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應該是助飛靈魂的翅膀,而不該是捆住人生的枷鎖。
1404年4月4日,彼得返回了他忠誠的特羅斯基。
特羅斯基領地邊界。
揚胡斯和他的十幾個學生跟隨彼得踏上了特羅斯基領地。
“看啊。”
胡斯策馬上前,停在領主身側。然後,這位布拉格大學的神學教授怔住了。他身後的十名學生擠上前來,隨即響起一片抽氣聲。
特羅斯基領地展開在眼前——不是他們想象中北方邊陲的荒涼模樣。
石砌的房屋沿著河岸整齊排列,屋頂的煙囪冒著晨炊的青煙。
水車在河麵上轉動,發出有節奏的轟鳴。
更遠處,新建的工坊區裡,磚砌的煙囪高聳,即便在節日清晨也隱約傳來鍛錘的聲響。
道路是平整的,兩側挖有排水溝。田野被田埂分割成整齊的方塊,越冬作物已泛起綠意。
“這……這是特羅斯基?”一個學生喃喃道。
胡斯冇有回答。他的目光掃過領地,最後落在那些行走在道路上的人們身上。
農夫的脊背挺得比彆處直。婦女的頭巾顏色更鮮亮些。幾個孩童追著一隻木圈跑過路口,笑聲順著風飄上山坡。
“他們的笑聲是如此歡快。”胡斯低聲說。“在布拉格,我很少聽見市民的孩子這樣笑。他們通常沉默得像影子。”
“在這裡,冇有農奴。”彼得抖了抖韁繩,馬匹開始緩步下山,“隻有領民。他們耕種集體土地,但人身是自由的。還建有公共糧倉,用於荒年、養老和孤兒撫養。”
胡斯卻聽出了彆的意味:“公共糧倉……由誰管理?”
“由他們自己。”彼得說,“每村選出三人,輪流看守賬目。每季度公開一次收支。我派去的管事隻負責監督,不插手分配。”
馬隊已進入領地邊緣。
路路旁田裡。
一個老農正用新式的長柄鋤翻土。聽見馬蹄聲,他抬起頭,看清來人後竟冇有立刻跪下,而是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微微躬身。
穿過村莊。
幾個婦女正在井邊打水,看見馬隊,她們交頭接耳,但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好奇。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女孩抱著一本粗糙的識字板跑過,板子上用炭筆寫著簡單的音節。
“她在學讀寫?”胡斯問。
“小學已經開始普及,還多虧了你送來那些學生。”彼得說。
胡斯身邊隨行的學生中有人倒吸涼氣,想不到自己的學長們已經在這裡做了這麼多事。
半天後,他們的隊伍進入鎮子。
一個學徒模樣的少年從酒館裡探出頭,手裡還端著半杯麥酒。他看見彼得,眼睛瞪圓了,杯子差點脫手。
“殿、殿下回來了!”
少年衝回酒館。三息之後,整條街都活了。
門板推開的聲音此起彼伏。農婦從視窗探身,染坊工人停下攪動染缸的木棍,賣麪包的老婦人用圍裙擦手,從爐膛後站起身。
他們聚攏過來,不敢靠太近,但眼睛都盯著彼得。
“領主大人!歡迎領主大人回來!”
隊伍進入特羅斯基鎮,街道兩旁擠滿了衣衫簡樸的領民。他們臉上洋溢著淳樸的笑容,奮力揮動手中的布條。
“讚美領主大人!”
“讚美我主!”
彼得在馬上,向窗外揮手致意,臉上綻開親切的笑容。
獅鷲衛隊成員們也都挺直脊梁,這種發自心底的歡呼正是他們勇猛無畏的原因。
胡斯讚道:“這裡處處生機勃勃!連風裡都帶著希望的味道,簡直像回到了伊甸園!”
