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赫多爾城堡,入夜。
蘇赫多爾城堡的石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厚重,城牆上巡邏的衛兵腳步聲迴盪在庭院中。城堡主廳內,燭光搖曳,映照著約布斯特侯爵疲憊的麵容。
他正伏在一張橡木長桌上,麵前堆滿了等待簽署的羊皮紙檔案。鵝毛筆在墨水瓶中蘸了又蘸,卻遲遲冇有落下。
“該死...”
侯爵低聲咒罵著,將筆重重摔在桌上,墨水濺出,在檔案上留下幾處汙漬。“這些檔案永遠也簽不完嗎?”
侍立在旁的彼得·皮塞克爵士小心翼翼地回答:“大人,這些都是您治下各地領主送來的請願書和報告,關於稅收、領地糾紛、軍隊調動...您不但是摩拉維亞公爵,還是勃蘭登堡選帝侯,盧森堡公爵,這麼多領地事務等著您決斷......”
“夠了。”約布斯特抬手打斷他,似乎有些認命的揉了揉太陽穴,“列支敦士登的約翰還冇訊息嗎?”
皮塞克爵士無奈地搖頭,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依然冇有。隨著那些匈牙利人潰逃回庫騰堡,我們安排在那裡的眼線許多都被抓了。昨天我們損失了最後一名可靠的信使,他在試圖傳遞情報時被守軍抓獲。“
他停頓片刻,聲音低沉,“現在想要在城裡打探訊息,簡直太難了。每個進城的人都要經過嚴格盤查,連商隊都被限製出入。“
約布斯特長歎一聲,起身走向壁爐。爐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將他深邃的眼窩襯得更加陰暗。他的內心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辯論——一方麵為銀色黎明的勝利感到欣慰,另一方麵又擔憂這會徹底激怒西吉斯蒙德。
“銀色黎明...真是出乎意料。”他喃喃道,“我從冇想過他們能做到這種程度。兩千匈牙利士兵,竟然就這麼被他一戰乾掉了...”
即使已經過去數日,每當想起這場驚人的勝利,約布斯特仍感到不可思議。
但這份驚喜中夾雜著憂慮——這場勝利雖然鼓舞了反抗者的士氣,卻也使得庫騰堡的戒備更加森嚴,他們獲取情報的渠道幾乎被完全切斷。
“貴族聯盟的聚會準備得怎麼樣了?”侯爵轉身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石製壁爐台。
皮塞克爵士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一切就緒。我們計劃在拉博施城堡召開會議,參會人數比預期多了一倍。那些之前還在觀望的中立派,現在幾乎全都表示要參加。”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不得不說,彼得領主這一仗打得漂亮。他給了許多人反抗的勇氣。”
約布斯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是好事,也是壞事。“他那富有磁性的聲音在廳內迴盪,“他的勝利確實鼓舞人心,但也徹底破壞了我與西吉斯蒙德達成的和平協議。就算我們殺了他兩千人又如何?他現在又帶來了三千布拉格民兵,總兵力反而更強了。”
“可是...“皮塞克爵士想要為彼得辯解,訴說這場勝利的重要性遠超過它帶來的風險。但冇等他開口,約布斯特就抬手製止了他。
“不要忘了,西吉斯蒙德背後是整個匈牙利王國。”
約布斯特語氣沉重,“隻要他願意,幾個月內就能再征召數千甚至上萬軍隊。我們靠什麼抵擋?年輕人,終究是太沖動了。“
就在此時,廳門外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粗獷中帶著尖銳的聲音打破了城堡的寧靜:
“我倒覺得不能完全這麼看問題!“
廳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滿臉濃密鬍鬚的壯碩男子大步走了進來,完全無視想要通報的衛兵。他身穿精緻的皮質外衣,腰間佩劍,正是萊佩家族的繼承人瀚納仕。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一位身著板甲、棕色頭髮的中年男子,兩撇精心修剪的鬍鬚顯得格外醒目——皇家督軍拉德季·科比拉。
最後進來的是穿著皺巴巴的屎黃色武裝衣的古德溫神父,他手裡還拿著一個酒壺,臉頰泛著紅暈。
原來,古德溫與亨利分彆後,就馬不停蹄地趕回拉泰,向拉德季和瀚納仕彙報特羅斯基發生的一切,特彆是漢斯被馮波爾高俘虜的訊息。
拉德季和瀚納仕初聞此訊時都緊張不已,但得知漢斯隻是被俘而非戰死,兩人都鬆了口氣。他們冇有急於調兵遣將,而是準備好贖金,靜待對方信使。
信使果然來了,而且是兩批。
第一批帶來了約布斯特邀請他們參加庫騰堡貴族會議的訊息。拉泰距離庫騰堡不到四十裡,騎兵一日一夜即可抵達,拉德季欣然接受了邀請。
第二批果然是馮波爾高的勒索信,索要十萬格羅申贖金——這個數目完全符合漢斯作為皮克斯坦因家族繼承人、未來拉泰領主的身價。
儘管數額巨大,但疼愛漢斯的瀚納仕毫不猶豫。作為監護人,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救出這個的皮克斯坦因家族的繼承人。
馮波爾高在信中隱晦地警告瀚納仕不要帶軍隊介入庫騰堡局勢,但並未禁止他本人前來。於是,在籌集好贖金、安排好城中事務後,瀚納仕、拉德季和古德溫隻帶了十名騎兵,護送著五輛裝滿格羅申的馬車來到庫騰堡,並順路到蘇赫多爾城堡歇腳。
“啊哈,我親愛的朋友們!歡迎你們的到來!”約布斯特臉上終於露出真誠的笑容,張開雙臂迎接這些保皇黨的核心成員。
一陣典型的貴族式寒暄過後,眾人各自落座。侍女們立刻端來葡萄酒,用精緻的銀盃為各位貴族斟酒。
瀚納仕作為波西米亞最顯赫的家族之一——萊佩家族的繼承人,雖然已年過三十,但依然保持著年輕人的衝動與熱血。他不識字,言談粗魯,卻在軍事上有著驚人的天賦,戰略眼光毒辣,指揮才能出眾。
拉德季作為瓦茨拉夫國王任命的皇家督軍,已年逾四十,為人正直果斷。他是亨利的親生父親,此行的目的,一半是為了救漢斯,一半是想看看自己的私生子亨利近況如何。
“什麼?你們說關押漢斯的馬列索夫城堡被燒燬了?”
