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的目光掃過瓦奎林·布拉班特爵士那略顯不安的臉龐。
儘管這位法國佬言辭浮誇,舉止間透著一股江湖騙子的油滑,但“布拉班特”這個姓氏本身,就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
布拉班特這個姓氏不一般。
布拉班特公國,乃是1184年由那位綽號“紅鬍子”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一世親自分封建立。首任公爵恰好也叫亨利,其領地囊括了現代比利時的安特衛普、布魯塞爾,乃至荷蘭的北布拉班特省大片富庶區域,其家族徽章上咆哮的金色獅子,曾是低地地區權力與威望的象征。
更關鍵的是,這條血脈與當今波西米亞皇室緊密相連。
西吉斯蒙德的曾祖母,正是來自布拉班特家族的瑪格麗特公主。這意味著,現存的盧森堡皇室成員體內,都流淌著布拉班特家族的血液。
無論眼前這個瓦奎林是真正的落魄貴族,還是僅僅竊取了榮耀姓氏的騙子,公開處決一個姓“布拉班特”的人,都可能會為以後帶來不必要的政治風險。
不管這個法國佬瓦奎林·布拉班特如何吹牛,貪婪,變色龍般見風使舵。至少不能當著這麼多自己麾下騎士和戰士的麵,毫無確鑿證據就殺他。
彼得瞬間壓下了內心一閃而過的殺意,眼神恢複了深潭般的平靜。他需要一個更巧妙、更不落人口實的方法來處理這個麻煩,同時還要最大化地利用這個意外出現的“棋子”。
很快,彼得眼珠一轉,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計算的光芒,想到了一個一石二鳥的主意。
他立刻改變了之前準備在齊姆博格廢墟設下火藥爆炸陷阱、引誘匈牙利人大軍前來給予重創的計劃。一個新的、更為大膽也更具欺騙性的安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當夜,在完全控製馬列索夫城堡後,彼得展現出了與其武力相匹配的政治智慧。他並未苛待俘虜,而是將馮·波爾高那位年輕貌美的新妻子奧菲利亞夫人,以及那位對城堡事務瞭如指掌、頭髮花白的老管家,一起“請”回了漢斯之前被囚禁的那間三樓“豪華囚室”。他吩咐手下提供足夠的食物和飲水,並確保他們的人身安全,給予了符合他們身份的“貴族待遇”。
這種仁慈,得到了奧菲利亞夫人、老管家、漢斯少主和一眾騎士的讚賞。
接著,彼得特意安排了一次與法國佬瓦奎林·布拉班特的私下會談。會談在城堡一樓的小議事廳進行,壁爐裡的火焰劈啪作響,映照著兩人神色各異的臉。
彼得優雅地撫過劍柄上的雕紋,向法國騎士微微頷首:“尊貴的布拉班特爵士,您身上的戰痕如同星辰般訴說著榮耀。在波西米亞的夜風中能聆聽您這樣的傳奇人物教誨,實乃上帝恩賜。”
彼得的謙遜讓法國佬十分受用。
瓦奎林立即撚著精心打理的八字鬍,用帶著濃重法語腔調的捷克語迴應:“啊!親愛的布倫瑞克王子,您這番讚譽讓我回想起在巴黎聖母院穹頂下,查理六世陛下親手將金馬刺佩戴於我足跟時的盛況!”
他誇張地張開雙臂,“那時整個法蘭西宮廷的貴婦都為我傾倒,就像現在月光為您的劍刃鍍銀般自然。”
“竟有這般殊榮?“彼得端起銀盃輕啜,眼底掠過一絲玩味,“願聞其詳。“
“那是個玫瑰盛開的五月!”瓦奎林突然提高聲調,絲綢袖口在燭光中翻飛,“我在勃艮第騎士大賽連破十二麵盾牌,連英格蘭長弓手都跪地認輸!”他湊近彼得壓低聲音,“知道嗎?就連奧爾良公爵夫人都悄悄塞給我繡著玫瑰花的手帕...”
彼得適時發出讚歎:“主啊!這簡直比贏得冠軍更令人心潮澎湃!”
“這還不算最精彩的!”法國佬激動得打翻酒杯,卻毫不在意地踩過酒漬,“在多瑙河畔,我率領三千鐵騎迎戰奧斯曼蘇丹的十萬大軍!”他揮舞著餐刀比劃,“那些異教徒的彎刀像蝗蟲般撲來,而我——”突然卡殼般頓了頓,“是在...呃...十三年前的聖米歇爾日!對!就是那天!”
“如此壯舉足以載入史詩。”彼得垂眸掩去笑意,並不去糾正對方破綻百出的漏洞,繼續恭維道,“不知您可願再賜教些兵法心得?”
瓦奎林立刻挺直腰板,衣服篷簌簌作響:“兵法?哈!我在威尼斯學會用大象佈陣時,那些意大利人還隻會用鴿子傳信呢!”他忽然瞥見牆上的掛毯,又即興發揮,“看這織錦!讓我想起在阿拉貢宮廷教授騎士們使用新型馬鐙的往事...”
彼得並不介意對方生硬的轉移話題,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驚歎表情,當法國佬因記憶混亂而支吾時,彼得甚至會用新斟的葡萄酒巧妙為他轉移話題,避免其尷尬。燭影搖曳中,這場充滿謊言與逢迎的對話,如同鍍金鳥籠裡兩隻相互試探的夜鶯。
眼看火候已到,彼得開始收網。他佯裝推心置腹,誆騙瓦奎林·布拉班特道:“爵士,如今城堡雖已易主,但我們並冇有抓到馮·波爾高伯爵。根據詢問,他已經前往匈牙利軍營擔任事務官,手握五千大軍,與其兵戎相見,不如做筆劃算的買賣。我準備派人聯絡伯爵,讓他出巨資贖回他的愛妻、忠實的管家,以及這座新到手的城堡。頂樓那兩位,加上城堡,我初步估價在十萬格羅申!”
聽到這個天文數字,瓦奎林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貪婪的光芒幾乎無法掩飾。
彼得繼續道:“如此重要的‘資產’,必須由一位可靠且身份尊貴的人看守,我才放心。我想來想去,冇有比您,尊貴的布拉班特爵士更合適的人選了!您出身名門,見多識廣,定能鎮住場麵。請您親自看守頂樓的房間,防止出現任何意外。事成之後,我絕不會虧待您,必有一筆豐厚的酬金奉上。”
被彼得捧得飄飄然,又被钜額贖金和未來報酬所誘惑,瓦奎林·布拉班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欣然同意,拍著胸脯保證一定不負所托。他開心地進入了頂樓的“貴族囚室”,門外還被彼得“貼心”地安排了兩名全副武裝的騎士“協助”看守。
法國佬一進入房間,看到那位驚魂未定、楚楚動人的奧菲利亞夫人,頓時色心又起。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和略顯淩亂的八字鬍,擺出自認為最迷人的風度,開始發揮他所謂的“法國式浪漫”。他先是關切地詢問夫人是否受到驚嚇,然後話鋒一轉,開始吹噓自己的貴族血統和冒險經曆,言語間充滿了暗示和撩撥。奧菲利亞夫人本就內心空虛,缺乏安全感,在極度恐懼中突然遇到一位彬彬有禮、不斷恭維她的“貴族”,難免有些心神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