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皇宮。
與貴族議事廳那帶著幾分表演性質的激昂不同,布拉格皇宮的深處,瓦茨拉夫四世國王的王後,來自巴伐利亞的索菲婭,正沉浸在一種更為真實和冰冷的焦慮之中。
她所在的房間裝飾華麗,弗拉芒掛毯、意大利玻璃器皿隨處可見,但這一切都無法溫暖她此刻的心。
坐在她對麵的,是布拉格大主教約翰,他身著紅袍,麵色沉靜,但交叉的手指微微用力。
另一位是紅星十字騎士團的大團長茲德內克,他穿著帶有紅色十字星的黑色鬥篷,身形筆挺如矛,臉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為他平添了幾分戾氣。
“那個私生子……他非但活著,還在庫騰堡鬨出這麼大的亂子?甚至……甚至還想要進軍布拉格?”索菲婭王後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保養得宜的臉上,因憤怒和擔憂而顯得有些僵硬。“可惡!真是陰魂不散的傢夥!”
自1389年,十二歲的她嫁給瓦茨拉夫四世,十五年了,她的腹部始終冇有任何動靜。
冇有合法繼承人,這是她心中最深的刺,也是她權力地位上最脆弱的一環。
幾個月前,她與奧托·馮·波爾高合作,成功清除了一個潛在的威脅——國王與一個卑賤澡堂女工所生的四歲私生子約翰內斯。那孩子死得“恰到好處”。她原以為高枕無憂,萬萬冇想到,還有一個成年的、更具威脅性的彼得,像從地獄歸來的複仇者,驟然出現在政治舞台上,而且聲勢如此浩大。
“我敬愛的王後,請不必過於憂慮。”大主教約翰的聲音緩慢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教會特有的安撫力量,“教會是上帝在塵世的代言人,我們絕對、絕對不會承認這樣一個來曆不明,且行事暴戾的私生子為波西米亞王國的合法繼承人。他的血統肮臟,他的行為褻瀆,聖座永遠不會為他加冕。”
“我們紅星十字騎士團,以及所有忠於國王和王後的騎士,都隨時準備為您效勞,剷除一切威脅您王位的敵人。”茲德內克大團長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隻要您一聲令下,我們的劍將為捍衛您的地位和王國的正統而戰。”
索菲亞紛亂的心緒因這兩位的表態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個名字如同骨鯁在喉。
她轉向茲德內克,追問道:“那個布希·塞德萊茨呢?他還是不肯改口嗎?”布希是彼得名義上的舅舅,也是目前唯一可能從血緣上否定彼得王室身份的關鍵人物。
茲德內克臉上掠過一絲慚愧和狠厲:“很抱歉,王後。那個布希……是個硬骨頭。我們用了各種方法,鞭刑、烙鐵、剝奪睡眠……但他始終不肯鬆口,他堅持說彼得是國王的血脈。”
大主教約翰補充道,語氣帶著無奈:“我們確實通過酒館和市井流言,散佈了彼得是他妹妹與某個低賤紅髮士兵私通所生的傳言。平民們對此津津樂道,這滿足了他們對宮廷秘聞的好奇。但是,上層貴族……他們更願意相信對自己有利,或者更符合邏輯的解釋。畢竟,冇有一個有分量的貴族,願意公開為這種……缺乏證據的、詆譭潛在王位競爭者名譽的言論背書。尤其是在彼得剛剛取得一場大勝之後。”
索菲亞王後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巴伐利亞大公爵之女的強勢此刻展露無遺。“那就繼續打!我不信他是鐵打的!總有一種痛苦能讓他開口!如果你們的人做不到,”她頓了頓,聲音冰冷,“我會寫信給我的父親,請他從不萊梅或紐倫堡派幾個更……專業的行刑官過來。他們懂得如何在不摧毀一個人的生命的前提下,摧毀他的意誌。”
茲德內克感到背脊微微一涼,他立刻躬身道:“請您再給我們一點時間,王後陛下。我們一定會找到讓他改口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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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貴族們在議事廳為權力和領地憂心忡忡,王後在深宮為繼承權焦灼不安時,庫騰堡之戰的訊息,如同野火般在布拉格的市井巷陌間蔓延。
這裡冇有彩繪玻璃和弗拉芒掛毯,隻有晾曬著舊衣物的狹窄街道、瀰漫著啤酒和烤肉氣味的喧鬨酒館,以及伏爾塔瓦河畔忙碌的碼頭。
在老城廣場旁的“金榔頭”酒館裡,人聲鼎沸,煙霧繚繞。空氣裡混合著麥芽酒、汗水和一種興奮的情緒。角落裡,老鐵匠沃伊捷赫用他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大手,緊緊攥著一個陶土酒杯,他剛剛結束一天的勞作,臉上還帶著爐火的灼熱。
“聽說了嗎?老兄!”一個滿麵紅光的運貨馬車伕擠到他身邊,粗聲粗氣地喊道,“那個匈牙利國王,西吉斯蒙德,就是那個戴著可笑皇冠、總想在我們這兒指手畫腳的傢夥,在庫騰堡被打得屁滾尿流!像隻被燙了屁股的貓一樣逃回老家去了!”他的話語引起周圍一陣鬨笑。
“可不是嘛!”一個瘦削的裁縫介麵道,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閃著光,“我的連襟剛從那邊過來,他說啊,西吉斯蒙德的軍隊丟盔棄甲,連營地裡那些漂亮的匈牙利帳篷都來不及收,全成了銀色黎明的戰利品!”
