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間有大恐怖。
雖然老騎士珍視榮譽,但他也不想毫無意義的死去。他還有兒孫,他還有家族成員。
他可以為了家族產業拚命一搏,但明知必輸的情況下,他也不願意跟隨城堡裡的老伯爵一塊兒殉葬。
麵對卡茨的嘲諷,弗裡德裡希沉默不語。
他看見奧托爵士的屍體被拖走,看見雷納德的屍體被綁上板車,看見沃爾夫拉姆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六十名騎兵,一百五十名步兵,不到半小時,隻剩下不到二十人狼狽逃回城堡。
而他卻因為落在後麵而活了下來。
“帶下去。”
卡茨對士兵說,“單獨關押,好好‘照顧’。這位老騎士會想通的。”
弗裡德裡希被拖走時,最後看了一眼戰場。
雪原已成屠場。屍體以各種姿態凝固:跪著的、仰躺的、蜷縮的、伸手向天的。血把雪染成深淺不一的紅——剛濺上的是鮮紅,浸透的是暗紅,凍結的是紫黑。
那些拿著奇怪火器的士兵像豐收時的農夫般忙碌:有人用匕首割開馬腹,熱氣在冷空氣中蒸騰成白霧;有人用斧頭劈開盔甲的繫帶,鐵片剝落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有人從屍體上剝下板甲,用手指敲擊試試成色;有人搜走錢袋,取下還能用的武器.......
一匹弗裡斯蘭馬——奧托的坐騎,名叫“雷霆”——側躺在雪中。它的肚子被剖開,內臟流了一地。三個士兵正在鋸它的後腿,鋸子拉過骨頭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們像螞蟻分解獵物般高效:一組人剝馬皮,用短刀沿著馬腿劃開,然後用力撕扯,皮肉分離時發出黏膩的撕裂聲;一組人割肉,從馬腿上切下大塊深紅色的肉,扔進藤筐;還有一組人專門處理屍體——挖坑掩埋。
更遠處,營寨前的空地上已經升起篝火。馬肉串在長矛上烤,油脂滴進火裡,滋滋作響,香味隨風飄來。那香味讓弗裡德裡希的胃一陣抽搐——不是噁心,是饑餓。他這纔想起,從清晨到現在,他隻吃了半塊硬麪包。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火炮和奇怪的大槍。全身板甲的騎士麵對這種東西竟然脆弱的像是一層紙。
騎士的時代,真的結束了嗎?他想著,然後走著走著就昏了過去。
城頭上,特魯特諾夫伯爵扶著垛口。
他是在聽到炮聲後趕來的,但戰鬥已經結束。從城堡大門到山腳的斜坡上,到處是人和馬的屍體。雪地被血染紅,在夕陽下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營寨前的空地上,那些叛軍正在收割戰利品:剝馬皮,割馬肉,從屍體上扒下盔甲和武器。
“上帝啊...”伯爵的聲音在顫抖。
他身後,管家臉色慘白,幾乎要嘔吐。謀士伊澤·羅文則目光閃爍,不去直視伯爵的眼睛。
“六十名騎兵...我最好的六十名騎兵!”
伯爵喃喃,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碎石,“奧托,雷納德,沃爾夫拉姆...還有一百三十名步兵,長矛手,弩手,我的衛隊...”他頓了頓,聲音突然拔高,“全完了!隻跑回來不到二十人!上帝啊,您看見了嗎?您看見了嗎!”
他看到奧托爵士的戰馬被開膛破肚、他看到雷納德爵士的獅子紋章旗幟被踩在泥濘中、看到沃爾夫拉姆的安達盧西亞馬倒在血泊裡,美麗的黑色皮毛沾滿汙血。
“他們怎麼敢...”
伯爵的聲音從低語開始,像炭火堆裡最初的火星。然後火星引燃乾草,乾草點燃木柴——
“他們怎麼敢這樣對待騎士!”他猛地轉身,貂皮鬥篷甩出一道弧線,“那是高貴的戰馬!是戰士的夥伴!那是傳承百年的盔甲!是父傳子、子傳孫的榮耀!他們——他們在剝皮!在取肉!像對待牲畜一樣!像對待該死的牲畜!”
他的眼睛充血,眼球凸出,額頭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噴在伊澤·羅文臉上。
謀士後退半步,但伯爵已經撲上來,左手抓住他的衣領,“西裡西亞的援軍呢?”
伯爵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說過他們會來。你說過,馬克西姆公爵不會坐視特魯特諾夫陷落。你說過,最遲十天前,援軍就會出現在地平線上。”
他每說一句,就把伊澤·羅文往後推一步,直到謀士的後背撞上城牆,“現在呢?援軍在哪裡?在哪裡!”
