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斯伸出兩根手指,繼續講述。
“第二件事,反對教會**與財富積累。我公開批判教士貪戀錢財、濫用權力。我主張冇收教會土地和財產,我說教會占有大量世俗財富是罪惡之源。”
這次,胡斯的嘴角浮現一絲諷刺的笑。
“這一點,平民們歡呼。他們在市場、在酒館、在田間地頭談論它。他們認為我說出了他們不敢說的話!”
胡斯的聲音突然低沉,“但神職人員們——哦,殿下,您應該看看他們的表情。
當我站在聖維特主教座堂的講壇上說這些話時,前排那些穿著絲綢長袍的主教們,他們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好像我當眾剝光了他們的衣服。”
彼得輕輕點頭。“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更讓他們難受。”
“難得多。”
胡斯歎息,“所以現在,我在大學裡的每一場講座,都有主教派來的‘觀察員’坐在後排。
他們記錄我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手勢。他們在等待,等待我犯下足以被送上火刑架的錯誤。”
胡斯出身平民家庭,所以他的姓氏“胡斯”就是“鵝”的意思。那些貴族出身的教士侮辱他時,常用“燒鵝”來取笑譏諷他。
但胡斯毫不在意,他說自己在尋求真理、傾聽真理、學習真理、按真理行事。哪怕變成燒鵝,也要堅持真理和捍衛真理。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第三件事,”
胡斯的聲音變得疲憊,“信徒餅酒同領。這是您主導推行的改革,殿下。大主教約翰和那些神職人員不敢明麵上反對,但他們有無數小動作。”
胡斯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彼得。
“看看這個,上個月釋出的教區通告。”
彼得接過檔案。特寫羊皮紙上的文字:
“經大主教區會議決定,為維護聖餐禮的神聖性,各教堂需確保聖餐用酒品質純正。鑒於近期葡萄收成不佳,酒價上漲,建議各堂區酌情減少平信徒領酒次數,或改為僅領聖餅。此非強製,乃建議。”
“建議。”胡斯重複這個詞,語氣像在咀嚼碎渣,“多麼巧妙的詞。然後那些神父在佈道時補充說:‘彼得殿下是聖徒,隻有他親自主持的聖餐儀式才能酒餅同領。我們其他神職人員都是主的仆從,是凡人,不配主持這個儀式。’”
胡斯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
“他們用抬高您的方式來貶低改革本身!
他們說這是特例,不是常例。
他們說您的虔誠超凡入聖,所以上帝賜予您這樣的恩典,但我們這些凡人——
哦,我們這些可憐的凡人——還是按照老規矩來吧。”
彼得放下檔案,目光落在爐火上。火焰在他瞳孔中跳躍。
“所以平民們現在怎麼想?”彼得問。
“他們很困惑。”
胡斯說,“有些人在抱怨,為什麼在特羅斯基可以,在布拉格就不行?
有些人開始懷疑,也許大主教說得對,也許這真是隻有聖徒才能施行的奇蹟。
還有更多人……他們在等待,殿下,他們在等待您回來
等待您再次站在聖壇前,將酒杯遞到每一個信徒手中。”
“大教主很狡猾。”
彼得感歎道,“他這麼做,既冇有違抗我的命令,又實質性地阻撓了改革。
還把我架在火上烤,讓改革就變成了我個人的特權,而不是教會的革新。
意義將大打折扣。”
“當然,也不全是壞訊息。”
胡斯的聲音突然有了一絲光亮,
“第四件事,用捷克語舉行宗教儀式和佈道。反對教會壟斷拉丁語,提倡用捷克語講道、翻譯和傳播《聖經》。他們說我玷汙聖言。”
胡斯語氣不屑,道:“約翰大主教在聖維特座堂公開宣稱,隻有經過他批準的解釋纔是正統。
我的學生上週在舊城廣場宣讀《聖經》段落時,被衛兵拖走了三個。
但您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殿下?那些攻擊我最凶狠的神父,自己連《聖經》都讀不通順。
他們背誦拉丁文禱詞像鸚鵡學舌,卻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知識不該是鎖在修道院深處的珍寶。”
彼得走向書桌,手指劃過桌麵上攤開的羊皮卷,“它應該是流淌在每條街巷的活水,澆灌最普通的頭腦,開出最平凡的花。”
胡斯頗為認同,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書,小心翼翼地捧到彼得麵前。
“您寄來的,殿下。捷克文版《聖經》。”
彼得接過書。皮革封麵已經磨損,書頁邊緣翻卷,顯然被頻繁翻閱。
他翻開內頁,看到密密麻麻的捷克文字,還有頁邊空白處的手寫註釋。
“這本書,”胡斯的聲音裡帶著激動,“在大學裡引起了轟動。
學生們傳抄,教授們研究,連那些最保守的神學教師都偷偷借閱。
因為拉丁文太難學了,一個人要花費五年、十年才能精通。
但捷克語——這是我們的母語,是我們從搖籃裡就學會的語言。”
胡斯重新坐下,身體前傾,雙手比劃著。
“現在有年輕教士私下對我說:‘胡斯教授,為什麼我們要用一種平民聽不懂的語言佈道?
