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議論交織成憤怒的嗡嗡聲。
廣場上,彼得重新上馬。陽光此刻完全衝破雲層,為他鍍上一層金邊。那畫麵如此震撼,猶如看到了聖光。
“我揭露這些,不是為了博取同情——同情是弱者的枕頭,而我已學會在石頭上安眠。”
彼得走向被綁縛的茲德內克。曾經的騎士團大團長跪在地上,華麗的鬥篷沾滿泥汙,像一隻被拔光羽毛的孔雀。
“也不是為了覬覦不屬於我的東西。”彼得繼續說,“王冠很重,而瓦茨拉夫陛下還正值壯年。”
“我說出真相,隻是因為公義的上帝注視著一切。”彼得抬頭望天,那個姿勢讓人想起教堂壁畫中的聖徒,“他在我逃亡的夜晚用星光指引道路,在我戰鬥時賜予我力量,在我絕望時讓我聽見一個聲音:‘你失去的,必將奪回。’”
他猛地抽出長劍,劍尖指天:
“所以我在此立誓:終有一天,我將率領大軍前往維也納,迎回被囚禁的瓦茨拉夫四世陛下!茲德內克的罪行將受到審判!王後的陰謀將由國王裁決!而今天——”
他轉身麵對紅星十字騎士團的成員們。那些騎士站在廣場東側,盔甲上的紅色十字在陽光下如凝固的血。
“我隻是來救出我的舅舅,喚醒波西米亞勇士的良知!”
“紅星十字的兄弟們!”彼得的呼喚如同號角,“看看你們周圍!看看這個曾經榮耀的騎士團變成了什麼!它不再是為信仰而戰的利劍,而是成了陰謀家的打手、貴族的玩物、背叛者的庇護所!”
許多老騎士想起多年前加入騎士團時的誓言:貧困、貞潔、服從。而如今呢?茲德內克在布拉格擁有三處宅邸,騎士們爭相討好富商以獲取“捐贈”,祈禱時間被宴會取代……
“我不強迫任何人,”彼得說,聲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憐憫,“如果你們仍願在這腐朽的梁木下繼續沉睡,請留下。但如果你們心中還有一絲榮譽的餘燼——”
他舉起手,指向北方:
“跟隨我!讓我們重新點燃聖殿的火焰!讓紅星十字在灰燼中重生!不是作為某個主教的私兵,不是作為權貴的工具,而是作為真正守護信仰與正義的騎士團!”
老馬丁老淚縱橫:“紅星十字騎士團經曆了大火,彼得殿下,請帶領我們,從灰燼中重生,重新閃耀下去吧!”
康拉德和那些幫助老馬丁的騎士團老人紛紛喊道:“請帶領我們從灰燼重生吧!”
“我也跟隨!”
一個聲音響起:“我受夠了舔貴族的靴子!”
一個四十多歲、臉上有刀疤的騎士。他大步走出佇列,鐵靴在石板上鏗鏘作響。走到彼得麵前五步處,他單膝跪地,抽出長劍倒持劍身——騎士效忠的古老禮節。
“殿下,我的劍為您服務,殿下。”他的聲音粗啞但堅定,“至少,這是為值得的人揮劍。”
彷彿堤壩決口。
一個接一個,騎士們走出佇列。年輕的、年老的、理想未泯的、良心不安的……他們跪在彼得麵前,劍尖插地,雙手交疊在劍柄上。侍從們緊隨其後——這些年輕人加入騎士團本是為了榮耀,卻隻學會了諂媚和鑽營。
彼得扶起老人:“我承諾,馬丁閣下。以上帝之名承諾。”
最終,一百二十七名騎士和三百四十名侍從選擇跟隨。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有的羞愧低頭,有的麵露不屑,有的茫然無措。一個胖騎士嘟囔:“拋棄一切跟一個私生子去苦修?簡直瘋了……”
彼得冇有看他。他已經轉向銀色黎明的騎士們:“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上帝已經安排了一切,願意跟隨我的人啊,整隊吧!我們過河!”