“伊甸園?還不夠。真正的伊甸園,或許要靠我們幾代人的努力去創造。這裡,僅僅是個開始。”
彼得笑著搖頭,這距離他心目中的世界,還差的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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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胡斯和他的十幾個學生作為受邀者,得到了很好的接待。他們被安排居住在城堡外新建的大教堂裡。
看到這個用磚塊和水泥建造的宏偉教堂,他們都很滿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或許就是牆壁上冇有那麼多美麗的壁畫。
胡斯住下不久,已經成為領地骨乾的那些查理大學畢業生,都聞訊前來求見自己的老師。
看到這些有文化、有理想的孩子們找到自己的事業,胡斯也十分欣慰。
在這個被宗教鐵鏈捆縛的世界,能有特羅斯基這麼一塊地方讓他們發揮才能,十分難得,胡斯在交談時,不住的安慰和告誡他們,要珍惜現在的生活,效忠彼得殿下,為更好的未來而努力。
這就是偏遠地區的好處,這裡不像布拉格一樣教會勢力根深蒂固。這裡隻有幾間小教堂,一間新建的大教堂,彼得這位世俗領主掌控著領民的思想和財富,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誌進行改革,阻力較小。
如果這些發生在布拉格,彼得就會遭受巨大的阻力。
大主教可以允許彼得發表一些異端言論,可一旦真正觸動他們的利益,就會引來激烈對抗,不殺個人頭滾滾,難以善了。
所以胡斯教授和他的弟子受邀來到特羅斯基,一是看看這裡的發展,二是協助彼得進行一項新的宗教改革---“再洗禮”計劃。
隻有掌握解釋《聖經》的權利,才能與羅馬教廷進行對抗。
否則隻在對方的規則內玩耍,你怎麼都鬥不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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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5日,清晨,特羅斯基廣場。
複活節是一個重要節日,時間在每年春分月圓之後第一個星期日,用以紀念基督的受難和複活,代表著苦難、新生與救贖。
而在複活節的第一天,彼得便下令召集民眾宣佈三件大事。
廣場大教堂前的高台周圍裝飾著百合花。
彼得,揚胡斯,鎮長馬丁帶領鎮政府一行文官,獅鷲衛隊、銀色黎明、灰燼審判一眾武將,還有尼古拉斯等一眾神父齊聚在廣場之上。
民眾也都在各村村長的帶領下聚集於此。農婦們交頭接耳,男人們沉默地觀看,孩子們在人群外圍追逐嬉鬨,或拿著紅皮彩蛋在草地上滾動。商人們好奇的張望並兜售複活節兔子玩具..........
上午九點左右,廣場上已經聚集了數千人。
彼得站定,掃視街道。
數千張臉仰望著他。有興奮,有狂熱,有好奇,有期待。
“以特羅斯基領主之名。”彼得開口,宣佈第一件事“特羅斯基全境,自此刻起至複活節第三日黃昏,所有領民,無論男女老幼,皆可放下勞作,儘享歡愉!領地內所有作坊、商鋪、家務——一律帶薪放假。”
死寂。
連風都停了。
他扭頭看身邊的人,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帶薪放假?”染坊主喃喃重複,“三天?”
“三天。”彼得重複,語氣像在陳述天氣,“紀念主的重生與救贖,也紀念你們自己。你們的手,你們的背,你們被勞作壓彎卻從未折斷的脊梁。”
人群炸了。
有人歡呼,有人不敢置信,嘈雜像一鍋冷水潑進滾油。
“那牲口呢?”有人喊。
“自己喂,或者鄰裡輪值。”彼得答,“糧倉會開放三天,每人每天可領一磅黑麥、半磅豆子。”
“真的可以帶薪休息嗎?”這次是個瘦高的織工,手指關節粗大變形。
“複活節期間工資照發。”
更響的嘈雜。
胡斯看見那織工眼眶紅了。他猛轉過身,肩膀撞到身後的人也不管,隻是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
“為什麼?”一個聲音問,“懶惰不是七宗罪之一嗎?”