為什麼上帝的話要被鎖在拉丁文的牢籠裡?
有貴族讚助捷克語的《詩篇》翻譯。
有市民集資請人將聖經段落抄寫成捷克文,貼在市場公告欄上。”
他的眼睛在發光。
“尤其是當您年前寄來這版印刷的捷克語聖經時——上帝啊,那是印刷的,不是手抄的!每一頁都一模一樣,字跡清晰!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彼得抬起頭。“意味著知識不再被壟斷。”
“正是!”胡斯幾乎要站起來,“意味著一個普通工匠,隻要識字,就能買得起聖經。
意味著一個農夫的妻子,可以在夜晚讓兒子讀給她聽。
意味著上帝的話不再需要通過神父的翻譯和解釋——人們可以直接聽到,直接理解!”
他停頓,喘了口氣。
“這一點,我得到了貴族和市民的支援。甚至有一些年輕的神職人員也暗中讚同。因為拉丁文確實太難了,神職教士也是人,也會偷懶啊。”
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胡斯靠回椅背,像是耗儘了力氣。他拿起酒杯,一飲而儘。
他合上捷克語聖經,手指撫過封麵上的十字架紋飾,眼睛似乎在閃著亮光。
彼得沉吟了片刻之後說道:“教授,您知道在特羅斯基,我們如何處理一棵生病的樹嗎?”
胡斯皺眉,不明白這個突然的問題。
“如果我們發現一棵樹的根部腐爛,樹皮剝落,枝葉枯黃,”
彼得繼續說,“我們不會立刻把它砍倒。也不會一次性剝掉所有壞死的樹皮,那樣樹會死。”
他一邊說著,一邊幫教授點亮了客廳內的蠟燭。
“我們會先修剪掉最枯死的枝條。然後在根部周圍鬆土,施上溫和的肥料。
我們每天澆水,但不過量。我們耐心等待,等待新的根鬚生長,等待樹皮慢慢癒合。
等到春天來臨,樹乾足夠強壯時,我們再處理那些深層的病灶。”
彼得將燭台放好,轉身麵對胡斯。
“現在的波西米亞王國,就像那棵生病的樹。
教會是它的主乾,但主乾內部已經蛀空。
平民是它的根係,但根係得不到滋養。
貴族是它的枝葉,但枝葉隻顧自己生長。”
他走回座位旁,影子被拉得很長。
“如果我們現在就用斧頭砍向主乾,樹會倒下,壓死樹下所有的人。如果我們一次性剝掉所有樹皮,樹會流血而死。”
彼得直視胡斯的眼睛,“我們必須耐心,教授。
先用溫和的養分滋養根係——那就是讓平民識字,讓他們聽懂上帝的話,讓他們擁有土地和尊嚴。
等待枝葉重新朝向太陽——那就是讓貴族看到改革帶來的好處,而不是威脅。
然後,當整棵樹恢複生機時,我們才能清理主乾裡的蛀蟲。”
胡斯沉默了很長時間。蠟燭的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
“您是說,”胡斯緩緩道,“我應該暫時退讓?暫時停止公開抨擊教會的**?暫時容忍大主教約翰的那些‘建議’和‘傳統’?”
“我說的是,”彼得在胡斯對麵坐下,“選擇戰場。
聖經至上的原則,不能退讓。
用民族語言傳播福音,必須推進。
但教會財產問題——那是觸及根本利益的問題,現在強推,隻會讓所有既得利益者聯合起來反對我們。”
彼得耐心的解釋。
彼得想到原本時空裡,胡斯戰爭時,激進的塔博爾派就是操之過急,想將教會、貴族所有的財產均分,這才導致教會的反撲、聖盃派貴族的背叛,最後七百名塔博爾派戰士被騙進穀倉,被一把火全部燒死。
轟轟烈烈的革命,落得淒慘下場。
這一世,彼得要掌握改革的節奏,穩步推進。自己還年輕,胡斯也還年輕,揚傑士卡同樣年輕,他們還有大把的時間。
“殿下,您想怎麼做?”胡斯熱切的詢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