很快,現場的紅星十字騎士團分成了兩半,一半留在原地觀望,另外一半幾乎是以拋棄一切的態度跟隨彼得向北而去。
八十多名銀色黎明騎士也從街壘木牆上撤出,押著茲德內克離開。
隊伍向北,如銀色的河流穿過布拉格狹窄的街道。
市民們擠在視窗、爬上屋頂,目送這支離開的勝利者。
他們冇有走向查理大橋。橋那頭是城堡區,貴族的勢力仍在負隅頑抗。彼得轉向西,沿著河岸來到一片開闊的灘地。
伏爾塔瓦河在此寬達三百米,渾濁的河水奔騰而下。對岸,隱約可見一些人馬在樹林邊緣列隊。
河麵上,二十條平底船早已就位。它們排成一列,用粗大的麻繩相連,像一串笨拙的水上甲蟲。船伕們拋下石錨,船隻在水流中微微搖晃。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們要怎麼過河?遊泳?那盔甲會像石頭一樣把人拖入河底。等船分批擺渡?那需要幾個小時,足夠追兵趕來。
彼得繼續騎馬前行,走向河邊,然後,他踏出第一步,踩進淺水。
“以上帝之名,”他高聲喝道,寂靜中每個人都聽見了,“以正義之名。”
他抬起腳,踏向虛空——
就在他腳掌即將觸水的瞬間,一排排一米見方的空木箱憑空出現在水麵,沿著船隻和麻繩排列,木箱上麵鋪著厚木板,穩穩的浮在水麵,形成一道浮橋。
人群發出驚呼。
彼得踏了上去。木箱紋絲不動。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隨著彼得前進,木箱如魔法般從虛無中浮現,排列成四米寬的浮橋基座。它們出現得如此自然,就像畫家在空白畫布上添筆,每筆都精準無誤。
“上帝啊……”
那些紅星十字騎士團的成員紛紛在胸前畫十字。他見過許多“神蹟”——主教“治癒”瘸子、聖像“流淚”。但這次不同。這是實實在在的、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奇蹟。
彼得踏上木板,木板穩穩架在木箱上。他繼續前進,木箱繼續浮現。
“這不是巫術,這是……信仰,是神蹟!”
小城區跟隨過來的市民們,紛紛跪下了下來。然後是兩個、十個、百個……貴族們摘下帽子,貴婦人緊握玫瑰念珠。連皇宮塔樓上的衛兵也忘記了職責,目瞪口呆地看著河麵上延伸的橋梁。
“摩西分海……”一個老教士喃喃道,“這是紅海的神蹟重現!”
彼得已走到河心。水流在此最急,但他的浮橋穩如磐石。木箱出現的節奏從未被打亂,每一步都精確、從容,彷彿他行走的不是湍急的河流,而是宮殿長廊。
終於,彼得踏上對岸。他轉過身,三百米浮橋完整呈現——由兩百多個木箱和數十塊木板組成的臨時通道,在陽光下閃爍著濕潤的光澤。
他舉起手。
紅星十字騎士率先過橋。戰馬起初畏縮不前,但在主人催促下,它們試探著踏上木箱。橋身微沉,但堅固異常。馬蹄敲擊木板的嘚嘚聲,成了這場奇蹟的伴奏。他們低頭看著腳下奔流的河水被木箱分開。他抬起頭,眼中有什麼東西重新點燃了。
殿後的是銀色黎明騎士們。他們見慣了彼得大人的憑空變物,但這次的“神蹟”仍讓他們感覺震撼。
當最後一名騎士踏上對岸時,已經到下午四點多。彼得示意船伕,錨被拉起,繩索收回,連線解除。
失去束縛的木箱開始順流而下。它們緩緩漂移,像一群溫順的水牛,朝著下遊漂去。在那裡,傑士卡早已安排士兵準備打撈——這些木箱和木板曬乾後,還能再用。
伏爾塔瓦河繼續流淌,帶走了木箱,卻帶不走那個下午數千人親眼見證的神蹟,傳說在小城區開始發酵。
小城區冇有跟隨離開的許多紅星十字騎士開始暗暗後悔,想要跟隨,卻不願放棄現在的財富,遲遲邁不出那一步,直到那聖維特大教堂的晚禱鐘敲響。
皇宮高窗後,索菲亞王後終於跌坐在地,心中惶恐不已。
大主教約翰也悄悄地離去。
“我在敵對的不是一個領主,不是一位王子,而是一個真正的聖徒。”
大主教後悔不已,自己這次好像又站錯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