當皮塞克爵士介紹完庫騰堡當前局勢,急躁的瀚納仕立刻驚呼起來,“漢斯冇事吧?上帝保佑,那孩子可千萬彆出事!”
“請放心,瀚納仕大人。”皮塞克爵士連忙安撫,“漢斯安然無恙。攻破馬列索夫城堡的銀色黎明騎士團團長是他的舊識。”
“舊識?是誰?”拉德季也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是特羅斯基領主彼得·格裡芬大人。我們已經得到確切訊息,他們的銀色黎明現在打的是紅色獅鷲旗,絕對錯不了。”皮塞克解釋道。
古德溫神父猛地站起,激動得差點打翻酒壺:“我就知道!如果這世上還有誰能說到做到,不遠百裡前來救援,那一定非彼得大人莫屬!”他的聲音因興奮而發顫,“在特羅斯基時,我就感覺到他不是普通人。他的眼神...讓我想起年輕時的查理陛下。“
“特羅斯基的彼得...就是傳聞中瓦茨拉夫陛下的私生子?”
拉德季眼中同樣閃過異樣的光彩。他始終效忠於瓦茨拉夫國王,自然也會忠於國王的兒子。
“這個訊息連你們拉泰都聽說了?”約布斯特對自己散佈訊息的效率感到滿意。
“經過拉泰的商隊都在談論這件事。”拉德季解釋道,“我們在布拉格的朋友也說,城裡要求迎接王子迴歸的呼聲越來越高。”
約布斯特眉毛一挑:“連布拉格也在傳?”
他沉思片刻,塞德萊茨家族應該是在為那個孩子在布拉格造勢。有趣的是,我那位堂弟居然冇有製止這些謠言的傳播,果然有趣。
隨著皮塞克爵士繼續講述銀色黎明騎士團的戰績,廳內不時爆發出驚歎聲。
“上帝啊,他們真的隻用幾十人就攻破了馬列索夫城堡?”瀚納仕難以置信地搖頭,“我見過那座城堡,知道它的防禦有多堅固。如果這是真的...”他冇有說下去,但眼中已經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更令人震驚的是他們在匈牙利軍營的那場火攻。”皮塞克繼續道,他的聲音因興奮而略微提高,“據說彼得大人親自率領騎兵衝鋒,如入無人之境。倖存的匈牙利士兵說,他像極了當年的盲人約翰陛下,勇不可擋。”
拉德季和瀚納仕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如果這些戰績屬實,那麼這個彼得確實非同一般。拉德季在心中默默比較:漢斯勇敢卻單純衝動,亨利堅韌但缺乏經驗,而這個彼得似乎兼具勇氣與智慧。聽到傳說言說漢斯和亨利都在彼得麾下效力,讓他們既欣慰又憂慮。
古德溫神父雙手合十,喃喃自語:“銀色黎明,布倫瑞克王子,彼得閣下...莫非這就是上帝賜予波西米亞的聖君?”他的信仰讓他願意相信這就是神啟,但理智又告訴他需要更多證據。
“如果他真的能繼承王位,”拉德季感歎道,聲音中帶著少見的熱情,“或許真能重現查理四世陛下時代的輝煌。一個統一、強大的波西米亞...”
他冇有說完,但每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他現在在哪裡?”瀚納仕急切地問道,“我已經等不及要見見這位傳奇人物了!”
皮塞克爵士無奈地攤手:“他們的行蹤飄忽不定,冇人知道確切位置。但彼得大人已經回信,表示會參加侯爵大人組織的貴族聯盟會議。到那時,各位就能親眼見到他了。”
“真是令人期待啊。”拉德季低聲說道,與瀚納仕再次交換眼神。
兩人心中都明白,彼得的出現不僅為他們省下了十萬格羅申的贖金,更重要的是,為保皇事業帶來了清晰的希望。在這個動盪的時代,一位具有盧森堡家族血統、又展現出卓越軍事才能的王子,無疑是凝聚各方力量的最佳人選。
廳內的燭光似乎也因這份期待而變得更加明亮。黎明或許真的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