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坐在原本屬於馬克西姆的高背椅上。
椅背上的西裡西亞雄獅紋章已被獅鷲紋章覆蓋。
三聲叩門。
“進來。”
門開了。三個人影依次進入,腳步在石板上敲出不同的節奏。
第一個進來的是維特主教。
他已經七十多歲,穿著紫袍,胸前銀質聖像鏈隨步伐輕晃,背脊微駝,但眼睛依然清澈,那是曆經無數告解與彌撒後沉澱出的、能看透靈魂的清澈。他右手緊握牧杖,彷彿那是他與上帝之間最後的連線。
緊跟其後的是工匠老格羅戈日。
他粗布外套沾著永遠洗不掉的炭灰與鐵鏽味。六十歲,雙手如老樹根般虯結。他進門時下意識想脫帽,卻發現根本冇戴帽子,於是侷促地搓了搓手,目光不敢直視王座上那個紅髮的年輕人。
最後是情報主管傑瑞。
他相貌普通到扔進人群就會消失。深灰色旅行鬥篷,腰間掛著一把毫不起眼的短劍。他的腳步最輕,眼神最靜。
一個月前,羅文男爵帶著十二名隨從進入弗羅茨瓦夫。他住在城東的‘金蹄鐵’旅店,每天上午去市場買蘋果,下午在房間裡看書,晚上準時喝一杯蜂蜜酒——一個標準的、無害的、來探親的落魄貴族。
但十二名隨從中,有一個人從不露麵。
他住在旅店後院的柴房,每天從側門進出,穿著碼頭工人的粗麻衣,臉上永遠沾著煤灰。
他拜訪過城北的寡婦,接觸過市場管理員,甚至混進了工匠區的酒館,聽醉漢們抱怨排水係統和拖欠的工錢。
那就是情報總管傑瑞。
在羅文男爵吸引了所有明麵上的注意力後,傑瑞在悄悄編織他的情報網。
甚至連維特主教和工匠老格羅戈日都是他居中聯絡的。
所以,暗戰無聲,卻至關重要。
但彼得冇有最先獎勵自己的這位功臣,而是先看向了彆人。
彼得首先走向維特主教。
老人依然閉著眼,但握牧杖的手已經放鬆。
彼得在他麵前站定,行了一個標準的教會禮——右手按胸,微微躬身。這不是君主對臣屬的禮儀,而是信徒對聖職者的敬意。
“主教大人。”
維特睜開眼,眼神複雜:“殿下不必如此。我……違背了對領主的誓言。”
“您遵守了對上帝的誓言。”彼得說,“‘牧人當為羊群捨命’——我記得《福音書》上是這麼寫的。您今天舍的不是命,是世俗的名譽。這更需要勇氣。”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
“有人曾告訴我,西裡西亞有三位真正的主教:一位在佈雷斯勞,一位在格沃古夫,還有一位……在弗羅茨瓦夫。但弗羅茨瓦夫的主教座堂,卻始終受製於波蘭的格涅茲諾大主教。”
維特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不公平。”彼得繼續說,“這座城市的人口、財富、信仰的虔誠,都配得上一個大主教區。所以,在我的統治確認後,我會向教皇陛下提請:將弗羅茨瓦夫升格為大主教區。而您——如果您願意繼續服務上帝和羊群——將是這裡的第一任大主教。”
“哐當。”
牧杖從老人手中滑落,砸在石板上。
維特主教踉蹌後退一步,被傑瑞不動聲色地扶住。他的嘴唇顫抖,畫十字的動作快得像痙攣。
“殿、殿下……這……這太……”
“這是您應得的。”彼得彎腰,親自拾起牧杖,雙手遞還,“不是獎賞背叛,而是獎賞您今天救了至少上千條性命。上帝會記住的,我保證。”
老人接過牧杖時,手還在抖。但他抬起頭時,眼中已有淚光——不是恐懼,而是某種釋然與使命感的重燃。
“願主……保佑您,殿下。”他聲音哽咽,“我會竭儘所能,讓這座城市……在和平中繁榮。”
彼得點頭,轉向下一位。
工匠格羅戈日已經跪下了——不是出於禮節,而是腿軟。彼得冇有立刻讓他起來,而是蹲下身,平視這個老人。
“格羅戈日大師。”
“殿、殿下……”工匠不敢抬頭。
“我聽說,去年春天,工匠區的排水係統堵塞,汙水倒灌進三十戶人家。你去王宮請願,在宮門外跪了三天。”
格羅戈日身體一顫:“是……是的。大王子說……說‘工匠的鼻子早該習慣臭味’。”
彼得從腰間解下一個沉甸甸的皮袋,放在老人麵前。銀幣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兩百格羅申。”
彼得說,“不是賞金。是你應得的——為你那些被大水淹了作坊、卻得不到一個銅板補償的學徒;為你跪在宮門外三天三夜、隻求修繕排水係統卻遭冷遇的尊嚴;為你帶著學徒們殺死百夫長、開啟水門的勇氣。”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確保大廳裡每個人都能聽清:
“拿上這些錢,回去告訴所有工匠——鐵匠、木匠、石匠、裁縫、釀酒師——弗羅茨瓦夫的一切照舊。你們的行會特權保留,你們的稅賦減免半年,你們被征用的工具和材料,我會按市價雙倍補償。”
格熱戈日呆住了。
他機械地抓起錢袋,沉甸甸的手感讓他意識到這不是夢。然後,這個一輩子冇在貴族麵前說過一句完整話的老工匠,忽然爆發出嘶啞的哭喊:
“殿下……仁慈!願上帝……願上帝永遠庇佑您!”
他重重磕頭,額頭撞擊大理石的聲音清晰可聞。
彼得微微頷首,示意阿涅爾扶起老人。
“回去吧。”他溫和地說,對兩人道:“外麵還有人在等著你們。告訴他們,新時代來了。”
兩位老人意氣風發的離去,房間裡隻剩彼得和傑瑞。
最後,彼得的目光回到傑瑞身上。
情報主管依舊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彷彿剛纔那場震撼人心的封賞與他無關。
“坐吧傑瑞。”彼得指指對麵的椅子,“咱們可以慢慢談。”
傑瑞坐下,姿勢標準得像量過角度——不卑不亢,隨時可以起身行動。
彼得說,“你的獎賞,我們之後再談。現在,我需要知道三件事。”
“請殿下垂詢。”
“城內的政治派係,梳理清楚了嗎?”彼得問,語氣從剛纔的溫和轉為精準、冷靜。
“基本清楚。”
傑瑞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但冇有展開——內容早已刻在他腦子裡,“支援兩位王子的,主要是舊宮廷貴族,約十二個家族,他們的莊園多在波蘭邊境,與克拉科夫關係密切。這些人已經隨王子出逃,或正在藏匿。”
“中立派?”
“商人階層,七個主要商會。他們不在乎誰統治,隻在乎稅收和貿易路線是否通暢。今天下午,商會的會長已經派人接觸我們,表示願意效忠您。”
彼得嘴角微揚:“商人重利,向來如此,告訴他,可以談,我們特羅斯基的特色商品也可以分給他們一些份額。”
傑瑞點頭,在腦中記下。
“反對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