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開啟的鉸鏈聲像垂死者的歎息。
特魯特諾夫伯爵走出主塔時,周圍密密麻麻的火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這位老人挺直了脊背——至少在這一刻,他試圖維持最後的尊嚴。
傑瑞站在庭院中央,貂皮襖的毛領在寒風中輕輕顫動。他看著伯爵一步步走下石階。
“您的家人已經在西側塔樓等候。”傑瑞的聲音很輕,“按照彼得殿下的承諾,他們可以帶走個人財物——每人一個箱子,裝得下的都可以帶走。”
伯爵的腳步停住了,整個城堡裝載著他們家族百年積累,結果隻允許帶走這點東西?
“仁慈?還是羞辱?”伯爵喃喃道。
“是選擇。”傑瑞糾正道,“您選擇了戰爭,他們選擇了生存。僅此而已。”
老騎士弗裡德裡希爵士站在不遠處。他冇有看伯爵,而是盯著自己腳下的石板——那裡有一道裂縫,縫隙裡積著戰士的血。這位為特魯特諾夫家族服務了四十年的騎士,此刻他的劍放在腳邊,劍尖指向地麵。
伯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老人繼續向前走。
他被帶到城堡地窖改造成的臨時牢房。鐵門關上時,冇有鎖鏈的嘩啦聲,隻有門閂落下的沉悶撞擊。地窖裡點著一支蠟燭,光線昏暗,但足夠看清石牆上的黴斑和角落裡乾涸的酒漬——這裡原本是儲藏葡萄酒的地方。
伯爵坐在唯一的木床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閉上眼睛。
父親,我辜負了您。
祖父,我讓家族的旗幟蒙塵。
但是……但是我真的錯了嗎?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二十五年前,他站在這個城堡的塔樓上,從父親手中接過特魯特諾夫領地,那時波西米亞國王不作為,諸侯割據,每個領主都在為自己的生存而戰。
可現在呢?
力量背叛了他。西裡西亞公爵背叛了他。連他以為的棋子——那個落魄的羅文男爵——都反過來將他將死。
“政治裡冇有盟約,隻有利益。”
伯爵突然笑了,笑聲開始很輕,然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咳嗽。他彎下腰,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是恍然大悟後的荒謬感。
原來從始至終,我都是那個被人戲耍的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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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日。
天氣開始漸漸變暖。
城堡的南門緩緩開啟,鉸鏈發出生鏽的聲音。第一批被釋放的民兵走出城堡時,每個人都下意識地眯起眼睛——不是陽光刺眼,而是他們太久冇有看到圍牆外的天空了。
雅各布走在隊伍最前麵。這個二十歲的農夫左手纏著繃帶,那是昨夜守城時被流矢擦傷的。他的右手緊緊攥著一個亞麻布袋,袋子裡裝著五枚格羅申銀幣——離開前,一個銀甲軍官發給每個民兵的“路費”。
“回家去吧。”
那軍官說,聲音裡冇有敵意,也冇有同情,就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工作,“彼得殿下有令,所有被強征入伍者,即刻遣返。你們的村莊需要人手,需要準備開春的勞動。”
雅各布當時愣住了。
他以為作為戰敗者,會是囚禁,或者至少是盤問。但什麼都冇有。隻是登記了名字和村莊,然後發錢,放行。
現在,他走在熟悉的土路上,腳步越來越快。同村的另外三個年輕人跟在他身後,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不真實的恍惚中——昨夜他們還在城牆上抱著長矛發抖,擔心下一秒就會被火炮發射的彈丸砸碎腦袋;現在,他們自由了,口袋裡還有錢。
“會不會是陷阱?”走在最後的一個青年突然開口,略帶驚慌,“等我們走到半路,騎兵追上來……”
“要殺我們,在城堡裡就殺了。”雅各布頭也不回,“何必多此一舉?而且彼得殿下是好人。”
他說得有理,但冇人敢完全相信。
直到他們轉過山丘,看到了村莊的輪廓。
炊煙。
雅各布停下腳步,盯著那些從茅草屋頂升起的灰色煙柱,幾十支炊煙裊裊地升向鉛灰色的天空。這意味著爐灶在燃燒,意味著有人在做飯,意味著——
“他們還活著,那些鄉老冇有欺騙我們,大家都好好的。”雅各布喃喃道。
四個年輕人開始奔跑。
他們衝下山坡,踏過結冰的小溪,靴子踩碎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早晨格外清脆。村口的磨坊還在,風車的葉片在微風中緩緩轉動。狗叫聲傳來——是老磨坊主養的那條黃狗,叫聲洪亮,意味著它吃得飽。
然後,他們看到了人。
第一個走出屋子的瑪爾塔大嬸,她正提著木桶去井邊打水。當她看到四個滿身塵土的年輕人時,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雅各布?小漢科?天父啊……是你們?”
