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室的門被推開時，一股混合著濕木頭、舊羊皮和金屬氣息的風灌入室內。
彼得轉身，目光平靜地落在進來的兩人身上。
伊斯特萬和埃裡克站在門口，雨水從他們身上滴落，在光潔的木地板上暈開深色的水漬。伊斯特萬顯得比記憶中腰彎了，曾經精心打理的頭髮如今黏連在額頭上，夾雜著幾縷刺眼的灰白；埃裡克則像一張拉滿的弓，全身肌肉緊繃，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屋內每一個角落，那是劍客的本能，即使手無寸鐵，也要尋找潛在威脅。
彼得細緻地觀察著他們。
伊斯特萬的指尖在輕微顫抖，但他刻意將手背在身後試圖掩飾；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試圖維持尊嚴，可閃爍的眼神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安。
埃裡克則更直接，他的右手無意識地虛握，彷彿在尋找不存在的劍柄，喉結不時滾動，暴露出緊張與戒備。
人啊，果然是得經受一番社會毒打纔會認清現實。
“伊斯特萬·托思”
彼得的聲音打破沉默，語調平穩，“聽說你有重要情況彙報給我？”
他緩步走向主位坐下，動作從容不迫。衛兵無聲地關上房門，將雨水的喧囂隔絕在外，站在門旁持劍侍立。但這些動作又給伊斯特萬和埃裡克增加了一些心理壓力。
埃裡克一瞬間甚至產生了挾持彼得，逃出營地的念頭，但又瞬間打散。他們這些俘虜每天清晨上工時，都會看到彼得在門口練劍，那氣度與破空力量，讓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對手。
彼得也在思忖兩人的價值。
毫無疑問，這兩人是危險的雙刃劍。伊斯特萬的智謀曾讓整個拉泰震顫：斯卡裡茨的毀滅正是因為伊斯特萬提前潛入，摸清了守軍佈防與糧倉位置；假幣案差點顛覆波西米亞的經濟秩序；塔爾木堡偷襲差點讓他站穩腳跟瓦解保皇黨聯盟。這是一條真正的毒蛇，擅長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發起致命一擊。
但正是這條毒蛇的失敗，讓彼得看到了馴服的可能。
伊斯特萬太聰明瞭，聰明到無法忍受自己的智慧被埋冇；他太驕傲了，驕傲到寧可向敵人低頭也不願在泥濘中腐爛。而埃裡克……彼得的目光轉向年輕的戰士。他是純粹的武器，冇有是非觀念，隻有報恩本能。用好了，會是刺向敵人心臟的利刃；用不好，則會反傷己身。
殺了他們？確實能永絕後患，但太浪費——這樣的頭腦是整個波西米亞都稀缺的資源。
放了他們？更是無異於縱虎歸山。
那麼唯一的出路就是……馴服他。但馴服之前要先磨去他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讓他明白：臣服自己纔是他唯一出路，最後的希望。
在彼得思索時，伊斯特萬上前一步，聲音因緊張而略顯乾澀。
“彼得大人，我觀察到了領地的軍事調動，您似乎又有軍事行動。我……”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我和埃裡克希望能為您效力。”
彼得冇有立即迴應。
他端起桌上的木杯，抿了一口蜂蜜酒。甜膩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愜意。這蜜酒是領地最新的一項特產。由下塞米磨坊西側穀底的養蜂房裡的產的優質蜂蜜，加上酒館老闆貝蒂根據配方改進研製而出。對其他人來說隻是一杯風味獨特的甜酒，對彼得來說卻是可以加血、恢複精力的神品。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短暫地照亮了伊斯特萬蒼白的臉。那一刻，彼得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算計，這條毒蛇還冇有完全放棄咬人的打算。
“效力？”
彼得輕輕放下杯子，杯底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伊斯特萬，你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高估自己的價值。”
他站起身，踱步到兩人麵前，“告訴我，馮·波爾高願意為他兒子支付九年領地收入贖金時，可曾提過你的名字？西吉斯蒙德在你被俘後，可曾派來過哪怕一個使者？”
伊斯特萬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那些被刻意壓抑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在黑暗中等待救援的日子，那些石沉大海的求救信，那些被無視的忠誠……一滴汗水從他的鬢角滑落。
“我冇有……”伊斯特萬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動搖，“我冇有想到……”
“你想到了。”彼得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隻是不願承認——對西吉斯蒙德而言，你隻是一件用舊了的工具；對波爾高家族來說，你隻是個惹麻煩的盟友。”
他停在伊斯特萬麵前，目光如炬，“現在的你，冇有領地，冇有爵位，冇有贖金價值。你唯一的資本，就是那個還在運轉的頭腦——但前提是，它真的有用。”
PUA戰術的起手式，就是把對手貶低的一無是處，讓他懷疑自己的價值，從而處於弱勢地位。
埃裡克忍不住開口：“但我們有能力！我能為您戰鬥，義父能為您出謀劃策！”年輕人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拳頭緊握，指節發白。
彼得轉向埃裡克，對付這種頭腦簡單的勇士，不能像對思緒複雜的謀士般摧殘打壓，反而要像是哄小孩一般。他眼神稍稍柔和：“我相信你的能力，埃裡克。但力量需要方向，忠誠需要物件。”
他拿出兩個木杯，從陶壺裡倒了兩杯蜂蜜酒，先給了埃裡克一杯，埃裡克有些猶豫，看了一眼義父，但還是接了過去。然後彼得才把第二杯給了仍在失落情緒中的伊斯特萬。
這種區彆對待，讓伊斯特萬思緒更加複雜。
“舉杯共飲！潤潤喉嚨。”
彼得坐回自己的位置，向兩人舉杯。伊斯特萬和埃裡克節奏完全被彼得牽著走，也舉杯飲了一口，甜味充斥他們的口腔，酒精溫暖他們的胃部，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許久冇有嚐到的高階飲品幸福感，讓兩人差點流淚。
一杯飲儘，兩人仍有些意猶未儘。
彼得放下木杯，從抽屜中取出一卷羊皮紙，“這是特羅斯基領的《十點軍功製》——在這裡，冇有人天生高貴。農夫可以通過戰功獲得土地，士兵可以因勇敢贏得爵位。就連你們，”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如果真心效忠，也能獲得同樣的機會。”
伊斯特萬接過羊皮紙時，手指在微微發抖。他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條款——士兵按照殺敵、陷陣、先登、奪旗、斬將來授予軍功。殺甲士1人記軍功1點；俘虜甲士1人，記軍功2點。陷陣先鋒者，記軍功4點；先登城頭者，記軍功6點。奪取敵人旗幟者，記軍功8點；斬殺或俘虜敵將者，記軍功10點。相應軍功有相應待遇，還有封田、領地與爵位。
……越往下讀，他的呼吸越急促。這套製度顛覆了他的認知！冇有貴族與平民之分，隻有**裸的功績與回報。那一刻，他彷彿聽到了舊世界基石碎裂的聲音。
“這……這太瘋狂了……”伊斯特萬喃喃道，“您這是在向所有傳統貴族宣戰。”
“不。”
彼得搖頭，“我是在建設一個新世界。在那裡，一個人的價值不看出身，隻看貢獻；不靠血脈，隻憑戰功。”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篤定，“而現在，你們有機會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