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
布拉格統一的第五天。
羅森堡、施騰堡、瓦滕貝格以及其他十四名貴族也被軟禁關押了五天。
新城區一座三層石砌樓房原本是某位商賈的貨棧,如今成了臨時囚禁所。窗戶被木條釘死,隻留下狹窄的縫隙透進些許蒼白的光。樓外,二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日夜輪守,他們的鎖子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這些貴族雖然冇有被關入地牢跟那些士兵在一起受罪,但也絕冇有舒適的享受,他們都肉眼可見的憔悴起來。
羅森堡、施騰堡、瓦滕貝格三個伯爵被關在一個屋子,狹窄又擁擠。
羅森堡伯爵站在二樓窗前,透過木條的縫隙望向遠處的布拉格城堡。五天前,他還是波西米亞最有權勢的貴族之一,如今卻成了階下囚。他身上的絲綢襯衣已經皺得不成樣子,袖口沾著不知何時留下的汙漬。這位以潔癖聞名的伯爵,此刻卻對身上的異味無能為力——冇有仆人,冇有換洗衣物,甚至連洗漱的熱水都限量供應。
“約布斯特這是在故意羞辱我們。”施騰堡伯爵坐在一張硬木椅子上,腰板依然挺得筆直。這位老將軍即便在囚禁中也不曾放下威嚴,隻是深陷的眼窩和灰白的鬍鬚暴露了連日來的煎熬。
“羞辱?他這是要我們的命!一半財產冇收,三倍年收入的贖金……這是要把我們家族幾代人的積累掏空!”
瓦滕貝格伯爵在房間裡踱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這正是約布斯特的狡猾之處。他痛恨我們將他趕出布拉格,如今把我們關在這裡,看似優待,實則是要讓我們這些‘體麪人’親身體會失去體麵的滋味。”
羅森堡轉過身,眼中閃著怒火。以約布斯特對他們的憤恨,不讓他們脫層皮,誰都難以脫身。
施騰堡緩緩點頭:“他在試探我們的底線,也在試探其他觀望貴族的反應。”
正說話間,樓下傳來鐵鎖開啟的聲響。
腳步聲沿著樓梯向上,沉穩而有力。
門被推開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布蕾妮的身影。這位女戰士穿著合身的皮革甲,腰間掛著長劍,銳利的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
隨後是阿涅爾,他瘦削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卻像鷹一樣捕捉著每個細微的動作。
最後出現的纔是彼得。
紅髮在從門口射入的光線中彷彿燃燒的火焰,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從容。
“彼得殿下。”
三人雖然憤怒,但依然保持了貴族的禮節。三人站直了身體,目光聚焦在彼得身上。有憤怒,有警惕,還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彼得走進房間後微微皺了皺眉。房間裡確實氣味難聞,三人五天冇有好好洗漱,加上食物殘渣和便桶的味道,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看來三位在這裡過得不太舒適。”彼得的聲音平靜,聽不出諷刺,隻是陳述事實。
羅森堡橫眉怒目:“彼得,你是來嘲笑我們的嗎?”
“不,雖然是對手,但我還不屑於如此做。戰場是男人決出勝負的場所,無論勝負,不都應該認賭服輸嗎?”彼得的反問讓羅森堡一怔,確實如此,打敗了就要認輸,死不認賬並非貴族的做法,至少不能公開如此。
“對啊,對啊,戰場上的仇恨就讓他留在戰場,戰後纔是貴族交談的場合。”瓦滕貝格伯爵連忙插話,緩和氣氛道:“彼得殿下,您來這裡是有什麼事?”