她的尖叫引來了更多人。
門一扇扇開啟,村民們湧出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雅各布的母親擠過人群,她的圍裙上還沾著麪粉,雙手在胸前畫著十字,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她衝到兒子麵前,雙手捧住他的臉,像在確認這不是幽靈。
“媽媽……”雅各布的聲音哽住了。
“你冇事,太好了。”母親終於哭出聲,“大家都說彼得殿下攻破了城堡,我還以為你被殺死了……”
“冇有。”雅各布搖頭,也哭了,“我們……我們被放了。彼得殿下……他放了我們。”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問題像雨點般砸來:
“城堡真的陷落了?”
“伯爵呢?”
“我們聽到了打雷聲,是彼得殿下降下的雷霆嗎?”
眾人七嘴八舌的好奇追問。
雅各布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從圍城開始,到城牆陷落,到主塔投降,到他們被釋放。他講得很慢,很仔細,每句話都像在咀嚼剛學會的道理。
“他們發給我們錢。”最後,雅各布開啟亞麻布袋,銀幣在晨光中閃爍,“每人五枚格羅申。說是……回家路費。”
人群中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五枚格羅申。一個農民要積攢幾個月才能掙到這麼多。
剛被選出不久的老村長拄著柺杖走出來,他轉向雅各布的方向,儘管看不太清:“孩子,你們能回來就好。”
接著,他向周圍的村民道:“大家聽著!彼得殿下實現了自己的承諾,今年冬天大家的爐子冇有熄滅,鍋裡擁有食物,孩子們恢複了自由,我們有了土地。以後,我們就都是殿下的子民,要好好種地,保衛領地,報答殿下的恩典。”
村民們聽完,眼中充滿了希望。
他們雙膝跪地,在凍硬的泥土地上。
麵朝彼得軍營的方向,雙手合十,高聲祈禱:
“願天父保佑彼得殿下。願他的劍永遠鋒利,願他的統治長久。”
一個接一個,村民們跪了下來。
既非強迫,也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因為感激——那種在絕望中突然看到光明的、近乎虔誠的感激。
在這個冬天,在特魯特諾夫領地的二十三個村莊裡,同樣的場景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上演。被釋放的民兵回到家中,發現家人安然無恙,穀倉依舊滿盈,牲畜還在圈裡。他們講述著城堡陷落的故事,講述著那個發錢給敵人的王子,講述著銀甲戰士紀律嚴明、秋毫無犯的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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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那些幸福返鄉的征召民兵不同。
特魯特諾夫伯爵麾下還倖存的七名騎士和三十多名城堡護衛站在大廳中央,他們的盔甲已經卸下,武器堆放在牆角,由銀色黎明戰士看守。
這些常年戰鬥的男人戰敗了,封君被囚,此刻都沉默著,等待命運的宣判。
揚傑式卡進來,掃了他們一眼,“先生們。戰爭結束了。”
眾人微微騷動。有人低下頭,有人挺直脊背,有人下意識地握緊拳頭——雖然手裡什麼都冇有。
“按照慣例,作為戰敗方的騎士,你們有三種選擇。”
傑式卡繼續說,語速平緩,像在宣讀一份清單,“第一,支付贖金,換取自由。第二,宣誓效忠於彼得大人,加入我們的軍隊。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拒絕前兩項,那麼你們將被囚禁,直到你們的家族支付贖金,或者你們改變主意。”
大廳裡一片寂靜,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一個年長的騎士向前邁出半步,道:“大人,如果我選擇支付贖金,金額是多少?”
傑士卡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動:“根據你們的爵位、領地和家族財富。從五百格羅申到五千不等。”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吸氣聲。對大多數小騎士來說,五百格羅申已經是天文數字——那相當於他們領地兩年的收入。更何況他們在城外的領地還被農民們瓜分了。
“如果我拿不出呢?”另一個年輕騎士問,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
“那麼你的盔甲、武器和馬匹將被冇收充公。你可以保留隨身財物,離開。或者,選擇第二條路。”
“效忠您?就在今天早上,我還在城牆上與您的士兵作戰。現在您要我向殺死我同伴的人宣誓效忠?”
“戰爭已經結束了,先生。”
傑式卡冇有生氣。他甚至微微點頭,像是理解這種情緒,“你的同伴戰死,是因為他們選擇了為特魯特諾夫伯爵而戰。而你,現在可以選擇為誰而戰——為你自己,為你的家族,或者為波西米亞。”
“有什麼區彆嗎?”年輕騎士反問。
“有。”傑士卡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在石地板上拉長,“特魯特諾夫伯爵選擇與西裡西亞勾結,意圖分裂王國。而我的封君,彼得殿下,是波西米亞王位的合法繼承人,選擇統一這個國家,讓所有波西米亞人——無論貴族還是平民——不再因為領主的野心而流血。”
年輕騎士張了張嘴,但說不出話。
“我們不會強迫任何人效忠。”傑式卡的聲音柔和了一些,“選擇支付贖金的人,我會給你們三個月時間籌集。三個月後如果無法支付,你們可以再來找我,重新選擇。選擇效忠的人,今晚就可以宣誓,明天開始領取軍餉。選擇離開的人,現在就可以走出這個大廳——隻要你們承諾,一年內不拿起武器對抗我們。”
他轉身離開。
“給你們一刻鐘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