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彼得和他的“銀色黎明”騎士們在庫騰堡清點著繳獲的軍械，將一塊塊黑麥麪包和鹹肉乾打包成行軍的口糧時，庫騰堡之戰勝利的訊息，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向著四麵八方擴散。
它沿著商隊碾過泥濘道路的車轍，伴隨著驛使馬蹄踏碎晨露的聲響，更在酒館旅人壓低的、帶著興奮或恐懼的竊竊私語中，最終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波西米亞的心臟，古老的布拉格城，激起了滔天巨浪。
布拉格，貴族議事廳。
高聳的穹頂上，彩繪玻璃過濾著午後陽光，投下斑斕卻冰冷的光斑，映照在光滑的石板地麵上。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材、蠟油以及——不安。
自從貴族聯盟的總管，那位老謀深算的奧托·馮·波爾高離開後，議事廳的權柄便暫時落在了羅森堡家族的亨利三世手中。
此刻，他端坐在長桌首座，掃視著長桌兩側的貴族議員們。
這裡彙聚了波西米亞最顯赫的姓氏：萊佩、霍恩斯坦、裡森伯格、康斯坦特、瓦滕貝格……這些名字代表著波西米亞數百年的土地、財富與血脈。
然而此刻，他們臉上往日的傲慢與從容，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懼所取代。
站在廳中陳述的，是布拉格民兵首領，蘭普雷希特·馮·布拉格。他風塵仆仆，盔甲上還沾著旅途的泥點，他率領從戰場上潰退的布拉格民兵，一路奔回，如今正在接受質詢。
他的聲音疲憊，卻字句如錘，敲打著在座每一位貴族的神經。
“……我們的人都親眼所見，那支自稱為‘銀色黎明’的軍隊，戰鬥力十分強悍，他們在擊敗庫曼騎兵之後，又以同等人數擊敗了條頓騎士，他們絕非尋常騎兵。”
蘭普雷希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報告顯得客觀，“他們的核心是那個紅髮彼得，他總是衝鋒在最前麵，就像是先君盲人約翰一般勇猛！他麾下的騎士鬥誌……像被逼到絕境的狼群，兇殘無比。”
“還有可憐的馮·奧利茨將軍……”他頓了頓，感受到四周瞬間聚焦的目光，“他確實陣亡了。據逃回來的騎士說，他是在攻擊拉博施城堡時中了埋伏，被那個紅髮彼得麾下一個騎士斬殺。過程……很快。冇有談判，冇有索要贖金。”
“冇有贖金？！”裡森伯格家族的代表，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失聲驚呼，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這……這不符合規矩！他難道不知道一位貴族騎士的價值嗎？哪怕是敵人！”
在他的認知裡，戰爭是貴族間的遊戲，俘虜與贖金是遊戲規則的核心部分。
“那個國王的私生子，他懂什麼榮譽？”
霍恩斯坦家族的老伯爵嗤笑道，語氣輕蔑，但眼神深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慌亂，“一個在泥濘裡長大的野種，隻會用蠻力和背叛！”
蘭普雷希特搖了搖頭，補充了最致命的一擊：“而且，我們必須正視的是，西吉斯蒙德國王陛下……他麾下數千聯軍，在庫騰堡城下……潰敗了。國王本人，據可靠訊息，已倉皇越過邊境，返回匈牙利去了。”
廳內頓時一片嘩然。半年前，西吉斯蒙德戴著神聖羅馬帝國的光環，幾乎兵不血刃地進入波西米亞，那強大的軍容和顯赫的身份，曾讓許多貴族認為大局已定，紛紛倒戈。
如今，這尊他們曾寄予厚望，或者說被迫依附的偶像，竟如此戲劇性地崩塌了，留下的隻有一地雞毛和一個驟然崛起的、不可控的威脅。
“安靜！先生們，安靜！”
亨利·羅森堡提高了嗓音，他拿起手邊一份邊緣有些捲曲的羊皮紙，在空中揚了揚，彷彿那是什麼不潔之物，“我這裡剛到的訊息，來自庫騰堡，帶著火漆和目擊者的印記。確認了蘭普雷希特所言。西吉斯蒙德確實跑了。而那群叛軍——”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們在庫騰堡處決了奧托·馮·波爾高伯爵，將他從高樓的窗戶推了下去。現在，他們成立了一個所謂的‘索賠委員會’，正磨礪刀劍，準備向我們布拉格進軍，要求我們為……為他們遭受的苦難‘賠償’。”
“他們怎麼敢！”
康斯坦特家族的年輕繼承人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庫騰堡那些怯懦的農夫、礦工，還有那些不入流的小貴族，竟敢向驕傲的布拉格露出獠牙！是誰給了他們勇氣？那個紅頭髮的雜種嗎？”
“當然是那個私生子蠱惑的！他就像伊甸園裡的那條蛇，用虛假的希望和複仇的毒液汙染了那些愚昧的心靈！”瓦滕貝格家族的代表附和道，但他的聲音缺乏底氣。
