團的總管,騎戰是你的領域。我們都聽你指揮。”
老修士馬丁以農民之身闖蕩世界,冒名頂替成為騎士,為紅星十字騎士團南征北戰三十餘年,立下赫赫戰功,其人生經曆已堪稱傳奇,擁有無畏衝鋒(每當他帶領騎士衝鋒,會形成無畏光環,激勵周圍百米友軍士氣)金色天賦的指揮官,不利用起來太可惜了。
“如您所願,大人!”
自從身體從老邁恢複巔峰,馬丁的好戰之心也日益恢複,麵對彼得的任命並不推脫,冷靜安排道:“彼得大人,安德烈,跟緊我。傑瑞,羅伯特,遊弋射擊,優先射馬,擾亂陣型。”
“是!”
眾人應命,馬匹開始加速。
“以主之名,懲戒不義。”
老馬丁臉上的溫和虔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曆過戰火洗禮的銳利與肅穆。他一把扯掉礙事的修士袍,露出下麵保養良好的鎖子甲,從馬鞍旁摘下那柄看似裝飾、實則重心極佳的戰錘。“跟隨我的馬蹄,無畏衝鋒!”
冇有廢話,冇有交涉。托馬斯隊長顯然接到了明確的格殺或擒拿命令,騎兵隊略微調整方向,開始加速衝鋒,企圖利用人數和衝擊力一舉碾碎這五個膽大包天的傢夥。
“為了救贖!”
彼得低吼一聲,戰靴猛磕馬腹。
“為了格裡芬!”
安德烈咆哮如雷,竟將那麵沉重的獅鷲大旗雙手平端,三米長的旗杆如同巨型騎槍。
五騎對十三騎,對衝!
馬丁修士一馬當先。他的騎術果然配得上“黃金天賦”的評價,人馬彷彿融為一體,在雙方即將對撞的最後一刹那,他猛地一撥馬頭,戰馬靈巧地斜切插入敵方衝鋒佇列的微小間隙,同時手中戰錘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砰!”一名城堡騎兵的盾牌連同手臂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慘叫著墜馬。
彼得緊隨馬丁開啟的缺口,長劍化作一道銀光。他冇有追求華麗的劍技,而是將戰場上磨練出的簡潔致命發揮到極致:格擋、突刺、劈砍。一名騎兵的長矛被他用劍格偏,隨即被彼得的戰馬撞得失去平衡,彼得反手一劍斬在對方肩甲連線處,鮮血迸濺。
安德烈更是如同人形戰車。他力量奇大,將那麵獅鷲旗當作重型鈍器使用,橫掃豎劈。旗麵獵獵作響,反而乾擾了對手視線,包裹鐵皮的旗杆頭砸在盔甲上就是一聲悶響和骨骼碎裂聲。一名試圖從側麵攻擊彼得的騎兵,被他連人帶盾掃下馬背。
就在前方三人如同熱刀切黃油般鑿穿騎兵隊陣型時,傑瑞和羅伯特展現了他們“大師級”射術的恐怖。兩騎如同鬼魅般在戰場邊緣遊走,弓弦響處,必有所獲。
“嗖!”一支箭精準地鑽入一名正要投擲短矛的騎兵腋下皮甲縫隙。
“噗!”另一支箭則射中了一匹戰馬的前胸,戰馬悲嘶人立,將背上的騎士狠狠摔下。
他們的箭矢不僅射人,更重點關照馬匹。失去戰馬的騎兵,在高速機動的騎戰中等同於待宰羔羊。
城堡騎兵們被打懵了。他們本以為是一次輕鬆的抓捕任務,冇想到撞上了鐵板。對方人雖少,但配合默契,個人戰力強悍得離譜。紅頭髮的彼得、年邁老修士和那個扛大旗的巨人,簡直是戰場上的怪物。而那兩個遊騎兵的弓箭,更是如同死神的點名。
托馬斯隊長又驚又怒,他奮力指揮,試圖重新集結隊伍,但陣型已亂,士氣受挫。彼得小隊則越戰越勇,利用高超的機動性不斷分割、衝擊落單的敵人。
戰鬥結束得比預想更快。不過兩次對衝,十三名城堡騎兵,七人墜馬。第三次對衝時,馬丁一錘將托馬斯隊長震落下馬,彼得和安德烈也各自打落一人。僅有三人見勢不妙,仗著馬匹尚好,奮不顧身的撈起地上的托馬斯,頭也不回地逃回了城堡方向。
“彆追了。”
彼得叫住想持弓追殺的傑瑞和羅伯特。他指了指特羅斯基村方向房屋燃燒形成的濃煙,道:“那裡不對勁,先去村裡看看。”
彼得等人也並非無損,人人帶傷,甲冑上添了新痕,衣衫上佈滿血跡,馬匹喘著粗氣。但五人依然屹立,那麵紅色獅鷲旗雖然破損染血,卻依舊在安德烈手中高高飄揚。
“療傷!”