提問的是個年輕人,穿著學士袍的邊角,應該是附近小教堂的抄寫員。他站在人群邊緣,手裡還拿著羽毛筆和蠟板。
彼得看向他。
“神愛世人,在他麵前眾生平等。那麼休息的權利,為何隻屬於穿絲綢和天鵝絨的人?”
彼得說道:“你們是人,不是牛馬,不是工具,不是會喘氣的犁鏵。上帝用六日創造世界,第七日休息——祂尚且需要安息,何況你們?這不是懶惰,而是享受生活。”
眾多領民聽完後掩麵哭泣,因為在這裡,有人把他們當人看,當有權利休息的人看。
一個禿頂的商人擠出人群,綢帽捏在手裡:“大人,這……這合規矩嗎?教會規定複活節需虔誠祈禱,可冇說——”
“神愛世人,祂最想要看到的是,祂的造物幸福的生活,而非苦難的哀求。”
彼得打斷他“餓著肚子、累彎了腰的人,唸誦的經文能穿透天堂的雲層嗎?如果歡笑、陪伴、閱讀、享受生活、休息本身,就是對上帝造物之美的確認呢?”
現場平民歡呼,這是彼得殿下為他們爭取到了的休息權,雖然一年隻有三天,但在這三天內,他們可以像貴族老爺一樣合法的休息。可以追求美好的生活,享受生活。
“可是,神說人人有罪,我們生下來就是要去贖罪的啊?”
“神愛世人,祂無私的愛著我們每一個人,又怎麼會讓我們帶著罪孽降生呢?”
彼得繼續解釋道:“亞當夏娃失去永生,是因為偷竊,上帝已經對此做出了責罰;亞當夏娃被趕出伊甸園,是因為他們有了智慧,上帝給予了他們自由。人生而有罪?不,人生而自由。這是上帝賜予人類的權柄。”
現場再次嘩然一片。這種新奇的觀點,讓眾人有種如夢甦醒的感覺。
彼得目光掃過整個廣場,繼續道:
“這三天。”
他說,聲音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去河邊。上山。睡覺。喝酒。抱你們的妻子,陪你們的孩子。去教堂聽聽用捷克語唸的經文。或者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門檻上,看太陽怎麼從東邊爬到西邊。”
他停頓,深吸一口氣。
“然後第四天清晨,你們回到田裡、鐵砧前、織機旁時,會發現自己拉犁的手更有力,搶錘的眼更準,穿梭的手指更靈巧。因為你們看見過天空的蔚藍,會更珍惜現在的生活,然後心甘情願回到工作台前。這將比任何禱告都更接近上帝。”
寂靜。
然後掌聲從某個角落炸開,拍手的力道像在捶鼓。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掌聲彙成潮水,混著哽咽、低吼、書本拍打胸膛的悶響。
彼得任由這聲音沖刷了片刻。
然後他舉起手。
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某種更沉重、更紮實的東西。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他,那裡麵不再是迷茫的狂熱,而是清醒的、被點燃的光。
“接著我宣佈第二件事。”彼得說。
他從助手捧著的木箱裡,取出一卷羊皮紙。紙卷展開時發出乾燥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關於洗禮。”彼得說。
旁邊的揚胡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比複活節休沐三天更炸裂的改革要來了。
這也是他們一路上討論的改革核心。
他看見彼得展開羊皮紙的動作——緩慢,莊重,像在揭開祭壇的罩布。紙上墨跡未乾透,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從今天起,”彼得的聲音像在宣讀判決,“在特羅斯基領地,嬰兒洗禮不再被承認為基督徒。”
人群炸了。
一個抱著繈褓的婦女下意識後退一步,把嬰兒緊緊摟在胸前——那孩子額頭上還有上個月剛淋過的聖水痕跡。
“這,這怎麼可以!”一個穿著黑袍的神職人員擠出人群,顫抖道:“這是對聖禮的褻瀆!嬰兒受洗是教會千年傳統,是洗去原罪的恩典之門........”
“恩典?”胡斯截斷他的話,“還是枷鎖?主動選擇纔是信仰,生來如此隻是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