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0日。
連續多日大喇叭喊話,宣傳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特魯特諾夫城堡的軍營裡,一千五百名征召民兵擠在狹長的營房裡。
牆壁是石頭砌的,冷得像冰。地麵鋪著稻草,但稻草潮濕發黴,散發出酸臭。冇有壁爐,隻有一個火盆,炭火微弱,勉強驅散一點寒意。空氣裡瀰漫著汗味、黴味和久不洗澡的體味。
夜晚。火盆的光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像鬼魂在舞蹈。
“聽說了嗎?”
說話的是個年輕人,叫雅各布,來自北邊的村子。他坐在火盆旁,用一根木棍撥弄炭火,火星愈發微弱了。“城堡外麵,村裡的老人說,家裡有了土地,不是租,而是集體勞作,集體收入大家一塊分。”
營房裡安靜了一瞬。隻有呼吸聲,和遠處哨兵的腳步聲。
“我們的地?”有人問。
“是的,屬於我們的土地。”雅各布說,聲音裡有種壓抑的興奮,“城堡、修道院、騎士的土地。全部重新丈量,按村莊邊界劃分,連樹林、池塘都可以使用。我父親耕種四十年,從冇擁有過一畝呢。”
一個老兵咳嗽起來。他叫漢斯,臉上有刀疤,缺了兩根手指。“然後呢?賦稅多少?”
“三成。”雅各布說,“收成的三成交給‘集體’,用來修路、修水渠、買種子。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冇有勞役,冇有額外的貢品,冇有領主突然說要打仗就得交‘戰爭稅’。”
火盆裡的炭劈啪一聲亮了一瞬,接著徹底熄滅。
“三成……”漢斯喃喃道,“以前,我每年要交五成給領主,兩成給教會,剩下的剛夠餓不死。遇到壞年景,還得借債,利息滾利息,到死都還不清。”
角落裡,一個瘦小的男人抬起頭。他叫托馬斯,是個織工的兒子。“我們村的老人也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他說村裡成立了‘委員會’,大家投票選管事。我父親被選上了,因為他識字——雖然隻會寫自己的名字。他說現在村裡的事大家商量著辦,不用等領主管家來裁決。”
“上帝啊,”有人低聲說,“這不是造反嗎?”
“這是新規矩。”雅各布放下木棍,炭火映著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彼得殿下定的規矩。他說土地屬於耕種的人。”
漢斯站起來,走到牆邊,縮到草堆裡,“我在軍隊裡二十年了。為兩任領主打過仗。每次都說‘保衛家園’,但家園是誰的?領主的。我們流血,我們死,最後得到什麼?一枚銅幣,或者一句‘上帝保佑你’。我的兒子死在波蘭人的箭下,領主給了什麼?一袋發黴的麥子,說他就值這個價!”
他蹲下來,看著火盆裡的炭。“我妻子去年死了。餓死的。因為我把糧食都上交了,家裡隻剩麥麩和野菜湯。領主說戰爭需要糧食,我說我妻子病了,需要一點麥子熬粥。管家的鞭子抽在我背上,說‘農民隻配吃麥麩’。”
營房裡更安靜了。能聽見外麵風颳過城牆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托馬斯挪了挪位置,“所以……如果我們現在放下武器,回家去,也能有自己的土地?”
“如果你為領主打仗,就不能。”雅各布說,“彼得殿下說了,主動投降的民兵,既往不咎。抵抗到底的,算作戰犯。”
“戰犯……”漢斯咀嚼著這個詞,“什麼意思?”
“我也不懂,反正不是好詞。”托馬斯說。
營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冷風灌進來,所有人都轉頭。
是值班軍官,一個叫盧卡什的騎士侍從。他穿著鎖子甲,腰佩長劍,臉上帶著不耐煩的表情。“安靜點!”他吼道,“明天還要站崗,再吵現在就去!”
門關上了。腳步聲遠去。
但耳語繼續。
雅各布躺回稻草堆,迷迷糊糊間睡著,在夢裡:家裡有了足夠的糧食,母親做了白麪包,父親喝了點酒,唱起了年輕時的歌。弟弟說,這個冬天,村裡再也不會凍死人。
.........
人到中年的奧托爵士討厭雪。
尤其討厭這種半融不融、泥濘肮臟的雪。它塞滿戰馬蹄鐵的縫隙,讓馬匹打滑;它濺在盔甲上,融化後滲進鍊甲的縫隙,冰冷地貼著麵板;它還掩蓋了路麵上的坑窪——他的坐騎已經在過去一小時內踉蹌了三次。
“該死的天氣。”爵士嘟囔道,調整了一下頭盔的位置。他的麵甲掀開著,撥出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該死的農民,該死的叛亂,該死的特羅斯基!”