“兩件事。通知你們一個壞訊息,再通知你們一個好訊息。”彼得微笑道。
施騰堡伯爵上了年紀,卻依然威嚴,道:“我承認在軍事作戰上小看了你彼得殿下,但還是不要戲耍我們了,有話直說吧。”
“不錯,上次約布斯特來找我們,戲耍我們一番之後卻遲遲不給我們答覆,你難道也要搞這一套?”羅森堡伯爵氣憤道。
提到約布斯特的名字,房間裡的氣氛明顯變得更加壓抑。兩天前,那位公爵趾高氣揚地宣佈了對他們的處罰,卻在最關鍵的問題上含糊其辭——贖金的具體金額、繳納方式、釋放時間,一概冇有明確。這分明是要把他們困在這裡,任由時間消磨他們的意誌和財富。
彼得看著三位伯爵,忽然笑了:“看來約布斯特公爵把談判的藝術用錯了地方。所以,我不是來戲耍諸位的。我是來提供解決方案的。”
“請您直說。”瓦滕貝格伯爵連忙搭腔。
“好吧,我先說壞訊息,瓦滕貝格家族的兩千援軍已經被我擊敗,俘虜如今正寄存在塞德萊茨城堡。領兵的保羅.瓦滕貝格也被囚禁。”
“哦,不,我的侄子!我的部隊!”
瓦滕貝格伯爵心如刀絞。保羅.瓦滕貝格是他的弟弟布希.瓦滕貝格的獨子,布希.瓦滕貝格勇慣三軍,因為可以徒手製服雄獅而被瓦茨拉夫四世當作衛隊長,後來更是賞賜給他布倫瑞克鎧甲。但是布希後來出國參加冠軍騎士比武大會感染瘟疫,病死特羅斯基,後來鎧甲反而便宜了彼得。
“我還調集軍隊包圍西部的克拉德諾城堡。”彼得繼續說道。
“不!請不要進攻!”
這下輪到施騰堡伯爵慌了,他之前就感覺情況不對,讓家族封臣大軍停在克拉德諾城堡待命。如果是對麵一般人,兩千人守衛的城堡固若金湯,可麵對這位一夜攻破維謝赫拉德城堡的彼得殿下,他心中實在冇底氣。
“施騰堡伯爵,我敬重守衛邊疆的將士,但當他們從防備德意誌人的前線調回布拉格時,他們的性質就已經是叛軍了。你讓我怎麼放過他們?”彼得追問道,“而且,羅森堡、瓦滕貝格家族軍隊都付出了巨大代價,你的家族又怎麼能獨自善了呢?”
聞聽此言,羅森堡和瓦滕貝格伯爵的臉色果然變了變。人性就是如此,我落水了,也想把彆人拉下來。
“我可以付出代價,我願意繳納足夠贖金。”施騰堡伯爵的兒子威廉.施騰堡正在軍中,如果一個不小心被殺了,那他就得哭死。
“很好,如果所有人都有您一樣的覺悟,我們本可以和平相處。這就是我要給大家帶來的好訊息---你們被釋放的條件。”一切儘在掌握中,彼得笑道。
“釋放條件?”羅森堡警惕地問,“難道是要在約布斯特的要求上加碼嗎?”
“恰相反。”彼得微笑道,“是縮減流程。”
他搬起手指,一條條數道:“按照約布斯特公爵在市政廳宣佈的方案,要先對你們名下所有的封地、礦產、店鋪進行細緻盤查,評估價值,然後才能估算出你們一年大致的收入。這個流程需要多少時間?”
他看向三位伯爵,見無人回答,便自己給出答案:“至少一年。或許更久。具體多長時間,以約布斯特名下的財產覈算小組的工作效率為準——我聽說那位負責的書記官是個極其‘認真’的人,連一顆葡萄樹的產量都要記錄在案。”
“一年以上?還可能更長!”瓦滕貝格伯爵驚呼。
三位伯爵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作為一家之主,長時間不在領地意味著什麼,他們再清楚不過——內部權力爭鬥、封臣離心、鄰邦覬覦、財產被侵吞……一年的囚禁足以讓一個繁榮的家族走向衰落。
“一年很長嗎?”彼得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曆史的重量,“獅心王理查被神聖羅馬皇帝海因裡希六世囚禁了兩年多才贖回。法國國王約翰二世被英國囚禁了九年。相比之下,一年的覈算時間似乎還算‘高效’。”
“這不一樣!”羅森堡伯爵激動地說,“我們不是和國外打仗!交納贖金為什麼要花這麼長時間?這分明是約布斯特的陰謀,他要拖垮我們的家族!”
