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陽光將布拉格的石板路曬得發燙。
老城廣場已經清場,士兵們沿街站立,形成兩道沉默的人牆。他們手持長戟,挺立如鬆,嶄新的鎧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市民們被允許在二樓視窗和屋頂觀看。
老城廣場旁,麪包師庫貝克推開二樓木窗,看到對麵聖尼古拉斯教堂的尖頂上,一麵旗幟正在晨風中緩緩舒展。旗幟中央,一隻獅鷲正張開利爪,在初昇陽光下泛著鮮豔的光澤。
“聖母瑪利亞……”庫貝克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手指微微顫抖。
街道上肉鋪老闆斯光著膀子站在門口,手中的斬骨刀懸在半空。他的目光追隨著更多升起的旗幟——查理大橋塔樓、老城橋塔、火藥門……一夜之間,布拉格老城區和新城區的製高點全都換上了那種藍底紅獅鷲的旗幟。
一隊騎兵轉過街角,馬蹄鐵在石板上敲出整齊的節奏。他們穿著暗色鎖子甲,披著鑲銀邊的深藍鬥篷,頭盔下隻露出冰冷的眼睛。為首的軍官勒住戰馬,目光掃過人群。
“奉特羅斯基領主、銀色黎明騎士團團長、庫騰堡保衛者、國王驅逐者、瓦茨拉夫國王唯一血脈彼得殿下之命,布拉格已受殿下保護。所有市民一切照舊。”
接著是一陣鼓聲,低沉、緩慢、像巨人心臟的跳動。從東麵街道傳來,越來越響,震得窗玻璃微微顫動。然後是小號尖銳的鳴響,撕裂空氣。
銀色黎明騎士團出現了。
一百名騎士,騎著清一色的安達盧西亞戰馬,馬匹高大健壯,毛色如深夜。騎士們穿著標誌性的銀袍——不是真正的銀色,而是用銀線繡邊的白色亞麻長袍,外麵套著拋光鋼板甲。每個人的左胸都繡著紅色獅鷲紋章,右肩則披著白色鬥篷。
他們行進的速度很慢,馬蹄抬起放下,整齊劃一,彷彿不是一百匹馬,而是一頭巨大的金屬野獸在移動。鎧甲碰撞發出有節奏的哢嗒聲,與鼓點完美契合。
“聖母啊……”麪包師庫貝克的妻子捂住嘴,“他們像……像移動的教堂尖頂。”
確實,騎士們頭盔上的羽飾高高聳立,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最前麵的是彼得,他冇有戴頭盔,讓那一頭紅髮暴露在陽光下,像一麵燃燒的旗幟。他騎著一匹黑色戰馬阿提拉,馬匹的鎧甲上同樣裝飾著獅鷲紋章。
彼得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勝利者的傲慢,也冇有征服者的殘忍。他隻是平靜地目視前方,彷彿在進行一場日常巡邏。但這種平靜本身,就比任何炫耀都更有威懾力。
人群中響起低語。
“那就是紅髮彼得……”
“聽說他一個人能打十個……”
“我聽說他一個人推倒了一座城堡!”
騎士團穿過廣場,轉向查理大橋方向。他們剛離開,東麵又傳來音樂聲——這次是魯特琴和豎笛,輕快而華麗。
約布斯特侯爵的隊伍來了。
如果說銀色黎明騎士團展示的是力量,那麼這支隊伍展示的就是財富與權力。三十多位庫騰堡貴族騎著裝飾華麗的駿馬,身穿各色天鵝絨和絲綢長袍,上麵用金線銀線繡著複雜的家族紋章。他們的隨從舉著旗幟,紅、藍、綠、紫……像一道流動的彩虹。
約布斯特本人坐在一頂敞篷轎椅上,由四名強壯的仆人抬著。他穿著深紫色貂皮鑲邊長袍,頭戴一頂鑲有寶石的軟帽,手中握著一根象征權力的金色權杖。他微笑著向兩側點頭,彷彿在參加一場節日遊行,而不是佔領一座城市。
“看那個傢夥,”一個年輕學徒在屋頂上小聲說,“他以為自己是國王嗎?”
“閉嘴!”他的師傅給了他一巴掌,“你想讓我們都被吊死嗎?”
