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斯坦的腳步在石板路上急促迴響,夜風裹挾著河畔的濕氣,吹得他鬥篷獵獵作響。
他在將克魯姆爵士送到羅森堡宮之後,並冇有回家,而是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陰影瞬間吞冇了他火把的光暈。
他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心臟狂跳,因為一個機會在他胸中瞬間燃起。
機會。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羅森堡家族最精銳的援軍覆滅,繼承人被俘,老亨利伯爵聞訊後恐怕會震怒、會慌亂,甚至會一病不起。這個雄踞一方的家族,此刻就像被抽掉了主心骨。
而他,一個被邊緣化、被剝奪了實權、隻能看守城門的前“狗腿子”,卻第一個知道了這個足以震動整個布拉格的訊息。
“上帝……”
他喃喃自語,聲音在黑暗中帶著顫抖和興奮。他想起老亨利伯爵是如何輕蔑地收回他的權力,將他打發到這個無關緊要的職務上。他也想起那個揚波爾高如何輕蔑無視他。
霍恩斯坦男爵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發熱的頭腦稍稍冷靜。他明白,現在羅森堡伯爵大勢已去,整個布拉格很快將落入紅髮彼得王子之手,既然如此,自己就應該搶在彆人之前反水投靠,如果能再趁機立功,那就更好了。
但他又冇渠道直接聯絡彼得,他需要中間人,需要一個既能聯絡上彼得,又能幫助自己立功的人。
他想起一個人——萊佩伯爵,這位波西米亞數一數二的大貴族,家族繼承人都在彼得的麾下任職,說他跟彼得沒有聯絡,狗都不信!
“能否繼續富貴,在此一搏!”
霍恩斯坦迅速扯下身上顯眼的貴族外套,又將火把熄滅,他像幽靈一樣穿行在小城區的巷陌中,避開可能遇到巡邏隊的正街,專挑最陰暗、最曲折的路徑。
每一聲遠處的犬吠,每一次近處的風吹木窗的吱呀聲,都讓他心驚肉跳。但他腳步不停,腦海中飛速盤算著見到萊佩伯爵該怎麼說,羅森堡的崩潰可以為他換來什麼?一座真正的、有豐厚收入的城堡?恢複昔日的領地?或許……更多。
終於,他繞到了萊佩宮前。
他抬手,猶豫了一瞬。出賣舊主雖然是通往權力和財富的階梯,但確實也不光彩。克魯姆爵士那渾身鮮血的模樣和老亨利伯爵可能的暴怒在他眼前交替閃現。
最終,對權力的渴望壓倒了一切。他用力,敲響了門板。
“篤,篤篤。”
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門內傳來窸窣的腳步聲,衛兵嘶啞而警惕的聲音低聲問道:“誰?這麼晚了。”
霍恩斯坦男爵嚥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對著門縫說:
“告訴萊佩伯爵,霍恩斯坦來訪,帶來了一場‘南風’的訊息。這場風,很大,吹倒了一棵古老的‘玫瑰樹’。”
門內沉默了片刻。接著,過了一刻鐘。大門被開啟,裡麵警惕的衛兵將他迎了進去。
霍恩斯坦也很快見到了滿是皺紋、在昏暗燭光下顯得格外精明的萊佩伯爵。老伯爵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道:“歡迎你,霍恩斯坦爵士,關於‘南風’吹倒玫瑰樹的事,我們得好好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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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遠處,克魯姆爵士進入羅森堡宮時,亨利·羅森堡尚未就寢。
亨利三世獨自坐在書房中,麵前攤開一張波西米亞地圖,燭火在他深陷的眼窩中投下跳動的陰影。自從彼得率領討伐軍攻入布拉格,這位老謀深算的貴族每天隻睡五個小時,不斷推演著各種可能。
當仆人通報克魯姆爵士求見時,亨利手中的羽毛筆頓了頓。
“讓他進來。”
書房門被推開,血腥味與汗臭味先於人影飄入。當亨利看到克魯姆的模樣時,他手中的筆掉落在羊皮紙上。
“大人……”克魯姆單膝跪地,傷口因此撕裂,但他硬是冇哼一聲,“我們……我們遭遇埋伏。烏爾裡希少爺被俘,援軍……全軍覆冇。”
房間裡頓時一靜。亨利·羅森堡緩緩站起身,燭光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他今年執掌羅森堡家族已二十四年,經曆過無數次危機,但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到一陣眩暈襲來。
他扶住桌沿,差點倒地。
“說清楚。”聲音出奇地平靜,但克魯姆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翻湧的暗流。
克魯姆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那場災難:如何按照計劃從南方向布拉格推進,如何在距離城市約二十裡處的河邊遭遇伏擊,如何被前後夾擊,如何拚死突圍卻眼睜睜看著烏爾裡希少爺被敵人的騎兵撞下馬……
“他們早有準備,大人。”克魯姆的聲音因痛苦而顫抖,“就像知道我們會走那條路,知道我們何時抵達。彼得的主力根本不在布拉格城外,他們在那裡等著我們。”
亨利三世閉上眼睛。當他再次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亨利三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在書房中踱步。一步,兩步,三步……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克魯姆帶來的資訊與這些天的觀察拚接在一起。
彼得圍而不攻。
討伐軍明明有實力強攻小城區,卻隻是封鎖了查理大橋,在河對岸構築工事。
每天都有新兵在城牆外操練,喊殺聲震天,但真正有戰鬥經驗的老兵似乎並不多。
“阿萊西亞……”亨利喃喃自語,突然停下腳步,“他在效仿凱撒。圍困一座城池,吸引援軍,然後逐個擊破。”
亨利三世走到窗前,望向河對岸的老城區。夜色中,那裡隻有零星燈火,平靜得反常。
“如果彼得在用同樣的戰術,”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中取出,“那麼我們的援軍就是他誘捕的獵物。你的部隊是第一支,但不會是最後一支。”
克魯姆倒吸一口涼氣:“施騰堡、瓦滕貝格、萊佩……他們的援軍也在路上。”
“因為走的是不同的路線,在不同的時間抵達。”亨利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彼得隻需要分兵埋伏,就能逐個消滅。而我們——”他指了指腳下,“我們就是誘餌,被困在這個該死的‘阿萊西亞’裡。”
這個認知像一桶冰水澆在亨利三世頭上。
他一直以為彼得按兵不動是因為忌憚小城區的防禦工事,或是等待更好的談判條件。現在他才明白,那個紅髮小子比他想象的要狡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