伊澤·羅文的喉結滾動。
他能聞到伯爵呼吸裡的酒氣——早餐時喝的兌水葡萄酒,還有恐懼的味道,那種酸腐的、像變質牛奶般的恐懼。
“伯爵大人,信使...信使確實早就派出去了。”
他的聲音發緊,“三名最好的騎手,走三條不同的路。可能...可能路上遇到大雪封山,或是...”
“大雪?”伯爵笑了,那笑聲尖銳刺耳,“二十三天前派出的信使!二十三天!就算爬,也該爬到弗羅茨瓦夫了!就算被雪埋了,屍體也該被髮現了!”
他鬆開伊澤的衣領,但手指還抓著天鵝絨麵料,抓得那麼緊,布料發出撕裂的呻吟。
“你在騙我。”
伯爵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那種平靜比怒吼更可怕,“西裡西亞根本不會來援軍,對不對?馬克西姆公爵根本不會來援,而是想讓我拖住彼得?讓我消耗他的兵力?還是讓我死在這裡!他隻是想讓波西米亞內亂,對不對?”
伊澤·羅文的臉色蒼白,如同烏鴉一般的眸子轉動,嘴唇微動,但冇有發出聲音。
“說話!”伯爵一拳砸在垛口上。
石頭碎屑飛濺。伯爵的指關節皮開肉綻,血滲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痛。
“唉~”
羅文爵士低下頭,盯著自己靴尖上的泥點,長歎一聲道:“大人您應該對自己的重要性有自信。您是波西米亞北方邊境最強大的伯爵,西裡西亞、波蘭、勃蘭登堡,甚至條頓騎士團想要介入波西米亞事務,都要經過你的領地內的蘇台德山口...您是如此重要,馬克西姆公爵大人或許有他的考量.......”
“考量?什麼考量?”伯爵狂怒地走來走去,“等我死了,城堡陷落了,下一個就是他!彼得那個私生子不會停下的!他會一路向東,吞併整個上西裡西亞!到時候他就要在弗羅茨瓦夫城牆上迎接彼得的火炮了!”
他指著山下,“看看他們!在烤肉!在用我們的戰馬加餐!而我們在城堡裡吃發黴的麥子和鹹肉!”
他停下來,喘著粗氣。白色的霧氣從口中噴出,在冷空氣中凝成霜。
管家小心翼翼地說:“大人,城堡裡的存糧...還能支撐三個月。如果省著點吃,也許能到四個月。”
“三個月?”伯爵慘笑,那笑聲像枯葉摩擦,“我親愛的管家,你以為我們在討論存糧問題嗎?你以為我們在討論怎麼省下那點發黴的麥子嗎?”
他走到垛口邊,雙手撐在石頭上,身體前傾,像是要把自己扔下去。
“騎兵覆滅了。”他低聲說,聲音突然變得疲憊,“我最好的六十名騎兵,全冇了。冇有騎兵,我們連突圍都做不到。就算我們穿上所有盔甲,拿起所有武器,衝下山——然後呢?彼得有三倍於我們的人。他們有那種該死的戰車,用鐵鏈連著,像移動的城牆。他們有火器,從南方傳來的惡魔武器,能在五十步外打穿板甲。”
他轉過頭,看著管家,看著謀士,看著身後幾個臉色慘白的侍從。
“我們隻能困守。在這個石頭籠子裡,等著糧食吃完,等著士氣崩潰,等著某個衛兵在夜裡開啟城門。”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耳語。
“等著死。”
一片寂靜。
隻有風聲在城頭呼嘯,捲起細雪,打在臉上像針紮。
伯爵再次看向山下。
營寨裡又升起幾處炊煙。馬肉烤熟的香味混著鬆木燃燒的氣味,被風裹挾著飄上城頭。那種香味——油脂在火上滋滋作響,肉表麵烤得焦黃,撒上粗鹽和野百裡香——那種香味如此具體,如此誘人,讓伯爵的胃一陣痙攣。
他想起早餐時吃的麪包和不新鮮的乳酪。想起地窖裡那些發黴的麥子。
而山下,那些士兵在笑。笑聲隱約傳來,斷斷續續,但確實在笑。有人在唱歌,是波西米亞的民謠,關於春天和豐收。有人舉起木杯,大概是盛著從城堡酒窖裡搶走的啤酒。
城堡裡呢?
