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4年1月6日。
特魯特諾夫城堡三麵環山,隻有南麵有一條蜿蜒曲折而下的道路,易守難攻,它在嚴寒中矗立著,城牆上的積雪被風吹成一道道波紋,像巨獸脊背上的鬃毛。
彼得的軍營正好堵在城堡南門下山的道路上,帳篷已經建成了更加保暖的木屋,木頭縫隙裡塞滿了苔蘚和泥土,屋裡燒著暖爐。
營寨外麵豎起堅固的木牆,外麵還挖了壕溝,埋了拒馬尖刺。
彼得站在營地的高處,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薄霧。他身披厚重的鬥篷,目光越過雪原,落在不遠處那座灰暗的城堡上。
諾大的軍營,大部分兵力已經分散到了各村莊去助農。炮兵司令卡茨搓著凍得通紅的手走過來,靴子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殿下,這鬼天氣,炮管都要凍裂了。”他抱怨道,但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不過我的小夥子們已經準備好了,隻要您一聲令下,八門炮齊發,保管讓特魯特諾夫伯爵嚐嚐鐵彈的滋味。”
新式火炮,加上用鐵彈取代石彈,攻擊效能直接提升一倍還多。
彼得轉過身,微笑著看向這位炮兵司令。卡茨的臉被寒風吹得皸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對自己火炮的自豪,也是戰士對勝利的渴望。
“不急,老朋友。”彼得溫和地說,伸手拍了拍卡茨肩上的雪,“你看這城堡,像什麼?”
卡茨眯眼望去:“像隻縮頭烏龜。”
“哈哈哈,正是。”彼得笑了,“烏龜縮排殼裡,你用鐵錘硬砸,固然能砸碎龜殼,但也會震得自己手疼。不如在殼外生一堆火,慢慢烤,等它自己受不了探出頭來。”
“您的意思是……”卡茨若有所思。
“戰爭不隻是攻城略地,卡茨。”
彼得指向遠處雪原上零星分佈的村莊,那些茅草屋頂在白雪中顯得格外脆弱,“那些村莊裡,有老人凍得發抖,有孩子餓得哭泣。特魯特諾夫伯爵可以躲在城堡裡享用存糧,但百姓不能。這個冬天,會死很多人。”
一陣寒風吹過,捲起地麵的雪沫。營地裡的士兵們正在更牢固更溫暖的營房內,炊煙從臨時廚房的煙囪裡嫋嫋升起。遠處,一隊士兵正用雪橇拖著木柴,朝最近的村莊走去。
“殿下,我不太明白。”卡茨誠實地說,“我們不是來打仗的嗎?為什麼要管那些村民?”
彼得冇有立即回答。他想起那些跪在雪地裡感謝他的農民,想起孩子們得到食物時眼中的光芒。那些畫麵比任何戰利品都更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我們來打仗,是為了結束戰爭。”
彼得緩緩說道,“是為了讓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捱餓受凍。卡茨,你知道為什麼特魯特諾夫伯爵能征召到士兵嗎?不是因為那些人愛戴他,而是因為他們冇有選擇。如果我們能給他們選擇呢?”
卡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頭:“我明白了,殿下。您是要先拿下人心,再拿下城堡。”
“正是如此。”彼得望向城堡的方向,眼神變得銳利,“而且,我們有的是時間。讓士兵們分成小隊,帶上木柴、糧食和藥品,去每一個村莊。告訴村民們,特羅斯基的彼得來了,這個冬天,冇有人會凍死餓死。”
“那城堡裡的敵人要是出來襲擊呢?”
彼得嘴角揚起一抹笑意:“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在野外作戰,總比攻城容易得多。”
“哈哈,我也求之不得。”卡茨同樣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段時間士兵們將物資裝上雪橇,組成一支支小隊。隨軍的醫生和草藥師檢查著藥箱,學徒們將曬乾的藥草分裝成小包。這些醫生大多來自特羅斯基新建的醫學院,雖然年輕,但已經積累了不少經驗。
隨後的幾周,彼得將部隊化整為零,組成二十支小隊,每隊五十人,由一名軍官帶領,配備醫生、文書和宣傳員。他們的任務很明確:深入特魯特諾夫領地的每一個村莊,幫助村民度過寒冬,同時宣傳新政。
他們炮兵是技術兵種,十分珍貴,彼得殿下冇捨得讓他們下鄉。但他們依然渴望榮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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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魯特諾夫城堡的塔樓上,奧爾德日赫·馮·特魯特諾夫伯爵將戴著皮手套的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
他的指節在皮革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儘管一月的風像刀子般刮過他的臉頰——而是因為眼前這片土地正在發生的變化。
“他們在我的領地上做什麼?!”
伯爵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某種被壓抑的驚怒。
他的管家盧卡斯眯起眼睛,試圖穿透飄散的雪霧看清遠處村莊的景象。幾個模糊的人影正在村口空地上聚集,一麵奇怪的旗幟升了起來——不是任何貴族的紋章,而是一柄交叉的鐵犁與鐮刀。
“他們在……選舉,大人。”
盧卡斯吞嚥了一下,“那位彼得王子讓每個村莊選出自己的管理者。村長、民兵隊長、稅務會計……甚至酒館老闆都要投票決定。”
“投票。”伯爵重複這個詞,彷彿在咀嚼一塊發黴的麪包,“農民投票?他們知道怎麼握犁把就不錯了,還投票?”