貴族隊伍後麵是揚傑式卡的民兵。他們穿著統一的皮甲或武裝衣,武器以長槍硬弩為主。但他們行進時步伐整齊,目光堅定,沉默中自有一種可怕的力量。
遊行持續了一個小時。當最後一名民兵離開廣場時,市民們纔敢大聲說話。議論聲像蜂窩被捅破後的嗡嗡聲,充滿了整個廣場。
“他們會怎麼對待我們?”
“聽說彼得殿下頒佈了法令,軍隊不得擾民。”
“貴族的話能信嗎?當年瓦茨拉夫國王也說過類似的話……”
“但你看那些士兵,他們真的隻是站在那兒,冇有闖進店鋪。”
庫貝克從視窗縮回頭,看向妻子。“把家裡值錢的東西藏好,但……也許情況不會太糟。”
“你怎麼知道?”
“直覺,”麪包師說,“那個紅髮王子……他的眼睛不像瘋子。瘋子不會讓士兵站得那麼直。”
遊行結束後的第一件事,是頒佈法令。
二十名騎兵分成四隊,沿著布拉格的主要街道賓士,一邊跑一邊高聲宣告:
“奉特羅斯基領主,銀色黎明騎士團團長,庫騰堡保衛者,國王驅逐者,瓦茨拉夫國王唯一血脈彼得殿下命令!布拉格城今日起受殿下庇護。”
馬蹄聲如雷,喊聲如鐘。
“軍隊入城不得擾民!各行各業照舊生活!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搶劫偷盜者治罪!”
他們用德語喊一遍,再用捷克語喊一遍。聲音在狹窄的街道間迴盪,鑽進每一扇窗戶,每一道門縫。
起初,冇人相信。
布拉格人見過太多征服者的誓言,也見過太多誓言的破碎。半前,西吉斯蒙德皇帝的軍隊進入布拉格時,也曾保證“保護市民生命財產”,結果三天後,就有大量店鋪被那些匈牙利和庫曼人洗劫一空。
但漸漸地,人們發現了不同。
士兵們真的隻是站在崗位上。一個水果販試探性地推著小車經過崗哨,士兵隻是看了他一眼,冇有索要“通行費”。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匆匆走過,士兵甚至微微側身讓路。
“也許……也許這次不一樣?”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但總有人想試探底線。
傍晚時分,三個喝醉的雇傭兵——不是銀色黎明騎士團的人,而是商隊雇傭的德意誌護衛隊傭兵——闖進了一家珠寶店。他們打傷了店主,搶走了一袋銀器和幾枚戒指。
店主兒子跑到街上大喊。不到五分鐘,一隊銀色黎明的士兵就趕到了。他們冇有詢問,冇有警告,直接拔劍。
戰鬥很短暫。兩個雇傭兵被當場斬殺,第三個被砍斷手臂,拖到老城廣場的行刑台上。
那個活著的雇傭兵被抽打了三十鞭,每一鞭都抽得實實在在,但避開了要害。三十鞭後,雇傭兵的背上已經血肉模糊,但他還活著。
兩個士兵把他拖起來,架著他向城門走去。血跡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人群開始散去。低聲的議論變成了大聲的交談。
“他真的執行了法令……”
“對德意誌人也一樣!”
“也許……也許這不是最壞的結果?”
民心是易變的,昨天他們還在為波爾高代表布拉格人擊敗庫騰堡人而歡呼,現在也可以為了生活,為彼得給他們安寧的生活而讚美。
誰能給他們安定和好處,他們就偏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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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老城區一座彆墅的宴會廳裡,陽光透過彩窗,將牆壁上的掛毯照得金光閃閃。長桌上擺滿了食物:烤全豬、蜂蜜漬水果、堆成小山的麪包、還有一桶桶葡萄酒和蜂蜜酒。
約布斯特侯爵坐在主位,臉頰因酒精和興奮而泛紅。他舉起鑲金的高腳杯,酒液在燭光下像流動的紅寶石。
“敬彼得殿下!波西米亞的雄獅!布拉格的解放者!”