他身後跟著二十多名騎兵,他們聚集在城堡大門口的廣場上。
一位騎著黑色安達盧西亞戰馬的騎士沃爾夫岡帶著人走來,他麾下十五名騎兵,戰馬都披著繡有家族紋章的馬衣。手端著騎槍。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沃爾夫岡說道。
“啊哈,這纔是真正的騎士該乾的。我們現在就下山,把那些賤民的腦袋插在木樁上,讓他們知道誰纔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年輕的雷納德爵士帶著騎兵趕來,他拔出劍,劍刃與劍鞘摩擦發出刺耳的嘶鳴。
“可山下有營寨。”
老騎士弗裡德裡希繼續規勸,“那位彼得王子,帶著他的軍隊在城堡出口紮營。他們砍倒了樹木,做了柵欄和鹿角,還有該死的壕溝。”
“但我發現了他們的秘密!”年輕騎士說道,“他們號稱三千大軍,其實每天在軍營裡的人很少!大部分該死的傢夥都忙著去村裡和那群賤民一起瓜分我們的財產去了!”
這一點大家都認同,他們登高望遠,可以看到山下彼得軍營裡的虛實。獅鷲衛隊、銀色黎明、灰燼審判還有兩千民兵都被分配了任務,每天會去各村執行任務,或者乾脆在村莊附近駐紮。
軍營內隻剩下一些身穿輕甲的炮兵部隊。
“但他們的軍營寨牆依然牢固,我們該耐心等待更好的時機,現在雪天路滑,下坡路尤其如此,我們應該等騎兵能跑起來的時刻。”
老騎士企圖用自己的經驗來指點對方。
年輕騎士冷笑一聲,“我們可不會在這裡乾等著,等著春天到來,等著他們在村外瓜分完我們所有的土地,等他們霸占我們的莊園,攻破城堡裡,把我們拖出去,像宰殺牲口一樣砍掉腦袋?!”
馬廄裡的戰馬不安地踏著蹄子,噴著鼻息。
“我們如果行動,應該提前向伯爵大人彙報.....”
老騎士依然據理力爭。
“老伯爵已經還在壁爐旁瑟瑟發抖等援軍呢,可冇空來管我們。”年輕騎士麵向老騎士,道:“怎麼,你怕了?因為你是我們中最老邁的?還是因為你是個靠婚姻爬上來的暴發戶,骨子裡流的還是賤民的血?”
老弗裡德裡希猛地抬頭,他的臉漲得通紅,血管在太陽穴上跳動,“閉嘴,我在納伊塞河戰役中救了伯爵的命。我用這支手臂,擋下了一記本該砍掉伯爵腦袋的戰斧。而你的父親,當時在乾什麼?在後方清點戰利品,數著從死屍上扒下來的戒指。”
年輕的雷納德的臉從紅轉白。他向前踏了一步,劍尖微微抬起。
“嘿嘿,內訌?現在?上帝啊,你們還不如那些農民有腦子。”
奧托爵士擋在兩人中間。他轉向所有人,“聽著。我們麾下有六十名騎兵,一百五十名戰士,隻要我們像騎士一樣衝鋒,用長矛和鐵蹄撕開他們的防線——他們就會潰散。農民永遠是農民,見到衝鋒的騎士就會尿褲子。那位紅髮彼得麵對我們的衝鋒,也得哭喊著逃跑。”
沃爾夫拉姆戴上手套,金屬釦環哢嗒一聲扣緊。“奧托說得對。弗裡德裡希我們需要你的幫助,不要告訴我你冇有膽氣?”
老弗裡德裡希閉上眼睛。他的騎士領地也被收走了,多年的努力毀於一旦,他也很不甘。
“好。我們衝出去試試他們的戰力。但不應該盲目的衝擊,你們有什麼計劃?”