但事實就在眼前。從城堡高處望去,目光所及的村莊中的大部分已經升起了那種可笑的旗幟。更讓伯爵心驚的是,田野間居然有農民在勞作——在深冬一月!他們清理道路,修繕穀倉,甚至有人開始挖掘凍土,像是在準備什麼工程。
儘管波西米亞因為蘇台德山脈阻擋寒流,冬天的氣溫最低也就在零下五度左右,可那也是結冰的溫度啊!
“我們的騎士呢?”伯爵猛地轉身,鬥篷在風中獵獵作響,“我的封臣們就眼睜睜看著這些賤民瓜分他們的土地?”
盧卡斯低下頭:“克諾布洛赫爵士和另外三位騎士嚷著說,說……要去‘教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農民。”
“他們去了嗎?”
“出不去啊,伯爵大人。特羅斯基的軍營牢牢堵住了我們下山的道路。”
“該死的,早知道就不讓所有人進入城堡了。”
伯爵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他心中暗暗後悔,不再說什麼,隻是重新轉向垛口,目光投向通往山下的那條蜿蜒道路。
同一時間,山下村莊的空地上,負責一個村莊改造的康拉德站在一張粗糙的木桌前,看著麵前聚集的百餘名村民。
他的手掌平按在桌麵上,感受著木頭粗糙的紋理。
“那麼,按照大家的投票結果。”康拉德開口,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清晰傳出,“馬太被選為村長。有人反對嗎?”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後一個駝背的老農舉起手:“大人,馬太是個好人,但他去年欠了磨坊主三袋燕麥還冇還清……”
“那正是我選他的理由!”一個粗壯的女人喊道,她裹著打滿補丁的披肩,“他知道欠債是什麼滋味!總比那些從冇捱過餓的老爺們強!”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語,讚同的聲音漸漸壓過了疑慮。
康拉德任由他們爭論。這是必要的——他必須讓這些人習慣自己發聲,習慣做決定,習慣承擔責任。特羅斯基教他的第一課就是:解放不是賜予的禮物,而是需要親手握住的工具。
“好。”等聲音平息,康拉德繼續說,“村長確定了。接下來是民兵隊長。提名有誰?”
“我選揚!”一個年輕人喊道,“他去年一個人趕走了兩隻狼!”
“揚喝醉了連路都走不穩!”立刻有人反駁。
“那就選瓦茨拉夫,他當過兵……”
“他當的是領主的兵!誰知道他會不會轉頭就把我們賣了?”
爭論再次升溫。康拉德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那些皺起的眉頭,揮舞的手臂,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三個月前,這些人還隻會低著頭,用含糊的咕噥回答領主管家的問話。現在他們學會了爭吵,學會了堅持自己的意見,學會了……相信自己的判斷值得被傾聽。
這就是第一步。康拉德想,最艱難的一步,也是最有意義的一步。
最終,一個名叫雅各布的六十歲老人被選為民兵隊長。他曾在布拉格當過雇傭兵,左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傷疤,走路時右腿有點跛,加上他的年齡太大,所以躲過了領主的征召。但他說話時眼睛直視對方,聲音沉穩,分析村子的防禦弱點時條理清晰。
“我們需要在村口設瞭望塔。”雅各布對人群說,手指在空中比劃,“不是木頭搭的那種一推就倒的玩意兒。要用石頭打地基,要能看見從城堡下來的整條路。每個男人、甚至女人都要輪流站崗,學習怎麼用長矛,怎麼放警箭來保護我們。”
“那我們什麼時候種地?”有人問。
“站崗和種地不衝突。我們可以排班。”雅各布回答,“但聽著:如果有匪徒衝過來,燒了我們的穀倉,殺了我們的牲口,那就算種出再多的莊稼也冇用。首先要活下去,然後才能談怎麼活得好。”
人群中傳來讚同的低語。彼得注意到,幾個原本持懷疑態度的老人也在微微點頭。
選舉繼續進行。草藥醫生選了村東頭的寡婦安娜,因為她認識幾乎所有能治病的野草;稅務會計選了曾經在城堡裡當過書記員的老頭米哈爾,儘管有人懷疑他的忠誠,但康拉德堅持——我們需要一個懂數字的人;酒館老闆則毫無懸念地落在了胖乎乎的弗拉斯塔身上,他的蘋果酒是全村莊公認最好的。
當所有職位都確定後,康拉德從木桌後走出來,站到人群前方。雪花開始飄落,細密的白色顆粒落在他的肩頭,落在村民們粗糙的外套上。
“你們的選舉結果我會彙報給彼得殿下批準。但是,從今天起,以彼得王子殿下、王國的繼承人名義宣佈:”
康拉德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個村莊的土地,它屬於你們——所有在這裡勞作、生活的人。春耕時,我們會重新劃分田地,按每家每口的數量分配。收成中,十分之一作為公共儲備,用於荒年、修繕和民兵裝備。剩下的,全是你們自己的。”
他停頓,讓這些話滲透進每個人的意識。
“冇有額外的勞役。冇有突然的征糧。冇有領主隨時可以闖進你家牽走你的牛。”彼得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臉,“但這一切有個條件:你們必須守住它。用你們的犁,也用你們的長矛。”
寂靜籠罩了空地。隻有風聲呼嘯,雪花旋轉落下。
然後,那個叫揚的年輕人第一個舉起拳頭:“我們守得住!”
“守得住!”更多人加入。
“為了我們的土地!”
呼喊聲起初稀疏,然後彙聚成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