施騰堡伯爵也沉聲道:“彼得殿下,您說得對,這確實不公平。但您告訴我們這些,想必不是單純為了讓我們絕望吧?”
彼得讚賞地看了老將軍一眼。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所以我想到了縮減流程的辦法。”
彼得笑道:“你們被冇收的財產和繳納的贖金屬於約布斯特領導的布拉格市政廳和庫騰堡貴族們的賠償金,我冇有時間等待,也不會乾預。”
但他話鋒一轉:“但我可以讓整個流程縮短。我可以建議市政廳,以你們自己提供的財產清單和收入估算為基礎,快速確定贖金數額。當然,前提是你們提供的資料‘合理’。”
政治是門妥協的藝術,在自己還冇有足夠力量掀翻整個桌麵的時候,就要懂得適當妥協,將利益分配出來,拉攏大多數人。
但也不妨礙彼得從中取得自己最想要的。
房間裡的貴族們眼睛亮了。
自己提供資料?這意味著他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製贖金的基數!雖然最終還是要被割肉,但至少刀握在自己手裡,知道會割下多大一塊。
“代價呢?”羅森堡伯爵直截了當地問。他太清楚政治遊戲的規則了——冇有無緣無故的幫助。
彼得笑了:“羅森堡伯爵果然敏銳。確實,我需要一些……回報。”
他轉向羅森堡:“你們家族分支控製的賽尼茨城堡,比鄰我的特羅斯基領地。我希望它能轉讓給我。”
語氣是陳述式的,冇有商量餘地。
羅森堡伯爵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賽尼茨城堡雖不是家族核心領地,但地理位置重要——它正好位於特羅斯基到庫騰堡的必經之路上。失去它,意味著羅森堡家族在那一區域的影響力將被大幅削弱。
但同樣因為它的地理位置重要,所以彼得一定會拿下,即便羅森堡伯爵拒絕,他也會尋找藉口去攻打下來。
“好,我同意。”羅森堡伯爵在彼得勢在必得的目光中,選擇了妥協。
“明智的選擇。”彼得點點頭,轉向瓦滕貝格伯爵,“至於瓦滕貝格伯爵,你家族在多克西的領地需割讓給我。”
“那可是有二十個村子的領地.....”
瓦滕貝格伯爵心疼道。他們家族是北方霸主不錯,但這樣的優質領地也不多。
“你們家族的士兵俘虜我可以免除贖金歸還。”彼得加碼。
“成交!”
隻要還有士兵在,瓦滕貝格家族就還是北方一霸,無懼其他家族挑戰。前提是彼得彆再來找他麻煩。
最後,彼得看向施騰堡伯爵。
老將軍挺直腰背,準備接受苛刻的條件。他的家族軍隊還在克拉德諾,兒子也在那裡,他已經做好了付出巨大代價的準備。
“至於施騰堡家族,我可以放你的家族封臣離開,但你欠我一個人情,當有一天我需要的時候,你需要歸還。”
彼得麵對老將軍,卻意外的選擇了寬容。
比起前兩位付出的代價,這個口頭約定未免有些太輕了。
老將軍沉默了片刻,右手重重拍在左胸心臟位置:“施騰堡家族信守承諾。”
協議達成,房間裡的氣氛明顯鬆弛下來。
彼得達成目的後,這才拍了拍手準備離開,剛走出門口,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過四天要在市政廳和大主教的主持下進行成人儀式。到時候會冊封一些騎士,如果你們有意向的話,可以推薦家族子弟來試試,我並不討厭傳統貴族,隻是厭惡不識時務者。”
房門在身後關閉,鐵鎖重新落下。
但這次,鎖鏈的聲音似乎不那麼刺耳了。
彼得離開後,房間裡久久無人說話。
羅森堡、施騰堡和瓦滕貝格三人都陷入了深思,以彼得如今的戰功和威望,成人儀式,其實就相當於約布斯特和大主教為他背書,正式承認他波西米亞王子之位,他們這些戰敗者還有翻身的可能嗎?
但彼得又給他們留了一線希望,他們的家族子弟還有希望!
“分化,拉攏,威懾,給予希望。”羅森堡伯爵總結道,“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我們真的敗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