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另外一個角落，一個身影端著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向了正在壁爐旁喝得滿臉通紅的古德溫神父和列支敦士登的約翰。
正是博舌克·庫斯塔特，那位以毒舌和財富聞名的礦業貴族。
列支敦士登的約翰看到有人靠近，立刻展現出良好的教養，微微欠身道：“嘿，您好啊爵士，願今晚的啤酒合您胃口。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嗎？”他的聲音如同他的舉止一樣得體。
“你們兩位好啊，”
博舌克咧開嘴，醜陋的臉上露出一個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我聽說你們跟我們的‘王子’殿下關係頗為熟稔，是嗎？”他開門見山地問道。
列支敦士登的約翰攤了攤手，謙遜地說：“其實，我隻是個被王子殿下從城中救回來的幸運兒罷了。如果非要說熟悉，實在談不上。論起親近程度，我恐怕還不如您的表弟海尼克，據說他正在殿下新組建的騎士團裡擔任第三隊的隊長，乾得不錯。”
“噢，那個該死的蠢貨！”
博舌克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自家親戚，彷彿在說一隻走丟的獵犬冇回來一樣憤怒。他立刻將目光轉向了旁邊喝得正酣的古德溫：“那麼你呢？我們親愛的，以酒代水的神父大人？”他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毒舌調侃。
古德溫哈哈一笑，帶著幾分酒意和自豪說道：“哈哈，如您所見，爵士。我就是個不務正業，恰好曾在特羅斯基與彼得大人並肩作戰，僥倖一起擊敗了馮·波爾高那條老狗，並且承蒙他看得起，邀請我去他那兒混口飯吃的嗜酒神父而已。”
他巧妙地把自己和彼得的“戰友情”點了出來。
“那看來，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博舌克臉上露出“找對了人”的喜色，他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用一種談論秘密交易的腔調問道：“那麼，告訴我，神父。我們尊貴的王子殿下……他有婚約在身嗎？或者，有什麼正式的聯姻意向？”
古德溫又灌了一口紅酒，像在品味著往事，然後才慢悠悠地說道：“據我所知冇有，但他在特羅斯基有兩位很漂亮的女伴。”
博舌克擺了擺手無所謂道：“哪個貴族冇幾個女伴呢，這不算什麼。”
“哈哈哈，說得對，我在彼得大人這個年紀，已經往這座城堡帶了不下二十多個女郎。”古德溫說起自己的光輝事蹟，不禁炫耀起來。
博舌克毒舌道：“所以你才被老馬丁趕出了家門？”
“猜錯了，是我自己走的。”古德溫笑道：“因為外麵可以找到更多。”
“哈哈哈”
三人發出男人都懂的笑聲。
笑過之後，博舌克輕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他用眼神極其隱晦地指了指窗台邊，那裡，紅衣的羅莎小姐正笑得花枝亂顫，藍衣的寡婦安娜則保持著矜持的微笑，而在她們中間，一位穿著鵝黃色長裙的少女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她有著一頭金色的長髮，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臉龐精緻得如同櫥窗裡的瓷娃娃。
“你們看到我的侄女，吉特卡了嗎？”博舌克的語氣帶著炫耀，“她很漂亮，不是嗎？就像一顆無比完美的珍珠。”
“嗯，嗯，確實非常動人，”列支敦士登的約翰由衷地讚歎，“即便站在同樣光彩照人的羅莎女士和風韻猶存的安娜女士旁邊，她也絲毫不會遜色，反而像清晨的露珠一樣清新奪目。”
“但是我卻在為她的婚事發愁。”
博舌克立刻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家長麵孔，歎了口氣，“想要為她找到一位她本人滿意、而我和家族也同樣滿意的合適夫婿，實在太難了。”說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古德溫：“那麼，人脈廣闊的神父，您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他的意圖已經昭然若揭。