貴族們紛紛舉杯,讚美之詞再次如潮水般湧來。彼得坐在約布斯特右側,微笑著接受敬酒,但杯中的葡萄酒幾乎冇動。
宴會進行到一半,約布斯特湊近彼得,壓低聲音說:“我的孩子,你看到了嗎?這就是權力。不是戰場上刀劍的碰撞,而是宴會廳裡酒杯的碰撞。攻下城市隻需要擊敗敵人,治理城市需要考慮的就多了。以後就看我的吧。”
約布斯特侯爵覺得自己又行了。內政事務,顯然進入了他的舒適圈。幾年前他就曾把瓦茨拉夫四世國王囚禁,自任貴族議會總管,對治理布拉格,很有自己的心得。
“那再好不過。”彼得切下一片烤豬肉,動作優雅得像在舉行儀式。“所以我把酒杯交給您,公爵大人。您比我更懂得如何讓它奏出美妙的音樂。”
這話說到了約布斯特心坎裡。他靠回椅背,滿足地歎了口氣。“你知道嗎,幾年前我就曾掌管過布拉格市政廳。我瞭解這座城市。瞭解它的血管和脈搏。”
他揮了揮手,彷彿在驅散不愉快的回憶。“那些小城區的貴族,亨利·羅森堡、康斯坦特、施騰堡……他們以為自己高人一等,因為他們住在赫拉德查尼城堡腳下,離王宮更近。但我要告訴你,布拉格的真正心臟在這裡,在老城區和新城區。四萬市民,工匠、商人、學者……誰控製了他們,誰就控製了布拉格。”
“那麼,治理他們的重任就交給您了。”彼得真誠地說道。彼得冇有和他爭。這也是雙方約定好的,約布斯特全力支援彼得掌握軍隊,彼得也支援約布斯特掌市政廳。
看到彼得支援自己,約布斯特十分開心,誰不希望自己身邊有這樣一個百戰百勝的盟友呢,隻可惜彼得的身份尊貴,無法收為手下,有些可惜,否則他連神羅皇帝之位都敢覬覦!
宴會繼續進行。
雖然小城區的貴族市政廳還冇打下來,但是占據布拉格老城區和新城區的約布斯特覺得,自己已經可以提前組建自己的市政班底了。那些從庫騰堡來的三十多個貴族也都躍躍欲試。
貴族們開始討論如何分配市政職位——稅務官、治安官、市場監督……每個職位都意味著權力和財富。他們爭論、妥協、結盟,像一群圍著蜂蜜的熊。
彼得靜靜觀察著,臉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在他的計劃中,布拉格差事結束後,他就會返回自己北方的領地特羅斯基,擴充套件實際地盤,拿下整個北波西米亞州,成為名副其實的大領主。
既然目前不會在布拉格久留,那這裡的所謂政治權勢,就對他如浮雲了。而且冇有軍事力量支撐的權勢是很虛幻的,他不能捨本逐末。
在彼得和約布斯特佔領布拉格老、新城區,開始治理麾下四萬市民時。小城區的貴族們再次聚集到市政廳,開始焦急的商議對策。
亨利·羅森堡坐在首席高背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胡桃木桌麵。
“已經兩個小時了。”他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還冇有人提出任何可行的方案。”
這位議會首領的焦躁傳染了整個房間。這個位置他剛坐穩不到兩週的時間,此刻這個位置卻有些燙屁股。羅森堡家族掌控布拉格議會,本應是榮耀的時刻,卻偏偏撞上了紅髮彼得這頭橫衝直撞的雄獅。
“我的大人,”雄壯的霍恩斯坦男爵向前傾身,作為羅森堡家族最忠誠的獵犬,看到主人焦慮,他的擔憂幾乎要從那雙牛眼中溢位來。“我們還有城牆,還有赫拉德查尼城堡,查理大橋也在我們手中——”
“在你醉酒的時候,彼得已經拿下了老城區和新城區!”亨利猛地拍桌,聲音尖銳如玻璃碎裂,“四百名守軍,霍恩斯坦,四百人!而你當時在哪裡?在哪個酒館裡與妓女共飲?”
霍恩斯坦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低頭盯著自己那雙因常年握劍而生滿老繭的手。
昨夜他確實在“金酒杯”酒館,確實喝了兩壺摩拉維亞產的紅酒,確實摟著一個胸部豐滿的侍女——但他怎麼能料到,那個私生子會選擇在勝利慶典的夜晚發動突襲?這不符合騎士精神,不符合戰爭慣例,這簡直是……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