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迴歸後的第一次會議。”彼得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緩緩掃過長桌兩側，“雖然馬丁鎮長已經向我彙報過這兩個月的發展，但我還是希望聽你們親口說。成績，不足，困難——不要修飾，不要隱瞞。塞米爵士，從你開始，馬丁鎮長最後總結。”
老塞米清了清嗓子。這位前騎士，現人事部長，有著軍人式的挺直脊背。他展開一卷名單，羊皮紙在手中微微顫動——不是年老，是激動。在他六十年的生命裡，從未在如此重要的場合發言，麵對如此多樣的聽眾。
“尊敬的殿下，以及在座的諸位同僚。”他的聲音起初有些乾澀，但很快變得堅定，“我是揚·塞米，負責人事任免。過去兩個月，我們招募了各級官員四十七人，提拔基層管理者三十九人。最大的成績是，每個村莊都有了識字的人擔任書記員——儘管有些人隻認得自己的名字和數字。”
幾聲壓抑的笑聲響起。
“最大的困難也在於此。”老塞米抬起頭，目光與彼得相遇，“殿下，特羅斯基的領民大多是農夫、樵夫、鐵匠。他們能分辨麥子的好壞，能判斷木材的乾溼，能鍛造鋒利的刀刃，但拉丁字母對他們來說，比大海那邊的異教徒更陌生。我們是在矮個子中拔將軍，而很多時候，連矮個子都稀缺。”
彼得點點頭，冇有打斷。
老塞米繼續彙報，用具體的數字和鮮活的例子：某個村莊的書記員花了三天才學會寫“收穫稅”；某個工坊的管事因為不識字，把訂單數量搞錯，導致浪費了半個月的產量；某個民兵隊長看不懂巡邏路線圖，帶著隊伍在山裡轉了兩天。
“但我們有進步。”老塞米最後說，聲音裡帶著驕傲，“最年輕的書記員隻有十八歲，兩個月前還隻會放羊，現在能寫完整的句子了。知識像火種，殿下，一旦點燃，就會自己蔓延。”
“很好。”彼得隻說了一個詞，但老塞米像是得到了最高獎賞，挺起的胸膛又高了幾分。
接下來是湯姆，農田水利部長。
“新的三圃製……”他揮舞著粗壯的手臂，彷彿在空氣中犁地，“還有殿下說的輪作！上帝保佑，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四成！四成！老雅各布說他活了六十年，冇見過這麼好的年景！”
數字一個接一個蹦出來：播種麵積、灌溉水渠長度、新開墾的荒地、堆肥的數量……湯姆不懂華麗的辭藻，但他記得每一塊田地的名字，記得哪個村莊的土質偏酸，記得哪條溪流在八月會乾涸。
當他提到“集體農莊”時，幾個貴族青年交換了眼神。烏爾裡希低聲對萊昂說：“我父親說這是違背上帝秩序的。土地應該屬於領主，由領主分配給農民。”
萊昂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彼得臉上。那位王子殿下專注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在羊皮紙上記下什麼。他的側臉在燭光中像鑄幣上的肖像：清晰，堅定，冇有多餘的情緒。
輪到聯合工商部的烏爾班時，氣氛變了。這個前商人有著圓滑的笑容和精明的眼睛，他站起來，先向彼得深鞠一躬，然後向左右各鞠一躬——彷彿在舞台上表演。
“尊貴的殿下，睿智的同僚們。”他的聲音像塗了蜜，“請允許我彙報這兩個月商業的輝煌成就。商隊來往數量增長了兩倍——是的，兩倍！我們賣出的鐵器、武器、亞麻布，買進的鹽、香料、書籍，順差達到每月一千五百格羅申！”
他展開一卷賬目，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代價呢？”彼得突然問。
烏爾班愣住了：“殿……殿下？”
“商人帶來了財富，也帶來了什麼？”彼得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物價上漲？欺詐糾紛？烏爾班，我要聽全部，不僅是閃亮的銀幣。”
汗水從烏爾班的額角滲出。他舔了舔嘴唇，重新開口時，圓滑的語氣裡摻進了一絲真實：“是的，殿下。麪粉價格漲了三成，因為外來商隊大量采購導致。還有商業欺詐……有七起，已經由獅鷲衛隊處理。還有……”
他猶豫了。
“說。”
“有些商人私下傳播謠言，說殿下您……您要廢除私產，把所有東西收歸公有。”烏爾班快速說完，低下頭。
會議廳裡響起竊竊私語。
彼得冇有立刻迴應。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道：“目前來說，我們隻在鹽、鐵、糧、油、布、五個事關領民生活福祉的方麵，由聯合工商部集體采購，集體出售，不允許個人私下交易。抓大放小，除此之外，不受限製。”
“那酒、肉、皮革、衣服也不受限製嗎？”烏爾班問道。
“二次加工過的商品不受限製，包括鐵質農具在將來也可以出售，但兵器除外。”
彼得的話讓烏爾班心中有底了。
接著，其他人開始一個接著一個進行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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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發言時，蓋布林都在羊皮紙上奮筆疾書。這位司法院抄寫員有著驚人的速記能力，能用自己發明的簡寫符號幾乎記下每句話。馬丁鎮長也在認真傾聽記錄各位部長和兩位副鎮長的工作重點。
站在牆邊的布希舅舅和六個貴族青年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參加過布拉格的貴族會議，那是什麼場麵？大家遲到早退，吃著點心喝著酒，為了一點小事吵上半天，最後往往不歡而散，什麼事都定不下來。
可這裡的會議……每個人都言簡意賅，直指問題。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無謂的爭吵，隻有實實在在的數字和情況。
“原來會議可以這樣開……”
烏爾裡希眼睛發亮：“效率太高了。你看，半小時不到，已經彙報完八個部門了。”
當所有文職人員述職完畢，馬丁鎮長站起身，做總結性發言。
這位老鎮長顯然做了充分準備，手裡拿著一張寫滿要點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