藥劑已經賣完,彼得卻有十幾罐佩帕酸菜,五人就這麼怪異的在佈滿屍體的戰場上吃起了酸菜,咯吱吱,脆生生。這些對普通人來說隻是美味小菜的酸菜,對開啟麵板的人來說,卻是良藥。
後方馬背上的瑟魯什近距離看完了這場短暫又激烈的騎兵戰鬥,嘴巴張的可以塞下一顆雞蛋。他一直以來對城堡內領主的敬畏轟然破碎,紅獅鷲彼得的形象卻成了他心中新的大山---“他怎麼會這麼強大?我之前竟然想著靠二十個民兵加雇傭軍去剿滅他們?!”
療傷完畢,血量拉滿。彼得幾騎快速奔向濃煙冒出的方向。
當渾身浴血、殺氣未消的彼得五騎,和綁著雙手騎在馬上的瑟魯什出現在特羅斯基村時,劫掠仍在繼續,但古勒斯匪幫顯然冇想到騎兵部隊會這麼快返回。
一時間,村民和匪徒都驚呆了。
古勒斯看著彼得等人染血的盔甲、疲憊但銳利的眼神,以及那麵染血的獅鷲旗,眼皮直跳。
這是怎麼個情況?剛纔的城堡那隊騎兵呢?
他強作鎮定,驅馬上前幾步,擠出笑容:“嘿!看哪!是另一位盜賊男爵‘紅獅鷲’彼得!乾得漂亮!你還把瑟魯什帶回來了?是想要索取贖金吧?連城堡的騎兵都收拾了?厲害!怎麼樣,有冇有興趣聯手?特羅斯基這塊肥肉,我們一家吃有點費勁,兩家一起,把它徹底刮乾淨,財富平分,女人也……呃?”
他的話冇能說完。
彼得抬起手,製止了他,目光冰冷地掃過一片狼藉的村莊,哭喊的婦人,被打破頭躺在地上的老人,以及匪徒手中鼓鼓囊囊的贓物袋。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突然安靜下來的廣場:
“古勒斯,我知道你,但你搞錯了幾件事。”
“第一,我不是‘盜賊男爵’。我是彼得·格裡芬,追尋救贖之道的騎士。”
“第二,我的劍,不對準為了麪包和尊嚴而掙紮的平民。我建立的營地,是為了開荒、耕種、製藥,給走投無路的人一份活計、一片能自己耕耘的土地,而不是劫掠和毀滅無辜平民。”
“第三,我和你,永遠不會是一路人。”
彼得的長劍緩緩指向古勒斯,劍尖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現在,給你兩個選擇:放下搶來的東西,帶著你的人滾出這裡;或者,我送你們去該去的地方——絞刑架,或者地獄。”
古勒斯臉上的笑容僵住,轉為驚愕和羞怒。他看了看彼得身後那四個戰意昂揚的騎士,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這些色厲內荏、氣勢全無的烏合之眾。他毫不懷疑,一旦開戰,自己這邊會迅速崩潰。
但他不能退,一旦他在紅獅鷲麵前退卻,就再也不會有林間好漢看得起他。
“紅髮彼得!我跟大嘴約翰曾經還是盟友,惡魔峽穀之戰後,還給他過祝賀禮呢。你難道一點不講情麵嗎?”
古勒斯悄悄退後兩步,將眾人擁至身前喝道。
“大嘴約翰已經在上帝的見證下改邪歸正,洗清了罪孽。而你卻仍不悔改,進攻!”
彼得懶得再跟這樣的劫匪廢話,驅馬前衝。馬丁、安德烈、傑瑞、羅伯特五匹戰馬衝向三十多個步行劫匪,一時間血液橫飛,匪徒哭喊連天,作鳥獸散。
劫後餘生的村民們,看著古勒斯匪幫狼狽逃竄,也都從家中拿起鋤頭、鐮刀加入追砍隊伍,一直追到村東數裡外的阿波羅尼亞山口,才大勝而歸。被搶走的財物也都在追擊中搶回。隻可惜古勒斯這個匪首卻狡猾的不見了蹤影。
眾村民欣喜的尋找著自己被搶走的財物,再看向那渾身浴血卻勒馬立於村中、阻止了進一步劫掠的彼得五騎,心情無比複雜。恐懼逐漸消退,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們原本以為那個打敗他們的護衛隊,俘虜他們親人,被稱為“盜賊男爵”、“紅獅鷲”的是一夥兒更殘忍強大的盜匪,卻冇想到,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恰恰又是他們出麵將他們解救……不劫掠平民的救贖騎士嗎?
不知是誰第一個放下手中的木棍或農具,朝著彼得的方向,微微躬身。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低下頭,或行注目禮。目光中的敵意和恐懼,漸漸被疑惑、感激,以及……隱約的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