“現在爭論他們敢不敢已經毫無意義，”亨利·羅森堡冷靜地打斷，他的聲音像冰水澆在眾人頭上，“我們現在應該想的是，如何應對？是開啟城門，奉上金子和屈辱的條約，還是……”
“當然是打回去！”先前拍桌的年輕人吼道，“讓那群鄉下人嚐嚐布拉格鐵拳的滋味！”
“誰去？你嗎，年輕的康斯坦特？”
裡森伯格那位肥胖的代表冷冷地反問，他掏出一塊絲帕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彆忘了，他們剛剛擊敗了西吉斯蒙德的六千大軍。馮·奧利茨將軍的屍體還冇要回來呢。你自信比馮·奧利茨更善戰，還是比匈牙利國王更會用兵？”
此言一出，議事廳內頓時陷入一種難堪的沉默。
先前叫囂開戰的人紛紛避開了目光，彷彿突然對桌麵上的木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誰也不想當這個出頭鳥，去麵對那個能陣斬名將、嚇跑國王的“紅髮魔鬼”。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身影從後排站了起來。他身形不算高大，臉色甚至有些蒼白，但此刻卻努力挺直了脊梁。是揚·馮·波爾高，已故奧托伯爵的兒子。
當最初聽到父親死訊時，揚在無人的角落裡，嘴角確實抑製不住地上揚了一下。那個永遠對他苛責、控製著他一切的老傢夥終於死了！
波爾高家族龐大的領地和財富，終於可以由他揚來主宰了。但狂喜之後，卻是深深的恐懼——那個曾在特羅斯基與他衝突，眼神如野獸般凶狠的紅髮彼得的身影，如同夢魘般纏繞著他。他本能地想縮起來，躲回安全的城堡。
但他身邊的兩位“忠臣”——以英俊和詭計著稱的理查·奎哥邁爾，以及家族衛隊長，以勇武和忠誠聞名的托馬斯——卻極力鼓勵他站出來。理查甚至偷偷塞給他一張寫滿了要點的小紙條。
“各位尊貴的大人，”
揚·波爾高的聲音起初有些發顫，但他很快穩住了，並按照紙條上的提示，努力讓自己的話語充滿慷慨激昂的力量，“難道我們，波西米亞最高貴的血脈，就甘心像待宰的羔羊一樣，等待庫騰堡人打上門來，然後乖乖地按照他們那張荒謬清單上的要求，賠上我們祖先用鮮血和榮譽換來的金幣嗎？”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看向他的、帶著驚疑和審視的臉龐。
“今天，他們索要的是賠款！如果我們屈服了，明天，他們就會索要布拉格議會的席位！後天，他們手中的劍，就會指向我們世襲的領地，剝奪我們與生俱來的權利！諸位，想想吧！那個彼得，他是個私生子，一個不被教會和法律承認的野種！他冇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所以他什麼都敢做！他是一條打破所有規則、攪渾一切清水的瘋狗！如果我們不在此刻團結起來打斷他的脊梁，那麼波西米亞將再無寧日，我們的子孫將詛咒我們的懦弱！”
這番話說到了許多人的痛處。權利和領地是他們的逆鱗。揚·波爾高看到幾個老牌貴族的眼中露出了讚同的神色，他心中一定，繼續按照計劃說道：
“我的父親，奧托·馮·波爾高伯爵，為了維護波西米亞的秩序，為了抵抗那個邪惡的彼得，已經獻出了生命！他至死都冇有退縮，履行了一個貴族的職責！”
他適時地流露出悲憤的表情，儘管心中對父親的感情複雜難言，“作為他唯一的子嗣，我，揚·馮·波爾高，責無旁貸，必須繼承他的遺誌，為他複仇！無論諸位如何打算，我在此立誓，將誓死保衛布拉格！為此，我會立刻派人返回家族領地，征召所有能拿起武器的民兵，將他們帶來布拉格，與這座城市共存亡！”
揚·波爾高的話語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了一塊活石。他的形象，在眾人眼中瞬間高大起來。
過去那個被視為膽小懦弱、隻知玩樂的紈絝子弟，此刻竟展現出如此的責任感和勇氣？
布拉格民兵首領蘭普雷希特首先向他投去了毫不掩飾的欣賞目光，甚至微微頷首致意。其他貴族也紛紛低聲議論，有的讚許地點頭，有的則重新評估著這位年輕繼承人的價值。
亨利·羅森堡抓住這個機會，立刻介麵道：“揚爵士說得對！如果不想放棄我們手中的權杖，現在就不是吝嗇武力的時候。就像他說的，今天索要賠款，明天可能就會索要我們的席位。這些被野心武裝起來的庫騰堡人，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我們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好！我立刻給家族寫信，讓他們派兵過來！”
“我也會讓管家回領地，儘可能多地征召士兵。”
“布拉格是我們的！誰也彆想從我們手裡奪走！”
議事廳內的氣氛瞬間逆轉，從之前的恐慌猶豫，變成了一種被煽動起來的、混雜著恐懼和自我安慰的亢奮。戰爭的機器，在利益的驅動和語言的蠱惑下，開始緩緩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