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的清晨。
布拉格小城區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清澈的灰藍色。市政廳高聳的哥特式尖頂刺破薄霧。這座宏偉的建築曾是波西米亞自治權力的象征,如今在經曆戰火洗禮後,正迎來新的主人。
衛兵們早早列隊於市政廳外,他們的盔甲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布蕾妮正一絲不苟地檢查著崗哨。她銀色的胸甲上鐫刻著銀色黎明的徽章。
“阿涅爾,東側走廊再加派兩人。”布蕾妮對身旁的年輕騎士說道,“今天這場會議,不能有任何閃失。”
阿涅爾點頭領命。他現在是彼得的親衛,深知今天會議的重要性——這不僅是戰後的權力分配,更是波西米亞未來政體的奠基。
市政廳內部,仆人們正忙碌地做最後準備。長條橡木桌被擦拭得鋥亮,上麵整齊擺放著銀質酒杯和盛滿清水的水晶壺。牆壁上懸掛的波西米亞雙尾白獅紋章毯剛剛經過清洗,顏色鮮豔如新。從高處狹窄的彩繪玻璃窗透入的光線,在石地板上切割出斑斕的圖案。
賽德萊茨伯爵是第一批到達的貴族之一。這位老伯爵身穿深紫色天鵝絨長袍,邊緣鑲著銀貂皮,胸前佩戴著家族徽章——一隻四分格獅鷲。他的步伐穩健,腰背挺直,灰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當他在彼得左手邊坐下時,眼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驕傲。
賽德萊茨家族曾是波西米亞顯赫的貴族之一,但在過去的權力鬥爭中逐漸邊緣化。如今,他的外孫彼得不僅收複了布拉格,更即將重塑整個王國的權力結構。老伯爵輕輕撫摸著座椅扶手上精緻的雕刻,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豪情——家族複興的時刻終於到來。
約布斯特公爵在侍從的陪同下緩步走入大廳。與賽德萊茨伯爵的意氣風發不同,這位摩拉維亞的統治者顯得有些疲憊。他眼下的陰影透露著焦慮,摩拉維亞封臣劫掠事件,更動搖了他的威望。當他在彼得右手邊落座時,思緒顯然飄向了彆處。
“公爵大人,”彼得轉過頭,聲音平和,“昨晚休息得可好?”
約布斯特微微一怔,隨即擠出一絲笑容:“尚可,殿下。隻是心中有事,難免輾轉。”
“今天之後,許多事都會明朗。”
彼得意味深長地說完,便將目光轉向陸續入場的其他貴族。
萊佩伯爵和波傑布拉德伯爵並肩走進大廳。萊佩伯爵身材瘦高,留著精心修剪的鬍鬚,眼中總帶著審慎的光芒;波傑布拉德伯爵則略顯發福,圓臉上常掛著精明笑容。他們在賽德萊茨伯爵那一側坐下,低聲交談著什麼,不時瞥向主位的彼得。
利帕伯爵和康斯坦特**官幾乎是同時到達的。前者是富可敵國;後者則是王國法律界的權威,儘管年事已高,但思維依然敏銳。兩人向彼得行禮後,各自就座。
其他新市政廳的人員也陸續落座在約布斯特那一排。
在長桌的另一側,一個久未露麵的人物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布拉格大主教約翰身著深紅色主教袍,胸前金色的十字架在光線中閃爍。這位教會領袖在動亂期間一直保持低調,如今突然出現在市政廳,讓許多貴族交換了意味深長的眼神。
大主教平靜地坐下,雙手交疊置於桌前,彷彿隻是來參加一場普通的彌撒。但細心的觀察者會發現,他的目光不時掃過彼得,似乎在評估這位年輕統治者的真實意圖。
當所有與會者就座後,侍女們開始為貴族們斟酒。銀盃中的深紅色葡萄酒泛著寶石般的光澤,那是從賽德萊茨家族莊園運來的佳釀。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蠟燭燃燒的氣味。
彼得舉起手,輕輕敲了敲桌麵,卻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連倒酒的侍女也停下動作,低頭退到牆邊。
“諸位,”彼得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感謝大家準時與會。今天我們將決定布拉格——乃至整個波西米亞的未來。”
他停頓片刻,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有人坦然對視,有人微微低頭,有人則露出期待的神情。
“一切起源於西吉斯蒙德對波西米亞王位的覬覦。”彼得開始敘述,“他囚禁我們的瓦茨拉夫陛下,率兵進攻布拉格,導致波西米亞貴族分裂成保皇黨與帶路黨,兄弟相殘,血流成河。”
長桌兩側,許多貴族不自覺地調整了坐姿。彼得的話觸動了他們心中最複雜的部分——在那些混亂的日子裡,每個人都曾麵臨艱難的選擇。生存還是忠誠?家族利益還是王國大義?這些問題冇有簡單答案。
萊佩伯爵輕輕歎了口氣,他想起了自己最初支援西吉斯蒙德的決策,那是在匈牙利大軍兵臨城下時的無奈之舉。利帕伯爵則抿了一口酒,掩飾內心的波動——他曾同時向雙方提供資助,無論誰獲勝,他都能獲利。
“當我在庫騰堡組建銀色黎明騎士團時,”彼得繼續說道,聲音中注入了一絲力量,“許多人認為這是以卵擊石。但約布斯特公爵、拉德季大人、瀚納什大人和庫騰堡的貴族們選擇相信我。我們一起擊敗並驅逐了西吉斯蒙德。”
他看向約布斯特,後者微微點頭。庫騰堡戰役是彼得崛起的轉折點,也是約布斯特人生中最大的一場賭博——他押注在這個年輕的私生子身上,最終贏得了豐厚的回報。
“國內的爭端本應就此平息,”彼得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冷峻,“但有些人並不這麼想。羅森堡、施騰堡、瓦滕貝格這些大貴族,在麵對匈牙利外敵入侵時唯唯諾諾,麵對我們這些保衛國家驅逐強敵的同胞,卻重拳出擊!”
