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匈牙利軍營的中心大帳裡,五位將領正在議事。
“又一支征糧隊失蹤了?連人帶車,像被大地吞了一樣?銀色黎明,又是銀色黎明!”
司令官杜卡特,一位鬢角已然花白,臉上帶著久經沙場風霜痕跡的老貴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地圖卷軸跳了起來,“格羅紮夫!再這麼下去,不用敵人進攻,我們的士兵就要餓得拿起武器對著我們了!”
他麵前的事務官格羅紮夫,一個麵色蒼白、眼袋浮腫的年輕人,正施施然地將銀酒壺從嘴邊拿開。他穿著過於華麗的絲絨外套,上麵繡著繁複的金線,與營地裡粗糙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對杜卡特的暴怒毫不在意,反而帶著一絲輕佻的嘲弄。
“爵士,注意您的風度。在您麵前的,乃是西吉斯蒙德國王陛下身邊的心腹,不是您能隨意嗬斥的扈從。”
格羅紮夫的聲音帶著酒後的黏膩,他靠著椅背,翹起一條腿,“該注意的是您,司令官大人。征糧任務屢屢受挫,難道不是您的昏聵和遲遲不能出兵清剿導致的嗎?是您的無能,讓我的工作無法展開。我會詳細寫信向國王陛下稟明這一點。”
杜卡特感到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出身於匈牙利一個曆史悠久的軍事貴族家庭,靠著戰功一步步走到今天,最看不慣西吉斯蒙德將那些隻會阿諛奉承、毫無實戰經驗的年輕騎士塞進軍隊核心。
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裡,隻有像他這樣傳承榮譽、曆經戰火洗禮的老貴族,才配執掌軍權。結果呢?國王給他派來了格羅紮夫這個徹頭徹尾的廢物,美其名曰“協助”,實則掌控了軍營的糧秣、財務、征調等命脈,隻留給他一個被架空的作戰指揮權。
“無能?我纔要向陛下揭露你的真麵目!”杜卡特低吼道,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看看你把營地弄成了什麼樣子!馬棚、廁所、糞堆,全都安排在高坡上,士兵的營帳卻擠在低窪處。前兩天下了一場雨,我們的士兵就像地洞裡的老鼠一樣泡在泥水裡睡覺!生病的人越來越多,還能拿起劍的有幾個?還有你派出的征糧隊,路線安排得像冇頭蒼蠅,遇到那夥該死的騎兵,擋不住,追不上,除了被動捱打,他們還能做什麼!”
“哦?難道這是我的責任嗎?”格羅紮夫懶洋洋地反問,晃了晃手中的酒壺。
“難道不是嗎?!”杜卡特的怒吼幾乎要掀翻帳篷的頂蓋。
……
帳篷的另外三位指揮官——果敢的庫曼人指揮官赫爾坦,精明的布拉格炮兵隊頭領迪特裡希·卡茨,以及波蘭傭兵團隊長紮維什——不約而同地保持著沉默,彷彿變成了牆壁上的浮雕。
赫爾坦專注地擦拭著他那把弧形馬刀的刀鞘,卡茨低頭研究著自己指甲的縫隙,紮維什則盯著帳篷布上的一道紋路,彷彿能看出花來。
但風暴的漩渦終究還是捲到了他們身上。杜卡特和格羅紮夫吵得麵紅耳赤,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幾乎同時將目光投向了這三位“旁觀者”。
“你們的看法呢?”杜卡特喘著粗氣問道,聲音因憤怒而有些嘶啞。
頭髮花白的迪特裡希·卡茨首先抬起頭,他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真理:“司令官閣下,事務官閣下,我們的炮兵隊,冇有國王陛下的親自許可令,無法移動分毫。這是規章。”
杜卡特和格羅紮夫對視一眼,儘管彼此厭惡,卻不得不承認卡茨說得在理。那些笨重的火炮,確實是西吉斯蒙德嚴格控製的力量。
“我可以派出更多的庫曼騎士護衛車隊,”
赫爾坦將馬刀放在膝上,這位庫曼人頭領古銅色的臉上帶著草原民族特有的剽悍。他的匈牙利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硬,“但是,征來的糧食,必須優先補給我們的戰士和戰馬。”
他麾下有五百多輕騎兵,來去如風。在他看來,那個隻有十幾人傳聞的“銀色黎明”,不過是些擾人的蚊蚋,一旦被他的鷹群發現,瞬間就能撕成碎片。
“不可能!”
紮維什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立刻炸了起來,“憑什麼讓你們優先?我們強大的波蘭傭兵團,才應該享受最好的補給!”
涉及到利益,這位好戰的傭兵隊長瞬間拋掉了所有的沉默。他麾下同樣有五百左右的精銳,當初被西吉斯蒙德每天一枚格羅申的優厚條件吸引而來,參與了攻打波西米亞的戰役。如今戰事結束,卻窩在這個鬼地方,軍餉不見蹤影,補給還要自己去搶,現在竟然還要被這些連重甲都配不齊的庫曼人壓上一頭?
絕無可能!
“憑的是我們庫曼人的戰馬和弓箭!”
赫爾坦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站起身來,胸膛挺起。
“哈!”
紮維什嗤笑一聲,也站了起來,他比赫爾坦高出半個頭,身披的鎖子甲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在我看來,你們這些輕飄飄的騎兵,根本擋不住我們波蘭重甲騎士的一波衝鋒!”
他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劍柄上的配重球,那是他從某個被他擊敗的騎士那裡奪來的戰利品。
“你想試試看嗎,波蘭佬?”
赫爾坦上前一步,幾乎和紮維什鼻尖對著鼻尖,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酒氣和濃烈的敵意。
“打就打,還要選日子嗎?”紮維什嘴角咧開一個充滿戰意的笑容,“敢不敢和我去決鬥場來一場雨中決鬥?輸的人,留下全身的裝備,像光屁股的嬰兒一樣爬出來!”
這是他最喜愛的娛樂,也是他積累財富的手段——在單挑中擊敗對手,然後剝光對方的所有物品,以此獲得勝利者的榮耀和實實在在的好處。他對自己的武藝充滿信心。
赫爾坦的瞳孔收縮,草原民族的驕傲讓他無法退縮,他剛張開嘴,話還冇出口,就被杜卡特一聲暴喝打斷。
“夠了!你們兩個蠢貨!”司令官的臉色鐵青,“我們馬上就要斷糧了,你們還在為了一點先後順序像發情的公狗一樣撕咬!”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做出了一個決定。“聽著,等雨停之後,我會同時派出兩支車隊,你們兩個,”他指著紮維什和赫爾坦,“各自率領一支,分頭去征糧。誰帶回來的糧食多,誰的人馬就優先分配,獲得足額補給。征收得少的那一隊,就等著吃彆人剩下的殘渣吧!”
“嗬,”紮維什率先應戰,輕蔑地瞥了赫爾坦一眼,“正合我意。我可不是那些隻會放火燒村子,卻找不到穀倉在哪裡的庫曼人。”
“我也不是那些看不清自己斤兩,總是做出錯誤選擇的波蘭人!”赫爾坦立刻用同樣尖銳的話語回敬。
兩人互不相讓地對視著,目光在空中碰撞,彷彿能濺出火星。然後同時冷哼一聲,轉身大步走出營帳,各自去召集手下。空氣中留下的,除了尚未散去的火藥味,還有一絲被壓抑的、對即將到來的掠奪和衝突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