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這是在懷疑自己的明智決定。紅髮彼得確實以狡詐如狐著稱,但您怎麼確定昨天的戰況不是他故意演給我們看的誘餌呢?”
伊斯特萬·托思恰到好處地接話,聲音輕柔卻帶著無法辯駁的說服力,“他慣用疑兵,我們若貿然進入他的勢力範圍,誰能保證那開闊的戰場兩側,冇有埋伏著他的精銳?佩森和羅文男爵的教訓還不夠嗎?”
他頓了頓,觀察到圖爾諾夫伯爵認同的表情,這才繼續道,“一時的忍耐,是為了更大的勝利。昨天避開了可能的陷阱,正是您沉穩睿智的體現。”
伯爵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伊斯特萬的話像甘泉,澆滅了他心中因後悔而燃起的火苗,併爲他昨天的“按兵不動”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彰顯“智慧”的理由。他用力點頭:“對!你說得對,我的朋友!那一定是個陷阱!紅髮這個狡猾的狐狸!”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伯爵已經完全將伊斯特萬視作了主心骨。
伊斯特萬淡定從容,微微一笑,聲音帶著一種煽動性的熱情:“現在,是時候向所有人展示圖爾諾夫黑熊真正的力量了!是時候展現您無與倫比的勇氣和高超絕倫的劍術了!”
“你說得對!”伯爵讚同的點頭,這話他愛聽,請多說點。
“紅髮彼得剛剛經曆一場戰鬥,又長途奔襲,佔領了一個小村莊,此刻必然是人困馬乏、立足未穩。我們應該立刻集合所有的騎兵和最精銳的衛隊,像一柄戰錘,直搗他的心臟!用一次迅猛的突襲,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將他徹底擊潰!讓整個波西米亞都知道,挑釁圖爾諾夫伯爵的下場!”
“好計策!”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圖爾諾夫伯爵好戰的熱血。他喜歡這種直來直去、充滿力量的進攻方式,這正符合他對“騎士精神”和“勇武”的理解。他大喜過望,臉上綻放出興奮的光芒:“就這麼辦!傳令兵!吹響號角!集合騎兵和衛隊!”
“我的好伯爵,不可!千萬不要這麼做啊!”
老總管再次撲了上來,幾乎要跪倒在地,他苦苦哀求,聲音嘶啞,“我們到現在連紅髮彼得具體有多少兵力都不清楚!我們不知道他帶來了多少騎兵,多少披甲戰士,有冇有埋伏!怎麼能貿然進攻呢?”
圖諾諾夫伯爵再次被阻攔,臉色越發不耐,但還是強忍著問道:“你說該怎麼辦?”
老總管立刻建議道:“我們的力量在於城堡的堅固和完整的動員體係!我們應該立刻緊閉城門,同時派出快馬,命令所有封臣騎士和各村村長,立刻帶著他們能召集的所有人手前來彙合!等到我們的力量像滾雪球一樣壯大,再以堂堂之陣,穩步向前推進,將彼得擠出我們的領地!這纔是最容易取勝的計劃啊!”
如果真能集合整個伯爵領的兵力,數量將會上千,是彼得兵力的五倍,一步步碾過去也能取勝。
但這不是伯爵想聽的。
伊斯特萬發出一聲悠長的、充滿鄙夷的冷笑,這笑聲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固守城堡?等到您那慢吞吞的‘萬全之策’準備妥當,紅髮彼得早已經在圖爾諾夫富饒的領地上洗劫了一圈,帶著搶來的糧食、牲畜和女人,心滿意足地回去了。然後呢?”
伊斯特萬走到圖爾諾夫伯爵麵前連連搖頭,“等到布拉格的援軍——那些來自繁華都市的騎士和貴族們——抵達時,他們隻會看到一個被蹂躪、被焚燒、充滿哭泣的伯爵領。到時候,圖爾諾夫伯爵‘謹慎’的名聲,恐怕會成為布拉格宮廷和上流舞會中,那些貴婦和廷臣們津津樂道的笑談吧?他們會說,看啊,那位強大的圖爾諾夫伯爵,在黑熊紋章之下,卻藏著一顆……兔子般的心?”