最後一句話如同重錘敲擊在石板上。彼得必須確立自己一方的合法性——他們不是叛軍,而是王國的拯救者;羅森堡等人不是政治對手,而是背叛國家的罪人。
萊佩、波傑布拉德、利帕、康斯坦特和霍恩斯坦都不自覺地低下頭。他們雖然最終倒向彼得一方,但在決戰之前,都曾猶豫觀望。此刻,他們既慶幸自己的選擇,又擔心彼得秋後算賬。
出乎意料的是,彼得冇有追究這些人的過去,反而開始讚揚:“但也並非所有布拉格貴族都是貪圖私利之輩。那些為正義而戰的人——無論早晚——都是值得讚揚的。”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每個人心中沉澱。
“所以我今天商議的第一個議題,就是重組市政廳。”彼得宣佈,“我提議新市政廳人員全員保留的情況下,再將賽德萊茨伯爵、萊佩伯爵、波傑布拉德伯爵、利帕伯爵、康斯坦特**官、霍恩斯坦男爵,以及蘭普雷希特隊長七人納入新市政廳,成為議員。”
大廳裡響起一陣低語。前六人都是布拉格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的入選在意料之中。但蘭普雷希特——那個平民出身的民兵隊長?這打破了幾個世紀以來的傳統。
蘭普雷希特本人更是目瞪口呆。他原本站在大廳角落,負責警衛工作,完全冇想到自己的名字會被提及。他臉上有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雙手佈滿老繭。在羅森堡統治時期,他隻是一個工具,一個可以隨意使喚的“打手頭目”。
“誰讚成,誰反對?”彼得問道。
短暫的沉默後,賽德萊茨伯爵第一個舉手:“我讚成。”
老伯爵早已與彼得達成共識——賽德萊茨家族需要在新秩序中占據位置,但不必爭奪最高權力。彼得承諾會照顧家族利益,而老伯爵則用他的威望支援彼得。
萊佩伯爵和波傑布拉德伯爵交換了一個眼神,幾乎同時舉手。他們明白,這是彼得的政治智慧:通過包容而非清洗來鞏固權力。如果他們拒絕,反而顯得不識時務。
利帕伯爵、康斯坦特**官和霍恩斯坦男爵也陸續舉手。他們意識到,這個新市政廳將是未來波西米亞的權力核心,缺席意味著邊緣化。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蘭普雷希特身上。這位民兵隊長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笨拙地站起身,向彼得深深鞠躬,聲音哽咽:“殿、殿下……我……”
“坐下吧,蘭普雷希特。”彼得溫和地說,“你值得。你在布拉格最黑暗的時刻起義,挽救了許多市民生命。市政廳需要聽到這樣的聲音。”
這句話不僅是對蘭普雷希特的認可,更是向所有人傳遞一個訊號:彼得的統治基礎不僅包括貴族,也包括平民。
待蘭普雷希特重新落座後,彼得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一直認為,市政廳是一個很好的運作方式。它能免除國王直接管轄雜務的煩惱,讓真正有才能的人負責處理貴族與平民、教會的糾紛,規劃王國未來的發展。”
他稍作停頓,讓這個理念深入人心。在中世紀的歐洲,這種分權思想相當超前,但經曆過混亂的貴族們開始理解其價值。
“因此,我提議,”彼得清晰地說,“由經驗豐富的約布斯特公爵擔任市政廳的執行官兼皇家總管。”
大廳裡再次響起議論聲。
這個任命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約布斯特本人更是驚訝地看向彼得,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摩拉維亞封臣事件後,約布斯特曾擔心彼得會收回承諾。畢竟,一個連自己封臣都控製不住的公爵,有什麼資格管理整個布拉格?但彼得不僅冇有削弱他的地位,反而給了他更高的職位。
“感謝您的支援,殿下。”約布斯特忠心的感謝。
“公爵大人不必推辭,”彼得微笑道,“在庫騰堡時我就說過,我們需要您的經驗和智慧。現在布拉格百廢待興,正是您施展才能的時候。”
之所以選擇約布斯特作為自己的政治盟友,彼得也是經過一番考量。
一是這個人足夠聰明,他的政治手腕絲毫不比西吉斯蒙德弱,甚至差一點登上神羅皇帝之位。
二是他統治的摩拉維亞和勃蘭登堡疆土廣闊,都可以作為自己的助力。
三是他冇有後代。快五十歲的約布斯特竟然冇有一個合法繼承人,說出來也是怪事。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約布斯特將來打下的基礎,都會便宜自己。
賽德萊茨伯爵適時舉手:“我讚成這個提議。”
老伯爵的表態帶動了其他貴族,萊佩伯爵、波傑布拉德伯爵等人紛紛舉手支援。他們各有考量:萊佩伯爵年事已高,無意爭奪要職;波傑布拉德伯爵自知威望不足;利帕伯爵則滿足於保住家族領地。
彼得帶頭鼓掌,掌聲在大廳中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