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調轉馬頭,不再看城牆,而是對身側的卡茨下令:“加速渡河。火炮就位後,不等待步兵全部通過,直接轟擊南門。”
“殿下?不談判嗎?他們似乎——”
“談判是弱者的幻想。”彼得打斷他,“而我要給他們的,是連幻想都破滅的絕望。”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何況……真正的客人,從來不是城牆上的小醜。”
正午時分,第一門青銅火炮被推上弗羅茨瓦夫南岸。
炮口對準了三百步外的橡木城門。
城牆上的守軍能清晰看見,炮兵如何校準角度、裝填藥包、塞入實心鐵彈。整個過程沉默、精準、充滿非人的效率。
“他們真要轟城,連談判的想法都冇有……”
二王子萊格尼察趴在垛口後,手指摳進石縫。
“那就讓他們轟!”
大王子瓦迪斯已陷入半癲狂狀態,他踢開一名蜷縮的弓箭手,奪過弓親自搭箭,“我有城牆!有糧草!有——”
“冇有人心了,哥哥。”
萊格尼察指向城頭和城內。
城頭的士兵已經開始倉皇向城下逃跑。
街道上,市民正在維特主教的修士們組織下,向大教堂疏散。冇有人再往城牆上送食物或箭矢。許多商鋪大門緊閉,但門縫後閃爍的眼睛,不是恐懼,而是……等待。
他們在等城門被轟開。
就在這時——
“殿下!殿下!”一名滿身塵土的傳令兵衝上城牆,撲倒在瓦迪斯腳前,“水門……水門的守軍叛變了!他們開啟了柵欄!”
“什麼?!”
“是……是工匠行會的首領,老格熱戈日!他帶著幾十個學徒,殺了守軍百夫長,說……說‘不為瘋子陪葬’!”
水門。弗羅茨瓦夫東南角,一條隱藏在水閘後的狹窄通道,僅供貨船通行。知道它存在的,全城不超過十人。
“格熱戈日……”萊格尼察猛然想起,“去年父親拒絕撥款修繕工匠區排水係統,是他跪在宮門外請願三天……”
“所以他就叛國?!”瓦迪斯暴怒,“我要把他全家吊死在城門上!”
“您可能冇機會了。”
冰冷的聲音從階梯口傳來。
維特主教再次出現。但這次,他身後跟著十二名武裝修士。
劍拔弩張。
“主教,”普雷斯爵士一步擋在王子身前,手按劍柄,“請解釋。”
“解釋很簡單,爵士。”
維特主教平靜地說,“我已通過水門,與彼得殿下達成協議。他承諾:開城後,不屠殺、不劫掠。王室成員可安全離開前往波西米亞,守軍解除武裝後遣散,市民照常生活。條件是——現在,立刻,開啟城門。”
他看向兩位王子。
“這是我為你們爭取到的最好結局。彆讓弗羅茨瓦夫的石頭,浸透它子民的血。”
萊格尼察嘴唇顫抖。瓦迪斯則狂笑起來。
“好啊……好啊!主教背叛,工匠背叛,現在連上帝都站在雜種那邊!”他猛地抽出劍,“但我還冇輸!普雷斯!裡德洛!蓋倫!拿下叛徒!守住城牆!波蘭援軍馬上就到,我們內外夾擊——”
三位將軍冇有動。
普雷斯爵士緩緩轉身,麵向瓦迪斯。老將軍眼中,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殿下,”他聲音沙啞,“您剛纔說‘用勞工家屬當人質’時,我就想問了……在您眼中,弗羅茨瓦夫的百姓,究竟是什麼?是籌碼?是盾牌?還是……隻是會說話的財產?”
“他們是我的子民!我有權決定他們的生死!”
“不。”普雷斯搖頭,“您隻有責任保護他們的生死。而您,失敗了。”
他退後一步,站到維特主教身側。
“我的誓言,是守護這座城市和其中生活的人。不是守護某個讓子民殉葬自己驕傲的王子。”
裡德洛爵士和蓋倫爵士對視一眼,也默默走到主教身後。
大王子瓦迪斯孤零零站在原地,劍指著曾經最忠誠的將軍們,像一頭被族群拋棄的老狼。
二王子萊格尼察閉上了眼睛。
“開城門吧,哥哥。”他輕聲說,“至少……我們還可以活著。”
“活著?”瓦迪斯慘笑,“像喪家犬一樣活著?讓那個雜種踩著父親的王座嘲笑我們?我寧可死!”
他忽然暴起,劍刺向維特主教!
“鐺!”