伯爵緩緩轉身,望向城堡內院。
征召來的民兵擠在營房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他們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鬥誌,隻有恐懼和好奇。他們在看山下的營寨,在看那些和他們一樣出身的人,在吃肉,在唱歌,在慶祝。
騎士們聚在主塔樓下,盔甲還穿在身上,但頭盔都摘了。他們不說話,隻是站著,像一群等待判決的囚犯。有人時不時抬頭看城頭,看伯爵的背影。
仆人們躲在廚房和倉庫的陰影裡,竊竊私語。聲音很低,但伯爵能想象他們在說什麼——“聽說彼得殿下把土地分給農民”、“聽說隻要投降就能活命”、“聽說城堡撐不過冬天”...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不,不隻是恐懼,還有絕望。絕望像地窖裡的潮氣,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爬上牆壁,鑽進被褥,滲進每個人的骨頭。
伯爵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他五十二歲了。他統治這片土地二十三年。從他父親手中接過權杖時,特魯特諾夫領有二十三個村莊,還有這條通往波蘭的商路。他曾以為,他的兒子會繼承這一切,然後是孫子,曾孫,子子孫孫,無窮儘也。特魯特諾夫家族會像城堡後的山毛櫸,根深蒂固,枝繁葉茂。
但現在,他看著山下的營寨,看著雪地上騎士們的屍體,看著那些被剝皮取肉的戰馬。
他感到很冷。不是風吹在臉上的冷,是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冷,像有人把冰錐插進脊椎,然後慢慢攪動。
“伊澤。”他開口,聲音嘶啞。
羅文男爵抬起頭。
“再派信使去西裡西亞。”伯爵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咀嚼石頭,“不,你親自去。今晚就去。”
“我也很樂意,但是大人,下山的路被堵住......”
伊澤·羅文睜大眼睛,攤手無奈的表示,臣妾做不到啊。
“從密道出去。”
眾所周知,每個城堡都有密道,因為貴族們怕死,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伯爵繼續說,“去弗羅茨瓦夫,去見馬克西姆公爵。告訴他...”他停頓,喉結滾動,“告訴他,我願意承認他的宗主權。我會向他宣誓效忠,每年繳納貢賦,我的兒子可以去他的宮廷當侍從——隻要他派兵來解圍。隻要他派兵來。”
城牆上一片死寂。
管家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但冇出聲。幾個侍從交換眼神,裡麵全是震驚。
承認西裡西亞的宗主權?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特魯特諾夫家族兩百年的獨立地位就此終結。意味著伯爵的兒子將來要去弗羅茨瓦夫當人質。意味著領地的收入要分一半給西裡西亞公爵。
但伯爵的表情冇有動搖。他的臉像石雕,隻有眼睛還在燃燒——那是餘燼最後的光芒。
“大人,”伊澤·羅文終於找回了聲音,“這...這需要慎重考慮。一旦承認宗主權,就再也無法...”
“無法什麼?”伯爵打斷他,“無法保持獨立?羅文爵士,我們現在還有什麼獨立可言?”
羅文爵士和管家低下頭。
伯爵走向伊澤,一步,兩步。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在謀士麵前停下,兩人距離不到一尺。
“你今晚就去。”伯爵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趁夜,從密道。如果你到了弗羅茨瓦夫,公爵答應了,你就帶著援軍回來。如果...”他頓了頓,“如果你冇回來,或者公爵拒絕了...”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
那是一柄波斯匕首,刀鞘鑲著綠鬆石。他父親從東方帶回來的禮物。
伯爵拔出匕首。刀刃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他把刀尖抵在伊澤·羅文的咽喉上。不是威脅的姿態,是實實在在抵著,麵板凹陷下去,再用力一分就會見血。
“如果你背叛我,”伯爵盯著謀士的眼睛,“如果你投靠西裡西亞,或者投靠彼得,或者乾脆逃到哪個角落躲起來——我會確保你的家人陪葬。你的妻子,你的兩個女兒,你在城裡的情婦,所有人。明白嗎?”
伊澤·羅文的臉色從死灰變成慘白。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收縮成針尖。他能感覺到刀尖的冰冷,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刀尖下跳動。
“如您所願,伯爵大人。”伊澤·羅文臉色蒼白,緩緩點頭。
“管家,帶他去!”
城堡密道往往隻有最核心的成員才知曉。現在又多了一個人。
伯爵收起匕首,轉身再次望向山下。夕陽西下,最後一縷餘暉照在雪地上,血跡如盛開的紅花。
在營寨前,那個炮兵指揮官——卡茨——正抬頭看向城堡。距離太遠,伯爵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是一種嘲弄,一種挑釁。
卡茨舉起手,做了個割喉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