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冇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情緒激動的村民，又看了看地上那兩頭死狀淒慘的耕牛，最後落在年輕神父充滿懇求的臉上。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神父，有一句話我認為很有道理：‘冇有調查，就冇有發言權’。”彼得的聲音平和而堅定，“我本人堅信上帝的唯一天主性，反對任何形式的異端崇拜。但是，”他話鋒一轉，看向村民們，“要讓大家真正信服，僅僅依靠教條的權威和禁令是不夠的。我們必須找出這件事背後的真相，用事實來說話，才能徹底解開大家的心結，不是嗎？我們不能隻靠‘這是異端’來強按彆人的頭接受。”
這番話，如同清涼的泉水，讓激動的人群稍稍冷靜下來。馬裡安神父臉上閃過一絲慚愧。他意識到自己或許過於急切地想糾正“錯誤”，卻忽略了村民們的感受和事件本身的複雜性，甚至冇有試圖去探究真相。
村民們也覺得這位“布倫瑞克王子”說得在理。調查？那就調查好了！他們也被這持續六年的陰影折磨夠了，他們也渴望知道，礦井裡到底藏著什麼？是真正的惡魔，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布倫瑞克殿下，”馬裡安神父的態度變得更加謙卑，他深深鞠了一躬，“請允許我冒昧地向您求助。您也看到了，我們這群人，既缺乏洞察真相的智慧，也冇有深入險地的勇氣。可否請您，或者您身邊英勇的騎士，幫助我們深入那個所謂的‘惡魔礦井’，查明一切呢？”
他的請求立刻得到了村民們的熱烈響應。
“對啊，對啊！王子殿下，請您幫幫我們吧！”
“王子，我的兩頭牛死了，那可是我家裡最值錢的財產啊！秋天耕地可怎麼辦？我們全家就指望它們了……”牛的主人弗拉基米爾，一個身材壯實卻此刻滿臉愁苦的漢子，聲音帶著哽咽。
“是啊，王子殿下，惡魔不除，今天敢殺牛，明天就敢殺人！我們還有老婆孩子，我們想跑都冇地方去啊！”
“看在上帝的份上，請您一定要幫助我們啊！”
懇求聲、訴苦聲、擔憂聲混雜在一起，彙聚成一股沉重的壓力。
彼得抬起手，掌心向下，做了一個溫和下壓的手勢。奇妙的是，嘈雜的聲音立刻平息下來，所有人都期待地看著他。
“好吧。”
彼得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件事情，就交給我來處理。我會給你們一個明確的真相。但前提是，在場的每一位，都必須無條件配合我的調查，回答我的問題，提供我所需要的資訊。”
“當然，當然！請您吩咐！”村民們異口同聲地答應，彷彿找到了主心骨。
這時，一直忠實護衛在側的克裡斯，忍不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在彼得耳邊提醒道：“大人，我們是否不應該在這些村民身上耗費太多時間？匈牙利人的征糧隊估計快到了，我們的首要任務……”
彼得側過頭，對克裡斯投去一個瞭然的眼神，聲音同樣低沉卻充滿自信：“無妨。我心中有數，調查此事用不了太長時間。”
他頓了頓，看著克裡斯年輕而略帶困惑的臉龐，覺得有必要點醒他，“克裡斯，你要記住，我們打擊匈牙利征糧隊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幫助村民，減輕他們的負擔和痛苦。而現在，幫他們找出‘惡魔礦井’的真相，驅散他們心中長達六年的恐懼，同樣是在幫助他們，是從更深層次上減輕他們的負擔。不要把手段和目的搞混淆了。況且，”他目光掃過遠處寂靜的樹林，“征糧隊如果真的來了，我們埋伏在樹林裡的騎士團主力，會給他們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
克裡斯聞言，身體微微一震，隨即露出恍然和欽佩的神色。他認真地點頭：“是，大人！是我目光短淺了。受教了。”
旁邊，全身覆甲、如同鋼鐵雕塑般的布蕾妮，也透過頭盔的細縫，深深地看了彼得一眼。麵甲之下，她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心中感慨：“彼得大人……對待平民，竟然能如此耐心和溫柔。這與那些視平民如草芥的貴族，截然不同。”
彼得翻身下馬，動作依舊緩慢。他將韁繩遞給克裡斯，然後邁開步伐，向著村莊和礦井的方向走去。他的每一步都顯得沉穩、堅定，彷彿腳下不是泥土，而是宮殿華貴的地毯。
村民們自動分開一條道路，敬畏地看著他。他那因超重負荷而不得不放緩的步伐，在村民們眼中，卻被解讀成了另一種含義。
“看啊，王子殿下的走路姿勢，真是太優雅，太有風度了。”一個老婦人低聲讚歎。
“這種一步一步，彷彿丈量過的動作，或許隻有傳承了數百年的古老貴族家庭，才能培養出這樣的儀態吧。”
“對啊，對啊！布倫瑞克王子，不知道是出自哪個公國的王子？”
“為什麼不能是我們波西米亞自己的王子？”一個年輕的村民興奮地說。
“哈，你傻了嗎？”旁邊的人戳破他的幻想，“我們的王後，那位來自慕尼黑的女人，是個……是個不下蛋的母雞啦！都怪她，讓我們的國王陛下至今冇有子嗣，才讓國家動盪不安……”
彼得走在前麵，神父和村民們恭敬地跟在後麵，一路議論紛紛，話題從彼得的身份猜測到國家大事。一些頑皮的孩童甚至模仿起彼得那“優雅”的走路姿勢，在後麵排成一排，跺著腳，挺著胸，嘻嘻哈哈地玩鬨著。
這讓彼得的內心頗為汗顏，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天知道他多麼想邁開大步，快速行動。但他不能！負重空間裡那足以裝備一支小隊的物資，像一座無形的小山壓在他身上-----負荷超重便無法快速移動----這是他最大的秘密和弱點，絕不能向任何人暴露。
因此，他隻能儘力維持著這副從容不迫、遊刃有餘的姿態，時不時還左顧右盼，似乎在觀察地形，又彷彿是在向村民們展示王族的翩翩風度，以此來掩飾身體上的窘迫。
陽光灑在他身上，將那緩慢移動的身影拉得很長。真相，往往比惡魔本身，更能刺痛人心，也更能解放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