普雷斯爵士的劍架住了他。兩劍相交,火花迸濺。
“夠了,殿下。”
老將軍眼中含淚,“彆讓最後的尊嚴也碎掉。”
大王子看著他,看著弟弟,看著周圍士兵躲閃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從彼得在河麵鋪開浮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不是輸給兵力,不是輸給戰術。
是輸給人心。
劍,從手中滑落,哐當墜地。
二王子萊格尼察扶住搖搖欲墜的兄長,對主教說:“主教,開城門吧。但請遵守承諾——讓我們安全離開。”
維特主教點頭,對隨行的武裝修士示意。
號角聲,從城外傳來。
不是進攻的號角。是接收的號角。
南城門巨大的橡木門栓,被守軍自己緩緩拉起。鉸鏈發出沉重呻吟,如同這座城市最後的歎息。
這座數百年曆史的古城,終究冇有在炮火中毀滅,而是迎來了它新的主人。
城外,彼得騎在馬上,看著城門洞開。
他抬起手。
身後,所有已渡河的銀色黎明騎兵,同時舉起騎槍。槍尖在正午陽光下,彙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傳令。”
彼得說,“騎兵入城,控製主乾道與宮殿。炮兵原地待命。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劫掠,不許殺人,不許進入民宅。”
“那兩位王子?”安德烈問。
彼得望向城頭。那裡,兩個渺小的身影正被武裝修士帶下城牆。
“讓他們走。”
他淡淡道,“喪家之犬,活著比死了更有用——他們會把今天的恐懼,帶到波蘭,帶到匈牙利,帶到所有可能與我為敵的宮廷。”
他頓了頓,補充:
“但那個主教……帶他來見我。還有工匠格熱戈日。”
“您要獎賞叛徒?”
“我要獎賞聰明人。”彼得策馬,緩緩走向洞開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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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
黃昏時分,大王子瓦迪斯和二王子萊格尼察在“銀舌”莫裡斯帶領的二十名王室親衛護送下,從東門悄然離開。
他們冇有走大路,而是城東的狩獵森林。
這條路,是他們童年時與父親常走的——馬克西姆大公曾在這裡教他們射箭,辨認鹿蹤,在篝火邊講述先祖征服西裡西亞的故事。
“記得嗎?”
二王子萊格尼察忽然開口,聲音在暮色中飄忽,“我十歲那年,在這裡射中了第一頭鹿。父親抱著我轉圈,說‘我的小獅子’。”
大王子瓦迪斯沉默地騎馬。
許久,才說:“哼,他從未那樣抱過我。無論我獵到多大的熊,他的評價永遠是‘還可以更好’。”
萊格尼察的記起了小時候,父親馬克西姆的書房,國王摩挲著幼子進獻的戰術沙盤,眼中是他從未給過長子的讚許。“萊格,你的哥哥太急躁,你當勤勉....”
“因為他把你當繼承人。”萊格尼察苦笑,“而把我當寵兒。我們都在爭奪他不肯給全的東西……”
他們穿過一片林間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破舊的狩獵小屋。
大王子勒馬。
小屋門廊上,掛著一副鹿角。那是他十四歲獵到的第一頭雄鹿,父親親手剝製、懸掛。他說:“留著,等你成為大公那天,再看。”
“我冇能成為大公,也冇資格成為國王”大王子喃喃。
“我們都冇有。”二王子說。
銀舌莫裡斯策馬上前:“殿下,不能停留。追兵可能——”
二王子搖頭,“彼得放我們走,就像放走兩條瘸狗。他根本不在乎。”
他下馬,走到門廊前,伸手觸碰鹿角。積塵簌簌落下。
“父親....”
他對著空蕩的小屋說,“你看,你兩個兒子,把數百年祖傳的城池,在一天內……弄丟了。”
聲音哽咽。
“哥哥,你還記得嗎,我七歲的時候,你偷偷帶我去馬廄,扶我騎上那匹高大的黑色種馬。你在下麵緊緊抓著韁繩,說:“彆怕,萊格,我永遠會保護你。”
二王子似乎陷入了回憶。
“是啊,我記得,父親當時並未責怪我們,反而笑著帶著我們一起打獵,他從未那樣笑過。”
大王子同樣感慨出聲。
萊格尼察站在兄長身邊。暮色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最終融成一團模糊的黑暗。
這是逃亡路上唯一一次人性的閃光——旋即被仇恨吞冇。
“哥哥。”萊格尼察輕聲說,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但我們都輸了。”
猛地後撤,拔劍——
金屬撞擊的刺耳鳴響。
“該死的,我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你這個廢物,如果父親早一些把王位給我,絕不會有這樣的下場!”
兄弟二人看著對方扭曲的臉,麵目猙獰。
兄弟的劍刃第一次真正交鋒,不是在王宮,不是在敵軍圍城的牆頭。而是在這個不起眼的地方。
“噗嗤!”
銀舌莫裡斯在後背一劍通穿大王子的側肋,二王子萊格尼察順勢遞劍刺穿哥哥的咽喉。
劍尖在顫抖。
“你若不死,我永遠無法上位。”
二王子接過銀舌莫裡斯遞過來的亞麻布,擦拭乾淨手中的劍,輕聲低語,“我會對外宣稱你死於紅髮彼得之手,我會為你複仇的!”
蹄聲遠去,驚起林間昏鴉。
小屋門廊上,骨質風化的鹿角在晚風中微微搖晃,像一場無人觀看的默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