“懦夫”這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正值壯年、生性魯莽暴躁的伯爵心上。他可以接受戰敗,但絕不能忍受被視為懦夫,尤其是在布拉格的上流社會!這觸及了他最敏感的神經。他的臉瞬間變得鐵青,眼中燃起狂暴的怒火。
“夠了!我已經做出決定!”
圖爾諾夫伯爵的咆哮聲壓過了一切,“我不是懦夫!洛克總管,你的膽小怕事讓我在朋友麵前丟臉,讓我感到羞恥!我意已決!”
他轉向傳令兵,聲音不容置疑,“讓騎士們立刻帶著他們的人趕來集合!最遲到下午,太陽偏過城堡塔樓頂端的時候,我要親自帶隊,去砍下紅髮彼得的腦袋!至於那些泥腿子農民,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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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圖爾諾夫領地邊緣被佔領的村莊外,氣氛卻截然不同。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一片地勢漸高的坡地上。這裡視野開闊,可以俯瞰通往村莊的小路和遠處圖爾諾夫城堡朦朧的輪廓。紅髮彼得選擇在這裡紮營,並下令構築防禦陣地。
他冇有像這個時代通常的入侵者那樣,在村莊裡作威作福,相反,他的士兵們被嚴格約束著。
許多士兵卸下了沉重的胸甲,隻穿著一件普通的皮質戎裝,在村內活動。
有的將一桶清水從深邃的井底提上來,倒入井邊一位老婦人破舊的水罐裡。並叮囑他們這兩天多儲些水。他溫和地態度冇有絲毫征服者的傲慢,隻有平靜與真誠。
幾個冇有執勤任務的士兵,正在軍官的指揮下,幫助村民們修理在之前慌亂中損壞的籬笆和屋頂。
一些士兵則用帶來的銅錢,向村民們公平地購買雞蛋、乳酪和黑麪包,甚至支付了高於市價的價格。
一個年輕的士兵正笨拙地幫一個小女孩把她受驚跑散的羊羔趕迴圈裡。
一個老農對身邊人說:“我活了六十歲,冇見過這樣的兵……他們還給錢!”
一個小女孩偷偷把一朵野花塞給那個幫她找羊羔的士兵,士兵黝黑的臉上竟然泛起一絲紅暈。
營地飄起炊煙,是士兵們在熬煮麥粥,香氣混合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村民從最初的恐懼、戒備,到疑惑、觀察,再到初步的接納和感激。情況在悄無聲息間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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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村外的士兵,正在村子外圍和山坡腳下,按照彼得親自劃定的線路,奮力挖掘著一道淺淺的壕溝,並將挖出的泥土堆砌成一道低矮的胸牆。這不是為了長期固守,而是為了在野戰中獲得至關重要的防禦優勢。
中世紀戰場,防禦的一方總是占據地利,這是用無數鮮血驗證過的定律。
布希.塞德萊茨帶領騎兵從城堡方向回來,報告:“彼得,斥候回報,圖爾諾夫城堡方向有頻繁調動跡象,似乎準備出擊。”
彼得笑道:“我的陣地也逐漸建成,正好等著他們到來。”
“那你就該儘快把村裡那些做閒活兒的民兵叫回來,可能很快就要開戰,不是他們在村裡玩過家家的時候!”
布希對著村內幫助村民乾活的民兵指指點點。
彼得目光掃過正在勞作的士兵和臉上驚懼漸消的村民,微微一笑,陽光照在他暗紅色的頭髮上,彷彿燃燒的火焰,但他的笑容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剛來的時候,他們說我是什麼?紅髮魔鬼?殘暴的私生子?”
彼得搖了搖頭,道:“一輩子被困在土地上的農民無法分辨領主的宣傳是真是假。但是我得部隊到來後,讓他們親眼看到,親耳聽到,親身感受,我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心中紅髮魔鬼的形象自然消解。”
“可是,那有什麼用呢?”
布希還是不理解。
彼得大笑“舅舅,你看,”他輕聲說,彷彿在自言自語,“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隻不過他們的領主是圖爾諾夫罷了。征服靠的不僅是劍,還有人心。等我擊敗圖爾諾夫伯爵,這裡都將屬於我,我隻是想並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能過得稍微好一點,至少,不必無緣無故地死在貴族的野心之下。”
“至於我的敵人。”
彼得的目光望向遠方圖爾諾夫城堡的方向,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冰冷,之前的溫和彷彿隻是錯覺。
“他們也會感受到我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