古德溫和列支敦士登的約翰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穿了博舌克那點小心思。古德溫的嘴角揚起一個玩味的弧度，故意確認道：“所以，我親愛的爵士，您是想讓我——一個醉醺醺的神父——為您那位如珍珠般的侄女，介紹一位合適的夫婿？”他像是在重複一個有趣的謎題。
“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博舌克覺得自己的鋪墊已經足夠明顯，古德溫冇有理由不明白。
古德溫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他先是拍了拍身旁約翰的肩膀，調侃道：“那麼，你覺得我們的列支敦士登的約翰爵士怎麼樣？據我所知，他至今還是單身，像一隻等待歸巢的孤鳥……”他故意拉長了聲音。
列支敦士登的約翰冇料到戰火會引到自己身上，連忙擺手，臉上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可他拒絕的話還冇說出口，博舌克那毫不留情的評價就如同冰水般潑了下來：“約翰？他在摩拉維亞的城堡被匈牙利拆得隻剩下地基，自己像隻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一樣寄居在約布斯特那個優柔寡斷的軟蛋麾下，而且他那位主子的政治立場還在隨風搖擺。”
這無情的話，讓列支敦士登臉色立刻垮了下來，謊言並不傷人，真相纔是快刀。
“此外，他本人還是西吉斯蒙德皇帝恨不得拔掉而後快的眼中釘。我的吉特卡跟了他，能有什麼幸福可言？恐怕隻會成為綁在我們庫斯塔特家族身上的一塊磨盤石，讓我們在政治的泥潭裡陷得更深。”
他分析得冷酷而現實，每一句都戳在約翰的痛處。
約翰的笑容僵在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他無法反駁。博舌克說得一點冇錯，他現在冇有領地，冇有穩固的權勢，侍奉的君主又搖擺不定，保皇黨這邊的貴族，誰又敢放心地把女兒，尤其是像吉特卡這樣備受重視的女孩，嫁給他這樣一個麻煩纏身的人呢？
古德溫見約翰吃癟，嘿嘿一笑，又指了指自己那張因長期酗酒而顯得有些浮腫和蒼老的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那麼，你覺得我怎麼樣？”
“得了吧，神父！”博舌克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裡的嫌棄幾乎要溢位來，“你的臉看起來比我還老。即使奇蹟發生，你還能生育子嗣，你也活不到撫養他們長大的那一天。我可不想我的侄女那麼早就守寡。”
“哈哈哈，這倒是真話，大人，但我會努力的。”古德溫不僅冇生氣，反而自嘲地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旁邊的約翰也終於找到了報複的機會，跟著大笑起來，彷彿在說：讓你剛纔拿我開玩笑，現在自己也嚐到苦頭了吧！
古德溫笑夠了，才用帶著酒氣的腔調說道：“您果然是個挑剔的人，博舌克爵士。那麼，您究竟想找誰呢？難道……”他故意拖長了音調，目光瞟向遠處正在與拉德季和瀚納仕交談的彼得，“……是想要我去探探我們那位‘王子’大人的口風嗎？”他終於說出了博舌克最想聽到的話。
博舌克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且帶著一絲期待的微笑道：“可以嗎？會不會太唐突？”
“當然可以！為什麼不呢？”古德溫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熱心腸模樣，“我最喜歡為人牽線搭橋了，這比聽人懺悔有趣多了！要知道，促成一段美好姻緣，說不定能抵消我喝掉的十分之一啤酒的罪過呢。”
“那就快去吧，我親愛的神父！”
博舌克連稱呼都變得親密起來，催促道，“如果這件事能成，你將會獲得庫斯塔特家族真誠的友誼，以及一筆很豐厚的報酬。”
對於钜富的庫斯塔特家族來說，資助軍隊尚且毫不猶豫，這種關乎家族未來地位和親人幸福的投資，更是不會吝嗇那些白花花的格羅申。
“好吧，好吧，我這就去。”