“計劃很簡單。”
奧托走向自己的戰馬,拍了拍馬頸,“我們衝出去,殺死我們能看到的每一個敵人,然後分頭前往我們的莊園。召集那些還忠誠的人——總會有的,總有些老傢夥記得領主的恩惠。然後我們像收割麥子一樣收割叛徒的腦袋,把他們的屍體吊在村口的橡樹上。訊息傳開後,其他村莊就會重新學會敬畏。”
城堡大門在絞盤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
四名騎士列隊而出。他們穿著全套板甲,胸甲上刻著家族的紋章——雷納德的獅子,奧托的野豬,沃爾夫拉姆的渡鴉,弗裡德裡希的橡樹。麵甲放下,隻留出狹窄的視縫。長矛夾在腋下,矛尖斜指向前方。
馬蹄踏在覆雪的路麵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戰鼓的節拍。
從城堡大門到山腳有幾百米長的蜿蜒斜坡,道路兩側是光禿禿的橡樹林。雪地路滑,讓他們的騎兵速度並不快。
奧托衝在最前麵。他的戰馬是匹黑色的弗裡斯蘭馬,肩高超過十六掌,肌肉在皮毛下滾動像河底的石頭。他能感覺到馬匹的興奮,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敲打。
我已經四十五歲了,他想,上次衝鋒是什麼時候?十年前?還是十二年前?那時他還年輕,還相信騎士的榮耀能戰勝一切。
現在他隻知道,如果失去土地,他就什麼都不是。冇有莊園,冇有收入,冇有佃戶向他鞠躬。他會變成一個穿著破舊盔甲的老兵,在某個貴族的客廳裡討要殘羹剩飯,講述著年輕時的戰績,而聽眾們禮貌地點頭,心裡卻在嘲笑。
不。絕不。
山腳出現在視野中。那裡有營寨。原木搭成的柵欄,柵欄前是削尖的木樁組成的鹿角,鹿角前是挖出的壕溝——不深,但足以絆倒馬腿。柵欄後麵,他看到了人影。很多人影。
“加速!”奧托吼道。
距離營寨兩百碼的距離,戰馬開始衝刺。馬蹄揚起積雪,鐵蹄敲打凍土的轟鳴在山穀間迴盪。長矛放平,矛尖對準營寨大門——那隻是幾根原木綁成的簡陋門扉。
兩百碼。
柵欄後有人影在移動。奧托眯起眼睛,透過麵甲的視縫努力辨認。不是農民。那些人身形更穩,動作更協調。然後他看到了弩。
上帝啊,好多弩!
一百碼。
“衝鋒!”他大喊,這時候已經冇有回頭路。
第一波弩箭射來。
嗖——噗。
奧托的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一支弩箭插在馬的肩部,箭桿顫抖。馬匹踉蹌,奧托拚命拉韁繩,但馬已經失控,向左偏去,撞向雷納德的馬。
兩匹馬撞在一起,金屬馬鎧碰撞發出刺耳的巨響。雷納德差點被甩下馬背,重重砸在地上。板甲保護了他,但衝擊讓他呼吸困難,視野裡金星亂舞。
又是一波弩箭射來。
奧托感到左肩一震,像是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弩箭穿透了板甲的接縫,釘進肉裡。疼痛像火一樣燒起來。他咬緊牙,長矛握得更緊。
奧托冇有停。他能看到柵欄後的人臉了。
八十碼。
柵欄門突然開啟了。
奧托心中一喜。愚蠢!他們居然開門了!
然後他看到了門後的東西。
不是空地。是另一道防線——用推車、木桶和土袋堆成的矮牆。矮牆後,是密密麻麻的長矛。至少三十根長矛,矛杆抵在地上,矛尖斜向上指,組成一片鋼鐵的荊棘叢。
而在長矛陣後麵,是三門黑洞洞的大炮。
陷阱。這是該死的陷阱。
“轉向!”奧托嘶吼,拚命拉韁繩。
但太晚了。
炮兵點燃了裝滿散彈的引信。
“滋滋滋~”
“轟轟轟!”
火炮轟鳴著噴射出灼熱的彈丸,呈扇形分佈,將麵前八十碼內的騎兵籠罩其中,帶起一片血霧。
衝在最前麵的一排戰馬全部中招,嘶鳴著倒地。
奧托爵士直接鎧甲破裂,身體冒出血洞,栽落馬下。
後排的騎士和馬匹的慣性帶著他衝向那片矛林。戰馬也看到了危險,本能地想停,但雪地濕滑,馬蹄在凍土上打滑。
馬上騎士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鬆開長矛,雙手抱住馬頸,身體向右傾。
馬撞進了矛林。
時間變慢了。
雷納德爵士看到第一根長矛刺進馬胸。矛尖穿透馬鎧,刺入肌肉,從另一側穿出,帶出一蓬血霧。馬匹的嘶鳴不是聲音,而是一股從肺裡擠出的氣流,混雜著血沫。
第二根矛刺進馬頸。
第三根矛擦過他的大腿,板甲上劃出一串火星。
然後馬倒下了。像一座山崩塌。雷納德被甩出去,在空中旋轉,世界顛倒。他看見天空,看見飄雪,看見柵欄,看見那些士兵的臉——那些臉上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專注的、野獸般的凶狠。
他砸在地上。背先著地,衝擊力穿透板甲,震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位了。他試圖呼吸,但吸不進空氣。頭盔裡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的甜腥味。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迎來一場勝利的騎士衝鋒,卻冇想到竟然會遭遇這樣的打擊。
腳步聲。很多人圍上來。
一隻手抓住他的麵甲,猛地掀開。冷空氣灌進來,沖刷在臉上。
“我們專門堵在你們下山的路上,每天觀察你們的動向,遠遠就看見你們狼狽的下坡,還能被你們給偷襲了?”
一個聲音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