“銀色黎明……就是那個紅髮王子領導的隊伍?”一個洗衣服的婦人湊過來問道,臉上帶著關切。
“對!紅髮彼得!”老鐵匠沃伊捷赫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有力,“你們還記得嗎?之前從庫騰堡傳來的話,不交稅,不納糧,迎接布倫瑞克王!那位布倫瑞克王子,就是紅髮彼得王子。”
“我聽說,那一頭火紅的頭髮,像燃燒的火焰!就跟瓦茨拉夫陛下現在的髮色一樣!”另一個年輕人興奮地比劃著,“聽說在庫騰堡,他親自衝在最前麵,像一把鋒利的劍,撕開了匈牙利人的陣線!連那個不可一世的馮·奧利茨將軍,都被他殺掉了!”
“殺得好!”角落裡一個很少說話的老織工突然嘟囔了一句,“那些大老爺們,什麼時候把我們當人看過?打仗要我們出錢出人,輸了怪我們怯懦,贏了是他們領導有方。那個奧利茨,手上沾了多少我們普通人的血?”
關於彼得陣斬奧利茨的細節,在流傳中變得越來越誇張,越來越富有傳奇色彩。在市民口中,他不再是那個卑微的私生子,而是一位身披光芒、帶來希望的英雄王子。
“你們說……這位彼得王子,他要是能當上咱們的國王,會怎麼樣?”一個人怯生生地問。
酒館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議論。
“肯定會不一樣!”老鐵匠沃伊捷赫斬釘截鐵地說,“看看他都做了什麼?他為了給庫騰堡平民討還公道,不惜對抗國王的大軍!”
“不交稅,不納糧,迎接布倫瑞克王!哪怕做不到全部,給我們減減稅也好啊。”
“是啊,這幾十年來,波西米亞何曾安寧過?”裁縫推了推眼鏡,分析道,“國王陛下……唉,我們尊敬他,但他似乎無力掌控大局。貴族們爭權奪利,匈牙利人、德意誌人誰都想來插一腳。我們這些小人物,就像風中的稻草,誰都能來踩一腳。”
“如果一位願意為我們平民著想,而且擁有如此勇武和力量的王子能夠繼位,”馬車伕壓低聲音,但語氣充滿期待,“說不定,他真的能像傳說中的聖瓦茨拉夫一樣,給這片混亂的土地帶來秩序與和平。”
“我聽說他的銀色黎明,裡麵不全是騎士,也有很多普通的工匠和農民。”年輕人補充道,“這說明他不在意出身,隻在意能力和忠誠!”
“上帝保佑紅髮彼得!”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
很快,酒館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壓低的附和聲:“上帝保佑彼得王子!”“願他能來到布拉格!”
這些議論,如同涓涓細流,在布拉格的大街小巷、作坊市場間彙聚。它們代表著一種潛在的、洶湧的民意。這股力量,暫時還隱藏在話語和期盼之中,但誰又能知道,當那位紅髮王子真正兵臨城下時,這股力量會爆發出怎樣的能量。
希望,如同黑暗中悄然點燃的燭火,雖然微弱,卻已在無數普通布拉格市民的心中點亮。他們厭倦了無休止的紛爭和壓迫,渴望一位強大的保護者,來為他們提供安全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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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伯利恒教堂。
34歲的宣講主教揚.胡斯接到了來自塞德萊茨修道院揚院長的一封信。
“那位傳奇的私生子,終於要來布拉格了嗎?”
揚胡斯摩挲著下巴,顯然對彼得也充滿了興趣。
ps:兩年前我寫《天命水滸》時第一次確診,當時確實很凶險。在醫院住了半個月。後來還是堅持完本了。這次屬於過年營養太豐富,加上連續一個多月日更萬字,複發了。好在感覺不對就去醫院輸液,症狀減輕了,就是不能吃飯,太難受,身體也冇勁兒,得持續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