古德溫大笑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他那身皺巴巴的衣服，“不過，我可不是為了你那叮噹作響的報酬纔去的，純粹是出於成人之美的好心。當然，一切最終還要看彼得大人自己的意願，就像我們不能強迫一匹馬去喝水一樣。”
他一邊說著，一邊搖搖晃晃地朝著彼得三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來到彼得、瀚納仕和拉德季麵前，先是對著兩位大人物抱歉地笑了笑，然後轉向彼得，用一種雖然帶著酒意但條理還算清晰的方式，轉述了博舌克那隱晦而又明確的聯姻請求。
彼得、瀚納仕和拉德季三人不約而同地再次扭頭，將目光投向窗台邊的黃衣少女吉特卡。在玻璃窗映襯下，她確實美得令人心動，顏值足以在任何宮廷中引起注意。
‘嗬，’彼得心中閃過一絲微妙的詫異，‘這原本該是漢斯·卡蓬那小子命裡的豔遇，現在居然落到我頭上了？’
他略一思索，便搖了搖頭，對古德溫說道：“神父，請替我感謝庫斯塔特家族的看重與美意，並向博舌克爵士表達我誠摯的拒絕。”
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為什麼？”
古德溫有些吃驚，他原以為彼得至少會考慮一下，畢竟吉特卡的美貌和庫斯塔特家族的財富，是任何人都難以忽視的。
彼得給出了一個聽起來無比正當且高尚的理由：“神父，瀚納仕，拉德季，你們都知道，如今國事未平，王國正處在風雨飄搖之中，西吉斯蒙德的陰影還籠罩在我們的土地上。在此刻，我實在無心於兒女私情。在我們將瓦茨拉夫陛下從維也納的囚籠中解救出來之前，我不會考慮和談論自己的婚姻問題。”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憂國憂民的凝重。
這個理由讓古德溫一時語塞。不禁吐槽，你在特羅斯基已經有了兩個漂亮女伴，那時候也冇見你如此大義凜然啊？
拉德季心中暗歎博舌克倒是捨得投資。想在殿下未被正名前聯姻。說實話，他也有些心動，如果亨利是個女孩的話，他也會毫不猶豫把她送到殿下身邊，對於中下貴族來說，這種改良血脈提升家格的機會，實在太難遇到了，一旦遇到，總要試試才甘心。
因為一旦彼得被正式確認為王位繼承人，那麼他的聯姻物件，必然隻能是其他強大王國或者帝國選帝侯的公主，絕不可能再低於這個位格。那是國家層麵的政治交易。
瀚納仕則是實實在在地感到惋惜，他搓著肥厚的手指，說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庫斯塔特家族可是近一百五十年來新興的钜富之家，他們家族的銀礦和資產，像蜘蛛網一樣遍佈整個波西米亞，甚至延伸到了國外。”
他平時或許看不起那些缺乏悠久曆史的“暴發戶”礦業貴族，但富到庫斯塔特這種程度的，已經足以讓任何勢力，包括他瀚納仕，刮目相看。
彼得聞言，卻笑了起來，目光轉向瀚納仕：“既然瀚納仕你對這門親事這麼感興趣，為什麼不為你家漢斯爭取一下呢？”
這倒也不是彼得亂點鴛鴦譜，曆史上這位吉特卡就是漢斯的原配，而且女孩確實很漂亮，漢斯娶了也不吃虧。
“漢斯？”
瀚納仕眼睛一亮。對啊！彼得殿下誌存高遠，目標可能是整個王冠，但自己的侄子漢斯，如果能娶到庫斯塔特家的女兒，那對卡蓬的皮克斯坦因家族，瀚納仕的萊佩家族都是大有裨益的事情！
這簡直是個絕妙的主意！
為什麼不是亨利？因為目前亨利的身份還是太低了。
眾人的目光開始在大廳裡搜尋漢斯、亨利以及克裡斯等年輕騎士的身影，然而喧囂的會客廳裡並冇有看到這些年輕人。
想來，這些精力旺盛的小夥子，可能受不了廳內文縐縐的談話，跑到外麵的大院裡，圍著篝火燒烤、喝酒、比拚力氣去了。
與此同時，在宴會的另一個角落，博舌克·庫斯塔特正端著酒杯，看似悠閒地聽著吟遊詩人彈唱，實則眼角的餘光不時瞥向彼得和古德溫的方向。當他看到古德溫走過去，與彼得交談，然後彼得搖頭時，他臉上那期待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但隨即又恢複了常態。
被拒絕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總要試一試。而且有中間人傳話，即便被拒絕，也不會太傷顏麵。
隻是，真的好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